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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不确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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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确定我还有什么样的价值被她这样珍重,以我近乎漫长的三十年寿命来看待,最初的强迫她对我产生爱意的催产素,应当早已在人体的循环下回落或者消失,而不是像我与她相处之痛中这样起伏。
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这样顽强地、坚定地确认,她对我的爱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平行宇宙的理论,我曾一度觉得它很有趣,即你走到了生命中每一个面临选择的分岔路时,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开启一个不一样的宇宙空间。
在回到过去的电影风靡大荧幕的时候,我也曾经幻想过,如果我回到母亲的少女时代,我会做些什么呢?
如果能出现在更靠前的年纪,我想我会阻止她报考现在这个专业。
如果不是这个奇怪的专业,她不会在余后的几十年中对最初的学历耿耿于怀,也不会阴差阳错来到现在的城市,从而拥有与我父亲邂逅的可能,她会走到更广阔的天地里,而不是被局限在母亲的责任里,早早地被裁剪掉羽翼。
如果事业无法改变,那么我会阻止她嫁给我的父亲,她年轻时候其实很像邓丽君,奈何她那时不留长发,在最美的花季里成为了一片衬托他人的绿叶。
她应当擦亮眼睛,寻找一个从心底里喜爱的男人,至少他们灵魂应当共鸣,而不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极少会有顺畅的沟通,多半以命令作为开头,以应承和敷衍作为结束。
但我要在这里申明的是,他们只在一点上几位般配,即无论看起来多么貌合神离,只要是抨击孩子的立场上,夫妻天然成为了一对完美的同盟,那些指责我的话术仿佛经过了同一个机构的培训,然后我发现学会保持父亲的沉默,话从左耳朵进来,就会从右耳朵溜走了。
好吧,如果连婚姻也可悲地无法改变,那么我想她不应该生下我,我的建议是再晚几年,等到我的父亲调回现在的城市,他们的生活更加稳定,物质水平也更好的时候,再生下一个饱含他们心意的孩子。
也许她会少去很多的痛苦,不必与一个肖似丈夫的倔孩子过招数十年,不必因我出生时的孤独而郁郁寡欢,因婆媳关系而险些罹获了产后抑郁,更不必孤身在最年幼时携带我上夜班,黑白颠倒也无办法,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周围人只会劝她,再忍一忍吧,男人在外面打拼可不容易啊!
事实上,我曾经一度觉得自己只是父母的名牌包,年少时的成绩,或者偶尔出色的奖项,天马行空的想法,总会得到他们极致的夸耀。
后来我发现这是一种泛滥的通病,攀比的膨胀有时候就在一两句话里,然而子女是决不能反过来攀比父母的,孝压在头顶,比天还要辽阔。
所以她到底爱我什么呢?
爱我的平凡与碌碌无为,还是爱我叛逆和不服管教?爱我花钱如流水的手掌,还是爱我数十年没有得到成长的心窍?
妈妈,你爱我什么呢?
爱到非我不可,哪怕我不再是人,只是一只虫子。
我想,我圆滚滚的眼睛一定正盯着她看,如果她能找到它们。
我想,她一定可以听到我说什么,即使我现在是一只虫子,但我曾经那样诞生于她身体里,无可否认的是,我的身体里的确流淌着她的血。
即使在很曾经的岁月里,我只是一具蜷缩在她子宫里的胚胎,但通过那条狭窄而漫长的脐带,我不断掠夺着她的养分,将她的器官挤压向其他地方,将她的身体不断撑涨到变形。
为什么她不会觉得我是上身的恶鬼呢?分明我让她的身材走样,让她的容颜衰老。
我剥夺了她的年轻,才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她爱我,为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我说,妈妈,你爱我什么呢?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也在迷茫,那双眼睛曾经在与我争执时狰狞,曾经在为我欢欣时雀跃,而现在,那里只剩一片无尽的汪洋。
我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她捧起我的的双手仍在颤抖。
她说,我,我也不知道,但妈妈爱你,这还需要怀疑吗?你看看你的朋友,看看你的同学,哪有像我们这样的父母,我敢保证,没有任何一对父母,会像我们这样宽容,这样的……爱你。
毫不意外这个回答,毕竟他们最擅长反问,就好像辩论里的论证义务,他们用假设切割战场,用我身边的人举例,然后向我抛来论证的义务。
而掀开这本关于爱的练习册,我找到它背后的答案,对准题号的时候,却只能看到计数的答案,至于过程,只剩一个大大的略字。
人们省略认清爱的这个过程,而盲目地把它扯来当作确切的结果。
再准确些,很多人的一生直接省略如何去追寻和探讨这个过程,他们只坚定着践行这千百年来的,被子子孙孙所学习、拥护和传承的真理。
这种想法的人读书时学习马克思一定不够透彻,他们只记住了真理和谬误存在绝对原则的边界,却不知道它们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相互转化。
我深呼吸一口气,思考如何与我的母亲谈话。
我从没想过变成一只虫子后,在我与她的沟通中,还需要存在这样的缓冲时刻。
尽管我对现在的这种形态无比抗议,但不得不承认它的确存在好处:至少我不必在某个瞬间忽然泪如雨下,好像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与对方陈述必然的事实,即使这个世界上我母亲是我唯一的对手,唯一的聆听者。
我忽然生出了惶恐的感受,会不会我已经死了,而我的母亲是这个人间唯一对我拥有牵挂的人,她不肯让我离去,所以我才以虫子的形态,回到她的身边?
