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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他日若娘子常来 晨鼓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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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鼓刚歇,苏婉娘已在帐房案前坐定,帐簿摊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值房里进来一个听差,躬身递上一张便条:“赖勾当请苏娘子过值房一叙,说堤东三段的文帐有些出入。”
苏婉娘收了算盘,起身往赖清臣值房去。赖清臣正在案前踱步,见她来了,满面堆笑,拱手让座,又亲自斟了一盏茶。
“苏娘子辛苦。”赖清臣从袖中取出一纸批条,双手递过来,“堤东三段转包之后,料场那边的文帐,某总觉着不踏实。这是运使亲笔批的条子,准某去应天府料场查验一回。某想着,帐目上的事,非苏娘子不可。”
苏婉娘接过批条,见字迹确是王守元手笔,朱印齐整,沉吟片刻,将批条搁在案上:“某手头还有几笔支拨钱物的文帐未清,怕走不开。”
赖清臣呵呵一笑,摆手道:“娘子莫辞。我已回过运使,运使说,帐房的事苏娘子最熟,该去。再者——”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路上还有桩要紧事,需得借重娘子。”
苏婉娘抬眼看他不语。赖清臣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当值的捧进一只锦匣,搁在案上,退了出去。匣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匹上等绢帛,色光润泽,另有一枚金质酒牌压在上头,錾着“会仙”二字。
“路上遮风之用。”赖清臣笑道,“应天府秋风比汴京硬,娘子带着也好应个急。”
苏婉娘目光扫过匣中物什,将匣盖轻轻掩上,推回半寸:“赖勾当,我随你去查验文帐便是,这些个东西,我不能收。”
赖清臣按住匣盖,神色诚恳:“娘子不收,某心里过不去。这趟差事是某求着娘子,又不是公务派下来的。娘子若觉着烫手,只当是借的,回头还某便是。”他又补了一句,“那酒牌不过是某在会仙楼吃酒时店家给的,留着也无用。”
苏婉娘看他推得恳切,又想到方才批条确实公事公办,便不再坚辞,只道:“既如此,某先收着,回头再算。”赖清臣大喜,连连拱手。
次日五鼓,赖清臣备下一艘官船,泊在汴河码头。苏婉娘带了一个贴身使女上船,舱中铺着锦垫,设一张矮几,几上置着茶炉、汤瓶与几碟时鲜果品,舱角另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戴利落,正低头理着茶具。
赖清臣随后登船,见苏婉娘看着那妇人,便笑道:“这是汴京有名的点茶娘子,唤作宋五嫂。我特意请来,路上点茶解乏。”
宋五嫂起身道了万福。船夫解缆,官船沿汴河缓缓东去。两岸杨柳如烟,晨雾里隐约可见堤上早行的驴马与挑担行脚。赖清臣与苏婉娘对坐,宋五嫂在旁点茶,先碾茶末,再注汤击拂,盏面浮起一层细白乳花。赖清臣端起一盏先递给苏婉娘:“娘子尝尝,比廨舍里的如何。”
苏婉娘抿了一口,点头道:“果然好。”她放下盏,问:“赖勾当常往来应天府?”
