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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篮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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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城九月初的清晨,总是从一层又闷又潮的江雾开始的。天还没大亮,嘉陵江谷里积蓄了一整夜的暑气与水汽便顺着陡峭的崖壁漫上山坡,把巴城大学错落层叠的红砖老楼、石阶和参天黄桷树全都浸在一片朦胧的乳白色里。哪怕才早上六点半,室外的温度也已经飙到了三十度上下,空气里没有半分秋凉,只有山林草木被温热露水打湿后的微腥气,竹叶尖上缀着饱满的水珠,风一吹便啪嗒一声砸在滚烫未消的青石板上。
工科三舍三楼的走廊还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老吊扇不知疲倦地嗡嗡旋转。304寝室里窗帘紧闭,张浩和赵鹏昨晚连麦打游戏闹到后半夜三点多,这会儿正光着膀子四仰八叉地陷在凉席上打呼噜,屋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散干净的啤酒与外卖红油味。四号床的深蓝色老粗布床帘轻轻动了一下,陆遥掀开床帘一角,扶着护栏踩上铁梯,动作很轻地走下地面。他习惯了早起,哪怕昨晚睡得不算早,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人叫醒了。去水房拿冷水冲了把脸回来,他换上一件薄软透气的浅灰圆领短袖和一条及膝的深色工装五分短裤,把湿毛巾搭在阳台铁丝上,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寝室。
刚下到一楼门厅,迎面就撞见一个背着大号双肩包、手里拖着行李箱的男生正站在宿管值班室窗口登记。那男生戴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身上那件薄polo衫已经被巴城清早的闷汗浸透了大半,正拿着纸巾直擦脖子。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男生转过头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有些客气地打听304寝室怎么走。
得知陆遥也是304的,这个叫李明轩的三号床室友顿时松了口气,苦笑着解释自己昨天坐的那班动车因为前方线路暴雨临时停运,在车站滞留了大半宿,直到今天一大早才赶过来。陆遥看他满脸倦色、手里还提着个死沉的背包,便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陪着他一块儿重新走上三楼。李明轩是个有分寸感的性子,进屋见另外两人还在睡大觉,便压低声音跟陆遥道了谢,轻手轻脚地收拾起自己的三号床铺位,304原本有些紧绷失衡的空气,总算因为这个温和室友的到来缓和了几分。
上午八点半,山间的雾气被渐高的日头晒散得一干二净,白花花的毒辣阳光重新夺回了山城的控制权,才刚过早饭点,室外的温度就已经直逼三十七八度。按照迎新手册上的安排,今天是全校大一新生体检和领取军训物资的日子,没有硬性的集合时间,以班级或寝室为单位自行去南苑后勤仓库领迷彩服。陆遥和刚冲完凉换了身夏装的李明轩打算趁着还没到正午最晒的时候先去把衣服领了,临出门前,李明轩好心敲了敲一号床和二号床的铁栏杆,问张浩和赵鹏要不要一块儿去。张浩被吵醒后满脸起床气,烦躁地踢开搭在肚子上的毛巾被,哑着嗓子支使道:“大清早的催什么催,热都热死了。陆遥,你跟李明轩过去的时候,顺手把老子跟赵鹏那两套军训服也领回来,我穿大码,赵鹏穿加肥码,鞋码看我桌底下鞋盒。”那语气熟稔得仿佛陆遥天生就是给他跑腿的随从。
陆遥站在门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闻言连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淡淡的“一人凭一张校园卡签字按手印,代领不了”,便直接拉开门同李明轩走了出去,留下张浩在床上骂骂咧咧地砸了一下枕头。
从东苑宿舍区去往南苑后勤仓库,要穿过一段架在两座山包之间的露天石桥,再顺着盘山校道往下走上百来米。九月的巴城完全是盛夏的余威,石桥两侧的爬山虎叶子被晒得泛起一层油亮的白光,桥底下的深沟里长满了野生芭蕉和蕨类植物,滚烫的穿谷风裹着潮湿的草木热气往上涌。李明轩显然还不适应巴城这种出门就像爬山的火炉天气,走了不到一半就热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感叹:“早就听说巴城九月份还是大火炉,没想到早上八九点就能把人烤化了,这要是下午站军姿,不得蜕层皮啊。
”走在他前头的陆遥步子迈得很稳,呼吸也没怎么乱。少年穿着那条宽松的工装五分短裤,裤管底下露出一截笔直修长、包裹着匀称薄肌的小腿,跟腱清晰利落,肤色是干净自然的偏白。他闻言侧过脸,阳光透过树隙落在他微垂的微分碎盖刘海与挺直的鼻梁上,因为年纪小加上眼尾微垂,轮廓看着比同龄男生干净清俊许多,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透着沉稳干练的气息:“走下面那条石板小路吧,看着陡,其实比绕大路少走三百米,树荫密,晒不着。”
