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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失的心跳 ...

  •   操场中央的音响里正放着别的连队喧闹的伴奏,而在七连与八连合围的这片草坪上,一面半人高的大牛皮军鼓被稳稳架在了圆圈正中心。八连的体院教官亲自拿着两根裹着红绸的鼓槌站在鼓前,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规矩大家都懂啊!我背过身去蒙着眼敲鼓,这顶迷彩作训帽从咱们八连排头往七连那边顺时针传,不许扔、不许跳格,鼓声一停,帽子落在谁手里,谁就到中间探照灯底下来给咱们两百号兄弟整个活!唱歌、跳舞、翻跟头都行,谁要是敢赖账,明天早上绕着南苑操场蛙跳五圈!”
      体院和工科两边的男生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第一轮鼓点“咚咚咚”地密集敲响,那顶深绿色的迷彩帽像块烫手山芋一样在众人手里飞快流转,最后停在了体院一个一米八八的北方大汉手里。那大汉倒也豁得出去,上去吼了一嗓子跑调的《好汉歌》,逗得全场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被推到了顶点。
      坐在七连前排左侧的张浩,这会儿正跟身边的赵鹏低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刚才调整座位的时候,张浩借着帮班长发荧光棒的由头,特意带着赵鹏往右侧挪了几个位置,正好一左一右把陆遥夹在了下游第三格的死角里,赵鹏坐在陆遥左边两格,张浩就紧挨在陆遥左手边。
      张浩太清楚陆遥那个闷不吭声的孤僻性子了,平时在寝室里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要是当着两个连队两百多号人的面被推到探照灯底下表演节目,这种从山沟沟里出来的书呆子肯定得手足无措、涨红了脸在台上出尽洋相。
      “来来来,第二轮了啊!鼓声加快了!”体院教官大喊一声,背过身去重新抡起了鼓槌。“咚、咚、咚咚咚——”沉闷有力的牛皮鼓声在夏夜的操场上急促地跳跃起来。迷彩帽从体院八连一路传过分界线,进了安全工程系七连的半圈。李明轩坐在陆遥右手边,紧张得手心冒汗;而坐在中间的陆遥只是随手把玩着手里一根没折亮的蓝色荧光棒,神色平静地看着帽子在前面几个人手里飞快传递。
      鼓点渐渐由急转密,按照上一轮的节奏,这是即将收槌停鼓的前兆。恰在此时,帽子传到了赵鹏手里,赵鹏故意装作手滑没抓稳,慢吞吞地压了两秒钟,等到体院教官高高举起鼓槌、即将落下的最后一个瞬间,才猛地把帽子塞给旁边的张浩。
      张浩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在鼓槌砸向鼓面发出最后一声“咚!”的同一刹那,手腕猛地往右一推,硬生生将那顶迷彩作训帽按进了陆遥怀里,紧接着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张浩第一个从草坪上跳了起来,指着陆遥扯开嗓子大喊:“停了停了!在陆遥手里!帽子在陆遥手里!”赵鹏立刻在旁边疯狂拍手起哄:“陆遥!陆遥上去来一个!咱们安全工程系的录取状元,必须给大家露一手!”