赖清臣便打开了话匣子:“一年总得走两三趟。转运司的旧识、都水监的熟人,应天府料场更有多年交情。”他一一数来,如数家珍,“这运河上的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人头熟了,文帐便好说话。”
苏婉娘面上淡淡应着,心里却在掂量:此人官职不大,交游却广,倒不可小觑。
船行半日,午时将近,应天府城郭遥遥在望。赖清臣命船夫靠了码头,早有两顶轿子候在岸上,抬着苏婉娘与宋五嫂穿街过巷,直入城中一座邸店。那邸店门面齐整,前堂后园,苏婉娘被引入一间上房,窗明几净,案头摆着一小瓶新折的桂花。
晚宴设在邸店旁一座酒楼的顶层。赖清臣请苏婉娘上座,宋五嫂在旁侍茶,又唤了唱曲的娘子来助兴。窗外便是应天府夜景,灯火万家,河面倒映灯影,一河碎金。赖清臣连连劝酒布菜,口中说着应天府风土人情,又说此地绢帛价贱、转运便利,日后或可在应天设一处分号。苏婉娘执盏在手,望着窗外灯火,忽然觉得此人不过一介勾当官,排场却远胜寻常官员。她低头抿了一口酒,心中暗暗记下。
次日午后,赖清臣遣人备了三顶轿子,候在邸店门前。苏婉娘下楼时,沈彦昭与董月娥已到了。董月娥一身素净褙子,手里还提着个算盘袋子,见了苏婉娘便笑:“赖勾当好大的排场,某倒要看看他这别院是个什么光景。”
赖清臣从后堂转出来,换了身半新的圆领袍,拱手道:“沈勾当、董勾当肯赏光,赖某脸上有光。请,请。”
三顶轿子出城西门,沿黄土小径往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过一道石桥,便望见一带粉墙掩映在竹木之间。别院管事迎在门首,四十来岁,白净面皮,垂手躬身将众人往里让。
进门先是一道影壁,转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有曲水一湾,石桥架其上,水边叠着太湖石,石间种着芭蕉与修竹。过了桥便是一处三开间厅堂,堂中陈设不同凡俗:正中一张紫檀螺钿大案,案上摆着一套定窑青瓷器皿,釉色天青,莹润如玉。壁上挂着四幅山水,落款竟是当今画院待诏的款识。董月娥一进门便“哟”了一声,四下张望,连算盘袋子都忘了放。
赖清臣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引着众人穿廊过榭。廊是抄手游廊,檐下悬着风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走到一处水榭,三面临水,榭中设着竹榻与石桌。赖清臣站定,指着水榭道:“此处夏日听曲最宜。水面开阔,声音传得远,又不闷热。”
沈彦昭负手站在阑干边,望着水面漂过的几片落叶,口中道:“赖勾当真会享福。”面上笑着,眼底却沉了沉。
赖清臣又引众人到一处敞轩,命管事捧出几样物事:一副双陆棋盘,棋子是象牙镶螺钿的;一套投壶,壶身错金银;还有几叠叶子戏的纸牌,套色精工。董月娥凑到苏婉娘耳边,压低声音道:“此人底子厚,若真肯出力,倒是条路子。你看这别院,寻常五品官也未必置办得起。”
苏婉娘没接话,只微微点头。她目光扫过案上一只定窑水仙盆,盆底刻着“奉华”二字,那是宫禁中流出来的旧物。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面上却不显。
管事又引众人看了一处书房。赖清臣随手抽出一卷文牍,翻了两页又合上,似是无意地说:“前日有位审官院的旧交来此小坐,还在这案上批了几行字。他与我是多年交情,每回应天府公干,总要来吃一盏茶。”
沈彦昭与苏婉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审官院——那是能左右提举任命的关节。沈彦昭袖中手指动了动,面上却只笑道:“赖勾当交游广阔,佩服,佩服。”赖清臣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场面上的往来,当不得真。”话虽如此,嘴角的得意却压不住。
晚宴设在园中临水亭子里,四面挂着纱灯,映得水面一片暖黄。酒过三巡,赖清臣起身对苏婉娘道:“苏娘子,我后园有一株老梅,是我亲手所植,今年头一回开花。娘子可愿移步一观?”