李明轩赶紧点头跟上,看着前头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对这个话不多的室友多了几分佩服。小路尽头正对着南苑的露天篮球场与后勤物资发放处。这会儿刚过九点,仓库外头的红砖空地上已经排起了好几条长龙,安全工程系所在的工科方队排在东侧走廊下,而一墙之隔的西侧露天场地上,则是体育学院的新生队伍。两个院系凑在一块儿,视觉上的反差简直大得惊人——工科院系这边大多是戴着眼镜、穿着普通短袖T恤的男生,一个个热得拿宣传单狂扇风;而体院那边清一色是一米八五往上的大高个,因为天气太热,十几个男生全穿着宽松透气的大开领无袖篮球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在外头的肩膀与小腿肌肉结实紧绷,聚在树荫下拍着篮球大声说笑,蓬勃燥热的阳刚气息几乎要把头顶的樟树叶都掀翻过来。
后勤仓库里闷热得像个密闭的瓦罐,几台大功率落地牛角扇呼呼地吹着热风,空气里满是崭新迷彩布料的浆洗味和橡胶解放鞋刺鼻的硫磺味。因为巴城九月实在酷热难耐,学校军训发的是两件迷彩短袖体能衫、一件薄款长袖外套和一条迷彩长裤。陆遥把校园卡递进窗口,报了自己的身高尺码。负责发衣服的后勤老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这少年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架清瘦却带着薄肌,长相干净清俊得像个高中生,便在最底下那摞小码军训服里翻了翻,找出一套递出来:“小同学看着挺精干,最小的S码就剩这一套了,短袖穿着倒凉快,就是裤腰要是还肥,回去拿武装带多扎紧两格。”陆遥接过那套叠得方方正正的迷彩服、一双胶底解放鞋和一条帆布武装带,道了声谢便退出了拥挤闷热的走廊。旁边的李明轩还在窗口核对鞋码,陆遥便抱着迷彩服走到仓库外头靠近篮球场铁丝网的一棵老黄桷树下等着。
树荫下偶有一丝穿堂风吹过,吹动陆遥额前细碎的乌黑刘海。他把解放鞋和武装带压在迷彩服上面,蹲下身去系有些松开的黑色帆布鞋带。浅灰短袖的衣领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微敞,露出平直清晰的锁骨线条。就在他刚把鞋带拉紧的瞬间,铁丝网围栏那头的室外篮球场上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篮板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阵起哄的喝彩,一颗橘褐色的篮球砸在篮筐前沿高高弹起,越过半人高的灌木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风“砰”地一声砸在陆遥脚边的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撞在他刚系好鞋带的帆布鞋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
陆遥系鞋带的手指顿了一下,伸出右手按住那颗还在原地打转的篮球,抬起头往球场边看去。灌木丛缺口处,一个极高大的身影正逆着上午刺目的烈日慢悠悠地走过来。来人穿了一件纯白色的大开领无袖篮球背心和一条及膝的黑色运动短裤,将近一米九二的傲人身高配着宽肩窄腰的长腿比例,走动间自带一股极具侵略性的视觉压迫感。因为刚在三十八度的太阳底下打完半场球,他那身健康紧实的小麦色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亮汗,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眉骨在阳光下勾勒出极其优越锋利的侧脸轮廓,一双狭长的瑞凤眼眼尾微挑,随手撩起背心下摆擦汗的时候,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紧实饱满的腰腹肌理。他走近树荫时,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把树隙漏下来的碎光全挡住了,阴影一下子将蹲在石阶边的陆遥整个罩在了里头。
林溯原本只是跟周燃他们在场边随便投两个球打发排队的时间,没想到周燃传球手滑直接把球砸出了界。他顺着球滚落的方向走过来,刚拨开挡路的夹竹桃枝叶,就看见树荫底下蹲着个抱迷彩服的少年——个头虽然不高,但五官生得极为干净清隽,正常偏白的肤色在一众被晒得黑红的新生里显得格外清爽,自然的微分碎盖下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明明长着一张带点少年乖感的脸,偏偏抬起眼皮看人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里带着股谁也不怵的冷淡劲儿。
只这一眼,林溯就认出了这人是昨天中午在宿管站水槽边冲水、看人眼神冷飕飕的那个工科新生。“谢了,兄弟,球递我一下。”林溯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眉宇间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散漫与桀骜,嗓音低沉微哑。陆遥抱起迷彩服站起身来,站直了身体后才发现自己刚到眼前这人的肩膀靠上一点,整整二十二厘米的身高差,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对上对方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因为对方那张过分惹眼的帅脸和迫人的体格生出半点局促,只是单手托起那颗篮球,小臂薄肌微绷,随手将球递抛回林溯怀里,随后低头拍了拍自己帆布鞋尖上被球蹭到的那点灰,淡淡应了一声:“不客气。”