      不明真相的两连男生们顺着张浩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看了过来,顿时跟着一起拍着大腿哄笑喊叫起来:“喔——!上去!上去!不能怂啊兄弟!”旁边的李明轩气得脸都红了,明明刚才鼓声停下那半秒帽子还在张浩手上,张浩那是鼓停之后才硬塞过来的,他刚想站起来跟教官争辩说张浩犯规,却被一只修长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陆遥把怀里那顶被塞过来的迷彩帽随手放在自己的座位上,转过头对李明轩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多说。在这种两百号人扯着嗓子看热闹的场合,站起来争辩帽子到底慢了半秒还是快了半秒,在旁人眼里只会显得输不起、推诿扭捏,那才正中了张浩想看他狼狈窘迫的下怀。
      陆遥垂眸看了一眼在旁边笑得一脸得意、等着看他怎么下台的张浩,微分碎盖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或局促,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他把手里那根蓝色荧光棒随手放在李明轩膝头,双手撑了一下膝盖,动作自然从容地从草坪上站了起身,顺手拍了拍迷彩裤后侧沾到的两根草屑,迈步走出了喧闹的人群,径直踏进了圆圈正中央那片被四盏巨型探照灯交汇照亮的空地上。
      原本在体院前排已经单手撑地准备起身溜号的林溯,在听到“陆遥”两个字和看到那道身影走出来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了,撑在草坪上的手臂又慢慢收了回来,重新坐回了原位。“哟,这就是前两天在看台底下怼人的那个小兄弟?”旁边的周燃来劲了,盘起腿饶有兴致地往前凑了凑,“看着挺酷啊,一点不怯场,不知道要表演个啥。”
      圆圈中央的草坪空旷而明亮。四束从十米高空倾泻下来的冷白色探照灯光柱,将站在中间的少年照得纤毫毕现。周围飞舞的细小夏虫在灯柱里化作点点微光,与周围那些动辄一米八几、块头壮硕的体院男生相比,一米七零的陆遥站在空地上确实显得个头不大、身形清瘦;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双肩自然平展,腰背挺得笔直,宽松的S码迷彩短袖体能衫扎在黑色武装带里,露在外头的两截小臂裹着流畅紧实的薄肌线条,没有半分畏缩拘谨的小家子气。夜风从操场南口吹过来,轻轻吹起他额前乌黑蓬松的微分碎盖,露出光洁的额头、立体分明的眉弓和挺直的鼻梁,正常偏白的肤色在冷白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清爽。
      体院教官笑呵呵地把手里那支连着移动音箱的无线话筒递给陆遥:“来,七连的小兄弟,先报个名字,今天给大伙儿表演个什么节目?要不要连蓝牙放伴奏?”张浩坐在底下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跟赵鹏咬耳朵:“看着吧,他连手机里都没几个软件,能会唱什么流行歌,待会儿肯定跟木头桩子似的干站着出丑。”
      陆遥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黑色话筒,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握住话筒中段。他没有看底下张浩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只是抬起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目光淡淡扫过围坐成一圈的两百多号新生,在扫过对面体院前排那个曲着长腿、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高大身影时,视线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后将话筒举到唇边,开口道:“安全工程一班,陆遥。不用伴奏了,给大家清唱一首老歌吧。”
      他的声音通过移动音箱传出来的一刹那,原本还在嗡嗡议论的草坪四周忽然安静了半拍。少年的嗓音条件极好,既不是小男生没变完声的尖细,也不是故作深沉的粗哑,而是像山涧里流过青石板的清泉,干净、清朗,带着一点属于十八岁男生的微凉磁性与质感。
      陆遥没有做任何花哨的舞台动作,只是单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迷彩裤缝旁,微微垂下眼睫,在夏夜的江风里缓缓唱出了第一句歌词。那是一首在巴城老街巷弄里传唱了二十多年的本土民谣,调子很慢,没有撕心裂肺的高音,词里写的是嘉陵江边的黄葛古道、雾气里的石板阶梯,以及背着行囊走出大山去往远方的少年。他以前在津县老屋的水泥院坝里,坐在芭蕉荷叶塘与慈竹林旁陪奶奶乘凉看对面山顶古庙晚霞时,常听收音机里放,嗓子干净得没有半点技巧的修饰,每一个咬字都稳稳地落在夜风里,尾音带着一点轻微的颗粒感,像晚风拂过半山腰的竹林,又像江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原本闹哄哄等着看笑话起哄的七连和八连,在唱到第三句的时候,竟然奇迹般地彻底安静了下来。不远处其他连队的喧嚣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圈冷白色的探照灯光柱之外,只剩下少年清澈温和的歌声在夜空下静静流淌。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微分碎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晕,微垂的眼尾显得安静而专注,可那挺直的脊背和握着话筒的稳定手指,又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坚韧与孤傲——仿佛无论把他扔进怎样难堪的境地里,他都能像这样面不改色地站直了,把别人扔过来的泥巴化作脚下的青石。
