《海商之新殷渡洋记》玄槎客

58、第58章 抵炎洲新港重归 妇妤率族人

　　南下列阵顺着南向恒流行进了二十二日。水面的颜色从澄澈的深蓝，过渡成偏浑的青碧。

　　莱振立在首舰舵楼上，对照红氏给出的潮脉记录、日影测程，推计航程，知道离炎洲新港不远了。

　　船队放缓行速，顺着潟湖入口缓缓往里驶。越往里走，水面越平稳。两侧滩涂长满了茂密的椰林，河口处的淤泥质水岸顺着湾势铺展开，内侧的避风潟湖开阔幽深，和王室舟行图上标的新港地形对得上。

　　驶到近岸处，石砌码头的基桩，在水波下隐隐露出轮廓。岸边一块半人高的界碑立在高地上，碑身刻着的玄鸟纹虽经百年渊风侵蚀，线条依旧清晰可辨。

　　码头边早已立了一队人，为首的正是长冲。他甲胄未除，腰间悬青铜戈，望见主力船队靠岸，上前两步，向着首舰上的妇妤躬身行礼：“末将奉令率先遣驻守新港两月有余，恭迎师氏登岸。”

　　妇妤扶着船舷踏上石阶，目光落在岸边的屯寨残基与界碑上，又看向长冲身后的队伍。探路船的三百余人早已在高地上搭起了临时营寨，周边的警戒斥候、取水点都布设得齐整，看得出这两个多月并未闲着。

　　她“嗯”了一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辛苦你们了，先遣探路、守港有功，全族都记着。”

　　跟在长冲身侧的是莱石，莱氏旁支的子弟，也是此番先遣船队的统领。

　　见莱振走下船来，他连忙上前拱手，将两月来探查的情况一一道来：“先遣队依舟行图标记，寻到新港主屯寨故迹，周边三处小型给养点，都核验过界碑，确是武丁朝旧址。”

　　“沿岸土著部落不多，我们没贸然接触，只守着港内等主力过来。”

　　众人沿着石阶往高地走。脚下的夯土路虽长满了荒草，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规制。

　　屯寨故迹占地足有百二十亩，残存的夯土墙基顺着地势围出规整的轮廓，里面房屋的残基已经整理大半，部分木料在基址存放备用。冶铸残炉的痕迹在西侧工坊区清晰可见，处处都和王室舟行图记载相合。

　　跟着妇妤登岸的族人们望着眼前的故迹，先是一片安静，不多时，低低的议论声渐渐散开。从牧野战败一路南逃，深入大渊走了数月，直到看见这百年前先祖留下的屯寨，不少人红了眼眶。

　　人群里唯独红玑立在界碑旁，把刻字甲骨攥在手里，手心贴着玄鸟纹，脸色比旁人稍显苍白。

　　她是跟着先遣一道来的，近月余忙着勘踏故迹、核对舟行图、观风候，起初只当是劳累过度，时常犯恶心、浑身乏力。

　　三日前让随行的医女私下诊了脉，医女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很久，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红玑自己先开口了：“几个月了？”医女低声道：“四月有余。”红玑默默接受。她的手按在小腹上，那里还平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事她压着没对任何人说。长冲在忙布防，妇妤刚到要安顿全族，红笺还在后面的船上。

　　医女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不好，低声劝道：“大贞，要不先回营歇着？这里风大。”

　　红玑垂眼，摇头，回手拢了拢衣襟，看着岸边停靠的船队，转头又瞧着远处的河口平原，语气平静：“不妨事，等安顿下来再说。你记着，这事目前就你我二人知道，不许外传。”

　　医女连忙应下，扶着她慢慢往议事的临时大帐走。

　　船队靠岸新港的当日，众人便开始清点屯寨遗存。港池石基、码头桩柱尚属完好；地上屋舍大半塌毁，仓廪之内，还留有一部分封存的粮种、麻料。

　　任衡领工匠查验旧码头损毁。长冲分派兵士，在营寨周边布设斥候。妇妤带着各部首领，走遍旧屯寨各处，勘定享堂、工坊、仓储旧址。

　　探查享堂的时候，众人在祭台下方发现了一扇密封的石门。石门刻玄鸟纹与武丁时祭文，是先王朝遗留的密库。

　　红玑亲往核验纹刻，按宗室礼制，非国之大事、非全族公议，不得擅开先祖密藏。她当即让人封了享堂暗门，派甲士把守，没允许任何人私自靠近。

　　全族陆续上岸安置。有港池遮风挡雨，又有现成的屋舍基址可修缮，一路奔波的族人才松了口气，连最紧绷的水手都难得露出了笑意。

　　红砚在岸边记录岸线细节，手里炭条忽然折断。她皱了皱眉，从怀中另取一支继续描画。断下的一截没有丢弃，收进佩囊，打算回去接续再用。

　　到下采之时，清点人数物用时，账册上的数字清晰明了：此番南下列阵共五十艘船，加上先遣三艘探舰，总计五十三艘。随行人员三千九百人，加探路船三百一十二人，合计四千两百一十二人。

　　经二十余日航行，粮秣尚存八成；药材、船材耗材储备充裕，足够族人长久在此安顿。

　　暮色降临时，潟湖里的船只都亮起了渔火，岸边临时营寨的炊烟顺着晚风飘远。妇妤立在高地界碑之侧，望着脚下港湾与远处岸线，对身侧莱振开口：“先祖百年前埋下的根基，总算被我们接上了。”

　　莱振应声，抬眼看向港内列泊整齐的船队。

　　帐内的红玑就着灯火，把今日勘踏的岸线细节补绘到舟行图上。红玑在舟行图上补了一处暗礁标记，用的是丹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叉。落笔时眉头微蹙，抬手抚了下小腹。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舟行图上东荒岛的标位，卷好图卷，收锁进樟木匣。匣中另有一卷尚未看完的东渡航线图谱，她没有取出，吹熄案头灯火。

　　黑暗里，她的手还揉在小腹上。孩子是长冲的，牧野之战后两人虽有情分，却始终以族群大事为先，没顾上私事。如今到了新港，接上先祖百年前的根，这孩子，该有一处安稳栖身之地了。她闭上眼，帐外传来沧浪拍岸的声音，往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