林溯单手接住球,目光不自觉地从这人线条干净的下颌,扫过那截拢着迷彩服、带着紧实薄肌线条的小臂。恰在此时,李明轩抱着领好的衣服从仓库走廊里跑了出来,边擦汗边喊了一声:“陆遥,久等了,咱们赶紧去校医院排体检吧,去晚了抽血队排老长!”听到“陆遥”两个字,林溯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还没等他再开口说点什么,那个叫陆遥的少年已经重新抱稳怀里的军训服,冲李明轩点了下头,连多余的半个眼神都没再留给林溯,干脆利落地转身顺着林荫小道走了。“溯哥,捡个球怎么磨蹭这么半天?轮到咱们班领作训鞋了!”球场那边传来周燃扯着嗓子的喊声。林溯单手抓着篮球站在黄桷树影里,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浅灰色背影拐过石桥消失在绿荫深处,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子,嘴角莫名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陆遥。名字听着倒挺顺耳,就是这冷淡的傲劲儿,跟昨天中午一模一样。他转着手里的篮球走回体院队伍里,把球随手往周燃怀里一扔,懒洋洋地插着兜排进了队尾。
下午两点的校医院体检更是热得像座大烘炉。巴大校医院是一栋掩映在竹林里的四层白瓷砖小楼,走廊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挂壁风扇在头顶嗡嗡直转,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到处弥漫着刺鼻的医用酒精、消毒水和几百号新生挤在一起的汗味。陆遥和李明轩排在二楼测身高体重的队伍里,前头正好撞见睡到中午才起来、刚领完衣服赶过来的张浩和赵鹏。张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和宽大背心,脖子上还挂着个挂脖小风扇,一看到陆遥和李明轩走在一块儿,又想起早上陆遥拒绝帮他代领衣服的事,顿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阴阳怪气起来:“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寝室的大忙人吗?早上让你顺手带件衣服就推三阻四,怎么这会儿倒有闲工夫跟别人一块儿排队了?”
李明轩性格温和,闻言有些尴尬地想替陆遥解释:“张浩,早上后勤处确实查得严,必须本人刷卡按手印才能领……”张浩根本不听,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故意往前挤了一步踩在体重秤上。电子秤很快报出“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二公斤”的数字,张浩满意地拍了拍胸口,斜着眼睨向排在后面的陆遥,故意拔高嗓门跟赵鹏说笑:“还是咱们主城区水土养人,不像有些地方出来的,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
周围几个排队的安全工程系同班男生闻言纷纷看过来,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陆遥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体检表,因为走廊太闷热,他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打湿了眉骨上方的几缕碎盖刘海。他神色平静得像没听见犬吠一样,等张浩从秤上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迈步站上电子秤的金属踏板。他脱了帆布鞋,踩在微凉的踏板上站得笔直,身形虽然只有一米七零、体重五十三公斤,但肩背舒展平直,四肢裹着匀称的薄肌,没有半点含胸驼背的畏缩感。赵鹏在旁边立刻夸张地噗嗤笑了一声,刚想顺着张浩的话再损两句,却在下一秒被走廊尽头涌上来的一群人堵回了嗓子眼里。
原来二楼拐角处正是体育学院专项生复检的绿色通道,七八个穿着体院统一深蓝色无袖训练背心和短裤的高大男生正簇拥着走上来。走廊本来就不宽,这群身高平均接近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体育生一进来,原本还在拿一米七八炫耀的张浩瞬间被衬得矮了一大截,气焰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让路。走在这群人最前头的林溯手里折着体检表,正漫不经心地听旁边的体院辅导员交代集训时间。他换了身深蓝色的无袖背心,衬得肩背愈发宽阔挺拔,锋利的下颌线上挂着一滴刚从太阳底下走过来的汗珠,眉眼深邃冷峻,压迫感十足。路过内科体重秤门口时,林溯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敞开的木门内,那个穿着浅灰短袖和工装短裤的少年正低头穿好帆布鞋。午后白花花的阳光从诊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干净的微分碎盖发梢、线条利落的小腿和挺直的后颈上。他直起身,从负责登记的校医手里接过盖了章的体检表,那张干净清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擦着还在门口看戏的张浩肩膀走了出来。一人一高一矮在狭窄闷热的走廊门口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林溯垂下眼皮,目光扫过对方手里体检表姓名栏上那两个瘦硬工整的字,等那道挺拔利落的身影顺着楼梯走远了,才收回视线,在周燃好奇的眼神里面不改色地迈进了隔壁专项体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