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生》伯牙绝弦少冰

9、占有欲

　　军训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巴城连着下了两场秋雨，终于将盘踞在山谷间大半个月的四十度酷暑浇灭了几分。
　　等到周六清晨天光放亮时，陆遥掀开四号床的深蓝色床帘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聊天框里立刻弹出了一条系统提示——他前天中午发给那个纯黑头像“L”的三块五毛钱红包，因为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未被领取，已经原路退回了他的零钱账户里。陆遥靠在床头，乌黑的微分碎盖有些蓬松地垂在额前，他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没有再点开重发。
　　像林溯那种从小优渥家境里长大的体院少爷，大概压根不会把三块五毛钱放在眼里，再追着发一次红包过去，倒显得矫情生分了。周末两天，304寝室里的张浩和赵鹏几乎把昼夜彻底颠倒了过来，白天拉着窗帘呼呼大睡到下午两三点，晚上便去校外网咖包宿或者去酒吧鬼混；李明轩忙着参加老乡会和社团宣讲，陆遥则按照自己的节奏，白天去安静的老图书馆预习下周一即将开课的《高等数学》与《工程制图》，傍晚六点半准时下山去后街李姐的老面馆上晚班。
　　一连两个晚上，面馆里依旧生意火爆，只是门口那道塑料门帘掀开上百次，却没再出现那个一米九二、进门还得低头避开招财猫挂件的高大身影。陆遥刷碗擦桌子的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沉稳，只是在周日夜里十点半打烊走出面馆、看到门外干燥的青石板台阶时，目光微不可察地在屋檐角落停了半秒，随后便拎着打包的宵夜，独自一人顺着石梯走回了东苑。
　　九月十七日，周一，是巴城大学大一新生正式开始上大学文化课的第一天。清晨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嘉陵江谷里升起的乳白色晨雾顺着山坡漫进校园，把香樟树冠和远处的钟楼笼罩在一片湿润微凉的雾气里。虽然白天的最高气温还在三十度上下徘徊，但清早的空气里已经多了一丝清爽的秋意。陆遥习惯了用晨跑开启一天，他穿了一件干净透气的纯白圆领短袖和一条深灰工装五分短裤，踩着黑色帆布鞋，趁着宿舍楼还没醒透，沿着半山石阶一路慢跑到了谷底的南苑大操场。
　　没有了军训方阵的口号声，清晨六点半的南苑操场显得格外空旷幽静。红色的塑胶跑道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露水，跑道内侧的绿茵场上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陆遥先在看台边压了压腿，笔直修长的小腿上匀称的薄肌线条随着拉伸的动作微微绷紧，随后他迈开步子，沿着跑道最内圈匀速跑了起来。晨风迎面吹过，将他额前细碎的乌黑刘海轻轻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干净清隽的眉眼，呼吸绵长而平稳。
　　就在陆遥跑到第四圈拐弯处的时候，操场北侧的体育馆通道门被推开了，十几个穿着体院统一黑色无袖训练背心的高大男生抱着篮球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体育学院大一专项队每天早上六点半都有雷打不动的三公里晨跑体能训。
　　走在这群人最前头的林溯昨晚被周燃拉着打了半宿游戏，这会儿正单手转着颗篮球，狭长的瑞凤眼微微眯着，眉宇间还带着点没睡饱的散漫与起床气。可就在他跨过跑道外道、无意间抬起眼皮往内圈扫了一眼的瞬间，原本懒洋洋的眼神骤然清醒了过来。五十米外的弯道上，那个穿着白短袖和工装短裤的少年正踩着稳定的步频朝这边跑过来。清晨柔和的雾光落在他身上，正常偏白的肤色在绿茵场的映衬下干净得晃眼，小臂与小腿的薄肌随着摆臂迈步的动作呈现出流畅利落的线条，微分碎盖下的侧脸沉静专注。然而让林溯眉头瞬间拧紧的，却不是陆遥本人，而是正跟在陆遥身侧半步远、死皮赖脸陪跑搭话的一个男生。
　　那是校田径队兼校学生会文艺部的一个大二学长，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穿了身扎眼的荧光绿运动服，显然是认出了陆遥就是军训联欢晚会上清唱民谣一战成名的那个安全工程系新生，这会儿正一边跟着陆遥的步子慢跑，一边满脸堆笑地掏出手机往陆遥面前凑：“学弟，你就加个微信呗！咱们校学生会文艺部十月份办迎新晚会，正缺你这种开口跪的民谣主唱，到时候全校大礼堂几千人看你演出，多少学姐学妹想认识你啊！来来来，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陆遥本来不想在跑步时分心说话，闻言只是步伐不停地淡声婉拒：“不好意思学长，我平时晚上有兼职，没时间参加学生会和晚会，微信就不加了。”可那荧光绿学长仗着自己脸皮厚，根本不依不饶，甚至伸出手想去揽陆遥的肩膀套近乎：“哎呀，兼职哪有大礼堂出名重要，先加个好友当交个朋友嘛……”
　　一直站在跑道边的林溯看着那只即将碰到陆遥白短袖肩头的手，心头毫无预兆地窜起一股极其不爽的邪火。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盯了好些天、连碰都还没舍得用力碰一下的人，突然有只苍蝇嗡嗡叫着扑上去想占便宜。林溯脸色一沉，连跟周燃打声招呼都没有，单手抓着篮球，迈开一米九二的大长腿三两步就直接跨上了第一跑道，高大挺拔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铁塔，在那个荧光绿学长手指头快要挨到陆遥肩膀的前一秒，硬生生插进了两人中间！
　　那学长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吓得他脚下一绊差点踩到跑道线上，抬头一看是体院今年最不好惹的刺头林溯，顿时愣住了：“林、林溯同学？你干嘛呢？”
　　林溯比那学长足足高出大半个头，他单手把篮球夹在腰侧，垂下那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冷冷睨了对方一眼，明明嘴角还扯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