      坐在体院八连最前排的林溯,距离场地中央只有不到四米远。他保持着单手搭在膝盖上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草坪上,那双平日里看谁都带着三分倦怠七分傲气的狭长瑞凤眼,此刻一瞬不瞬地锁在灯光下那个少年身上。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晰地看到陆遥随着换气微微起伏的胸膛、短袖领口下平直的锁骨,以及唱歌时轻轻滑动的喉结。明明只是个刚到他肩膀高的小个子男生,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军训迷彩短袖,也没做什么讨巧的动作,可当那道干净清冽的嗓音撞进耳膜、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唱到副歌时轻轻抬起来望向夜空的那一秒,林溯只觉得自己左胸膛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冷不丁地重重撞了一下。
      那不是操场上的牛皮鼓声,而是他自己的心跳,在三十度的巴城夏夜里,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以一种陌生而滚烫的频率飞快地撞击起胸腔来。林溯长到十八岁,身边从来不缺长得好看、性格温柔或者火辣的人,他向来觉得所谓“一眼看对眼”纯粹是闲得慌的人编出来的酸话;可这一刻看着探照灯底下那个清瘦挺拔、干净得像山间清风一样的少年,他喉咙莫名有些发干,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将塑料瓶身捏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曲不长的民谣很快唱到了尾声,最后一个清浅的尾音消散在微凉的江风里。陆遥放下话筒,关闭了底部的开关,冲着四周安静听完的两百号同学礼貌地点了下头,没有多留一秒钟,双手将话筒递还给愣在原地的体院教官,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静了足足两秒,整个圆圈猛地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体育学院那群直来直去的汉子们最先拍红了巴掌,周燃更是把塑料水瓶敲得震天响,扯着嗓子冲对面喊:“牛逼啊小兄弟!这嗓子绝了!再来一个!”安全工程系这边的男生们也纷纷跟着鼓掌欢呼,不少之前因为张浩的排挤而对陆遥有些疏远的同班同学,这会儿看向陆遥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反观坐在陆遥左手边的张浩,一张脸黑得像锅底灰一样,原本准备好的起哄嘲笑全卡在了嗓子眼里,指甲死死掐着膝盖上的迷彩裤布料,气得胸口一阵发闷。
      陆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拧开脚边的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他下意识地抬眼往对面看去,隔着中间十几米宽的草坪和明明灭灭的荧光棒光影,两道视线在嘈杂的夏夜风里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对面的林溯没有像旁人那样拍手起哄,那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正一眨不眨地锁着他,漆黑的眼底映着探照灯细碎的白光,褪去了平日里睨人时的散漫傲气,反倒沉甸甸地压着股极具侵略性的专注与滚烫;陆遥握着水壶的指尖微顿,微分碎盖下那双乌黑清亮的瞳仁迎着那道灼人的视线静静对望了足足三秒,直到耳畔的欢呼声重新涌入,他才极轻地眨了下眼,微垂眼睫若无其事地错开了目光。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联欢晚会散场,各连队吹哨整队离场时,南苑操场通往半山腰宿舍区的宽阔石阶上挤满了说说笑笑的新生。路灯与树影交错,江风比开场时更凉爽了些。林溯双手插在迷彩裤兜里,慢吞吞地走在体院队伍最后头,任由身边的周燃和陈野勾肩搭背地讨论刚才哪个系的节目最精彩。他的目光穿过前头攒动的人影,一直落在右前方十来步外那个跟室友并肩往东苑坡上走的清瘦背影上。直到那个留着微分碎盖、背脊挺直的少年在岔路口拐上了通往工科三舍的石梯,彻底隐没在浓密的黄桷树夜影里,林溯才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石阶,鬼使神差地转头问了周燃一句:“哎,安全工程系平时上大课,一般在哪栋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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