苏婉娘看了沈彦昭一眼。沈彦昭端着酒盏没动,只淡淡说了句:“赖勾当雅兴。”苏婉娘便起身随赖清臣往后园去。董月娥本要跟,被管事拦住劝酒,只得坐下。
后园比前园幽静,一条碎石小径通到墙角,墙边立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缀着几十朵白梅,月光下暗香浮动。赖清臣站在梅树前,伸手抚了抚树干,语气比先前柔和了许多:“此树是我五年前亲手栽的,头两年总不开花,我还当是水土不服。谁知今年忽然开了满树,倒像是懂事似的。”他转头看苏婉娘,目光在月色下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日若娘子常来,便可常看。”
苏婉娘含笑不语,抬手折了一小枝梅花,凑到鼻端嗅了嗅。她心里飞快转着念头:此人不过一介勾当官,却有别院、有定窑、有审官院旧交,排场与底子远胜沈彦昭。沈彦昭如今被王守元拿提举之位相逼,步步艰难。若赖清臣真肯出力……她将梅枝轻轻转了转,面上笑意不变,口中只道:“赖勾当这株梅,开得真好。”
赖清臣见她并不接话,也不追问,只笑道:“夜了,风凉,娘子请回席上饮盏热酒。”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亭中。沈彦昭正与董月娥低声说着什么,见苏婉娘回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苏婉娘落座,将那枝白梅随手搁在案角,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席上笑语依旧,赖清臣又唤了唱曲的来,琵琶声起,亭外水波映着灯影,一晃一晃。
应天府酒楼临汴河而建,三楼雅间窗子半开,河风带着水气漫进来,将案上烛火吹得微微一晃。苏婉娘坐在赖清臣左手边,褙子外罩了件半旧青绢衫子,髻上只簪一根素银钗。她落座时先扫了一眼席面:五只定窑盏,四碟蜜煎,一碟炙羊肉切得极薄,酒壶是银的,壶身錾着缠枝莲纹。这排场放在应天府,算得头等。
赖清臣今日换了身崭新青袍,幞头也换过,连腰间鱼袋都擦得锃亮。他起身时袍角带风,举盏向主位上的中年男子一拱:“相公,这位苏娘子,是某手下最得力的勾当官,帐目精审,人情练达,今日特引她来拜见相公。”
那主位上的男子四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穿一袭深紫圆领袍,腰间金带在烛下泛着暗光。他闻言搁下箸,抬眼打量苏婉娘,目光不轻不重,却带着审度的意味。
苏婉娘起身敛衽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卑职苏氏,见过相公。赖勾当谬赞,卑职不过做些案牍琐务。”她端起案上酒盏,双手捧至眉前,“头一回拜见相公,卑职先敬一盏。”仰头饮尽,盏底朝天,一滴不剩。那男子微微颔首,也饮了半盏。
苏婉娘坐回原位,不等旁人开口,便自袖中取出一卷折得齐整的纸札,摊在案上,指尖点着一行数目:“赖勾当日前命卑职核算堤东料场支拨钱物,卑职查了新旧两帐。旧帐所载桩木一万三千根,新帐报来一万五千七百根,多出二千七百根。一根桩木市价约摸二百二十文,二千七百根便是五百九十余贯。卑职又核了验收手状,有三份所记尺寸不合,其中两份桩木短了二尺,一份径围细了三分。卑职将不符者另造一册,标了红,赖勾当若要用时,一翻便知。”
那男子搁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纸札上,看了片刻,问道:“这些数目,提举司都认了?”
“尚未认。”苏婉娘答得干脆,“卑职只是将帐面与实收对了一遍。支拨钱物被押,症结便在数目不符。三月初七支拨令下,限十日内起运,可料场初九才收到桩木,初十才点验,如今已过二十余日,依例该罚。但卑职以为,罚不是目的,把数目核清、把该补的补上,漕运工期才不至误。”
那男子捋了捋长须,眼中有了些兴味:“你倒说说,该怎么补?”
“短了的桩木,责令原揽工头三日之内补足,逾限一日罚一贯。径围不合的,降一等计价,价钱从支拨钱物中扣。至于多报的二千七百根,卑职以为不必全数追回,可折作下批料场备料,省得来回搬运耗费。”她说话时手指在纸札上轻轻划过,一行一行,条理分明,语速不疾不徐。
董月娥坐在苏婉娘下手,本在剥一只蜜橘,听到此处,剥橘的手停了停。沈彦昭坐在赖清臣对面,手中酒盏转了一圈,始终没往唇边送。他望着苏婉娘的侧脸,烛光映在她面颊上,那副从容自若的神气,是他从前在提举司值房里常看见的——只是此刻,这神气对着的是赖清臣的客人。
那男子听完,端盏抿了一口,忽然转向赖清臣:“赖勾当,你这位苏娘子,倒比某见过的几个提举司勾当官都明白。”赖清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举盏道:“相公过奖,过奖。苏娘子在提举司多年,经手的文帐比某还多。”
酒过三巡,席上气氛松动。那男子说起近日有一批漕运木材要在应天府交割,原是拨给应天府衙署修葺之用,因前任通判调任搁置,如今新通判到任催得紧。木材数目不小,足有八千余根,分作三批,头批已到码头,后两批还在路上。转运司有意将这批木材的转包事宜就地办妥,省得来回行文。