　　他极其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地将身后的陆遥挡在了自己阴影里，甚至还顺势抬起空闲的右手，虚虚地按了一下陆遥的后肩，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开口时嗓音低沉散漫，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学长，耳朵不好使啊？人家都说了不加微信、不去文艺部，你还在这儿追着跑两百米。他跟我们体院约了一块儿去吃早饭，赶时间，借过一下。”那文艺部学长看看林溯那身腱子肉和冷峻慑人的眼神，哪还敢再纠缠，讪讪地说了句“既然约了人那就算了”，灰溜溜地加速跑远了。
　　被林溯突然挡在身后的陆遥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有些意外地仰起头看着面前这道高大的背影。林溯手掌贴在肩头那点滚烫的温度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他转过身，低头看着陆遥额角跑出来的细密汗珠，刚才睨着旁人时那股凶悍的领地意识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句略显别扭的叮嘱：“你平时跑步就不知道看路？那种上来死缠烂打要微信的，直接黑脸让他滚就完了，跟他客气什么。”
　　陆遥拿挂在脖子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汗，微分碎盖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林溯两秒，听出这人语气里那点没来由的火气完全是冲着刚才那个学长去的，心里倒不觉得反感，只是随口应道：“我本来也没打算加他。你怎么也这么早？”
　　“体院每天早上六点半固定拉练。”
　　林溯见他确实没跟那个学长交换联系方式，胸口那股莫名的闷气这才顺了下去，目光扫过陆遥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你跑完步了？手里提的什么？”陆遥这才想起自己跑操场前顺路去东苑食堂早点窗口买的东西。刚才第三圈路过操场北口时，他就远远看见体院那帮人在集合了，想起前天林溯退回来的三块五红包和周五晚上那把偏了大半的雨伞，他便在跑完顺路去跑道边的早点服务亭买了早饭。陆遥抬起手，把袋子里还冒着热气的两袋现磨鲜豆浆和两个大肉包递了过去，小臂薄肌线条干净利落：“刚在操场口早点亭买的。前天那瓶盐汽水钱你没收，周五晚上又麻烦你送我回来，请你吃个早饭，这回别退了。”
　　林溯低头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热豆浆和肉包，透明的塑料袋壁上还凝着温热的水汽。他长这么大，在学校里给他送进口巧克力、送球鞋护腕的人能从南门排到北门，可从来没有人拿两袋食堂一块五毛钱的现磨豆浆和两个大肉包来堵他的嘴；偏偏看着少年那张干净清隽、写满了“一码归一码”的认真脸庞，林溯只觉得这袋热豆浆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顺眼。他伸出大手接过塑料袋，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陆遥微温的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了扬：“行，陆大学霸请的早饭，我肯定吃完。”
　　不远处的体院队伍里，周燃和陈野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见林溯拎着早饭走回来，周燃立刻凑上来伸手想拿其中一个肉包：“溯哥，陆小兄弟还给你带早饭了？正好我没吃饱，分我一个呗！”
　　“滚蛋，谁让你动了？”
　　林溯手腕一抬，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周燃伸过来的爪子，把两个肉包和两袋豆浆全护在自己怀里，冷冷瞥了他一眼，“想吃自己去食堂买，这是人家专门给我买的，少打主意。”周燃捂着手背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时连几千块球鞋都随便借兄弟穿的林大少爷，为了两个两块钱的食堂肉包护食成这样，忍不住跟旁边的陈野面面相觑。
　　上午八点，全校第一堂大课正式打响。安全工程系一班和二班合上《高等数学》，地点在半山腰的明理楼大阶梯教室。304寝室的张浩和赵鹏踩着上课铃响的最后一秒才打着哈欠从后门溜进来，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倒头就睡；而陆遥和李明轩则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陆遥听课极其专注，背脊挺得笔直，微分碎盖下的眉眼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清晰严谨的微积分推导步骤。中午十二点下课后，两人顺着中心广场去东苑食堂吃饭，正赶上全校社团“百团大战”招新第一天，广场两侧支起了上百个花花绿绿的帐篷，摄影社和动漫社的几个学姐一眼看中了人群里长相干净清隽、气质清冷的陆遥，拿着报名表和拍立得就围了上来，热情地想请陆遥当摄影社的招新模特。
　　陆遥正礼貌地摇头准备绕开，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小麦色大手，极其自然地一把勾住陆遥帆布包的肩带，轻轻巧巧地将人从三个学姐的包围圈里提溜了出来。刚下训练课路过的林溯单手插着兜，一米九二的大高个往陆遥身侧一站，居高临下地冲那几个学姐扬了扬下巴：“不好意思啊学姐，这人已经报了我们体院篮球社的后勤助理了，正赶着去开会呢。”
　　说完也不管陆遥那略显无语的眼神，直接半推半揽地带着人走出了招新广场，直到上了去食堂的石阶才松开手，冷哼道：“我发现你小子走哪儿都挺招蜂引蝶啊，早上招学长，中午招学姐，要不是我路过，你今天中午还吃不吃饭了？”
　　陆遥转头看了看这个莫名其妙给自己编了个“篮球社后勤”名头的体院少爷，淡淡回了句：“就算你不路过，我三秒钟也能走出来。”林溯被他噎了一下，看着少年挺直利落的背影，非但没恼，反而心情极好地跟上去并排走着，把其他几个还想凑过来发社团传单的学长学姐全用冷淡慑人的眼神挡在了三步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