赖清臣放下箸正欲开口,苏婉娘已将酒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相公,”她开口道,“某在提举司经手过类似文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男子抬手示意:“讲。”
“这批木材既是应天府修衙所用,又经转运司调拨,中间转包便涉及三方:转运司出料,应天府用材,揽工头承运。若按寻常转包之法,转运司只与一个总揽工头签契,总揽工头再分头承揽,层层下来,到末梢运夫手里,脚钱便薄了。脚钱薄,运夫便不肯出力,途中损耗便大。损耗大了,验收时数目不符,又要行文追责,一来一回,工期便误了。”
她顿了顿,见那男子并无不悦之色,便接着道:“卑职以为,不若由转运司直接与应天府签一份总契,将三批木材的脚钱、期限、损耗比例一并写明。应天府再分头与各揽工头签分契,但分契须报转运司备档。如此,转运司只认应天府一个总帐,应天府各自分派,谁误了工期谁补谁的数。损耗比例事先定死,头批过汴河准一成损耗,后两批走陆路准一成五。超出此数由承运者自赔,低于此数节余归承运者自留。如此各方都有好处,也不必层层盘剥。”
那男子听完沉默片刻,拿起案上银箸,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两声,满席俱静。
“就依苏娘子所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赖清臣落在苏婉娘面上,“明日遣人送契书来,请苏娘子过目。若契书无差,便照此办。”
赖清臣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双手捧盏,腰弯得极低:“相公明鉴!此事我自当督促,必不误相公的事。”又转头对苏婉娘道,“苏娘子,还不快谢过相公?”苏婉娘起身再拜,言辞依旧不卑不亢:“多谢相公信重。卑职回去便草拟契书底稿,明日一早送相公过目。”
席散时已过未时。那男子带着随员下楼,马车停在酒楼门前,车夫已经打起帘子。赖清臣一路送到门口,拱手弯腰,直到马车转过街角才直起身来。
他转回雅间,苏婉娘正在案边收拾那卷纸札。董月娥帮着将剩下的蜜煎打包,沈彦昭立在窗边,望着楼下街市出神。
赖清臣走到苏婉娘面前,忽然一揖到地,腰弯得比方才送客时还低,幞头差点碰到案沿。
“今日之事,全赖娘子。”他直起身,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恳切,“我身边正缺一个管事的人,管的是钱帐往来、人情应酬、文契交割。娘子若肯屈就,我愿以双倍俸禄相聘。提举司那边,我自去与王运使说,只说是暂借,不叫娘子为难。”
苏婉娘手中正卷着纸札,闻言动作顿了一顿。纸札卷到一半,停了。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卷纸,没有立刻应答。
双倍俸禄。赖清臣不过一个勾当官,却张口便是双倍。他的别院、他的定窑、他的审官院旧交……这些东西在她脑中飞快叠起来。而另一边,是沈彦昭日渐沉默的脸,是王守元转达的那句话——“审官院那边恐有变”——是沈彦昭写便笺时那双灰败下去的眼睛。她想起前日夜里,沈彦昭在堤岸上握住她的手,掌心是凉的。她将后半辈子押在他身上,可他的前程正被人捏着,捏住他前程的那只手,又想将她拿走。
“容我思量。”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将纸札卷完收入袖中,抬眼看着赖清臣,笑了一笑,“赖勾当的厚意,我省得。”
赖清臣也不催,只笑着一拱手:“自然,自然。娘子慢慢想。”
当晚,苏婉娘独自在邸店二楼临街窗前坐着。窗下是应天府最热闹的一条街,暮鼓响过,店家纷纷上板,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她掌心里握着一枚金质酒牌,是散席时赖清臣悄悄塞给她的,牌面錾着“会仙”二字,边角磨得圆润,入手沉甸甸的。她翻来覆去摩挲着,指腹在錾字上压了又压。
沈彦昭住在街对面客栈。方才董月娥来传话,说沈勾当问娘子明日何时动身回汴京。她让董月娥回话说“再定”。此刻她望着对面客栈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模糊的人影映在窗纸上,动了一动,又静下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酒牌,将它翻了个面,背面錾着一行小字:“凭此牌可于会仙楼上座。”她想起赖清臣那句“他日若娘子常来”,想起那株老梅,想起方才席上那人点头时,满座人看她的目光。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灯笼一晃一晃。她将酒牌收回袖中,拉过薄衾裹住肩,靠在窗边,眼睛望着对面那扇窗,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