我不知道一只虫子能不能说谎,可我的确这样说了。
我先陈述中心思想,妈妈,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爱。
我再抛出我的疑问,妈妈,我只是疑惑,为什么要吃掉我,为什么要再养一次我这样无用的虫子,难道你因为我而生出的苦难,还要再尝一次吗?难道你因为我而得到的痛苦,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紧接着,我表达了我的看法,妈妈,如果你只是担心没有人会为你的父亲的后半生负责,其实我的表哥表姐们都很孝顺,以你们的财富而言,并不需要担心会前往孤独的敬老院,我记得环游世界,或者死在大海,都是你的梦想。
最后,我提出了我的想法,妈妈,不要吃掉我了,不要重来一次那种命运,放任我死去吧,你当了三十年的母亲,难道没有疲惫过吗?
不知道哪一句话触怒了她,我看到她的脸色在某个瞬间变红,好像鲜血上涌,我忽然记起了他们这个年纪的老人多半都离不开一些基础病,三高是常态,于是我赶紧为自己找补。
我说,当然,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想再做你的女儿,但是妈妈,我们从长计议好吗?你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虫子吗?
她忽然看着我,颇为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不负责任的孩子,做决定之前,有没有想过,父母有多么的伤心?
我茫然,难道我忘记了什么吗?
我只是和她吵了一架,我只是没吃上一顿亲手做的饭,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地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看着我扭动的身躯,干脆毅然决然地将我装进了她的口袋,不再与我沟通了。
我蜷缩在她的口袋里,可是眼前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漆黑。
不知道为什么,靠着母亲的身体,感受着她的体温,我觉得好暖和呀。
春天到了吗?
可我记得现在是已经十二月,马上就要是新的一年了,等撕下旧黄历,我就来到了一事无成的三十一岁。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数字,我长舒一口气。
还好,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虫子,最多拥有几个月的寿命,根本来不及追赶那生命所谓的长度了。
然而心灵的成长仿佛始终没能追赶上我身体的衰老,当我的发丝里已经露出了罕见的白发,我的心脏却仍然好像活在十八岁的那时候,稚嫩地面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的长进。
不,也许更早一点,也许是八岁,也许是八个月,也许更早,也许我仍然是一枚胚胎。
所以现在,我其实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吗?
其实我曾将死在自己最年轻的时候,作为一个隐晦的梦想,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心想事成?
但这算什么死亡呢?做人没了身体,做虫还有灵魂,简直是别样的凌迟啊!
唉,请你们不要模仿我,更不要变成我了吧!
总而言之,我被迫以这样的形态追逐着我的母亲,彻底成为了她的木偶,尽管没有提线,可我不知道哪里可以去。
我半睡半醒,却不知饥饿,在黑暗中独自数着时间,却被剥夺了对于它的感知,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再次见到了这个世界。
我仍然被捧在母亲的掌心里,而她已换了冬装,从房间里的暖气不难分辨,北方此刻早已供暖。
在她担忧的口吻中,我终于明白,是我比最开始的时候瘦削了很多,而这种纤瘦毫无原因,所以令她惊慌不已。
我适应着眼前的视线,努力辨认着,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是那个大仙儿的屋子!
我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三年前,那时我坚定地要南下,我的父母表面同意,暗地里却想了许多办法来阻挠,最终推拉退让,决定我可以前往首都,但不可以离他们更远了。
母亲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这里可以占卜我事业的吉凶,我那时其实也有些忐忑,所以半信半疑地来到了这里。
那名大仙儿是个卷头发的女人,身形苗条,却面带浓妆,据说身后供的仙家颇有派头。
我还记得她一双眉毛被修得极为夸张,几乎从眉弓整个上挑上去,的确眼神中有几分动物的神情。
只见她取了一条柳枝,对着我先点肩,再点手。
紧接着便是一顿推测了。
什么父母感情不深,工作不顺,爱情坎坷全都来上一遍,最后再推出了一条几千块的红色无事牌,神神叨叨地告诉母亲,只要我带了一年,再把这牌丢进河里就没事了。
戴是肯定没戴够,毕竟那红绳简直不要太土气。
可是母亲总盯着我,仿佛她说过的话,就是什么金科玉律一样,原本的半信半疑,也在这被盯梢般的佩戴里,消减了不少。
我并不将自己后来那短暂的顺遂与这佩戴无事牌的行为联络起来,所以回到这里我的显然无比疑惑。
只见那女大仙儿颇为自得地笑了笑,说,姐,你这养得可真不行,孩子咋能这么养呢?这样吧,你从我这里再请点玉牌回去,没准就能养好了。
放屁!她都根本看不到我,还怎么让我妈好好养我啊?
不是,妈!你怎么掏钱了?
不是,妈!那个黑石头就别买了,不是买玉吗?
我在心中咆哮,却完全无力阻止,只能目睹我妈不带眨眼地掏钱,买走了无数样被推荐的东西,我的心在滴血,我根本不敢数她付款后面的零。
这简直是诈骗啊!要警惕中老年人诈骗啊!
我好恨我是一只虫,我现在没办法去报警!
我只能目睹我妈感恩戴德地对她说了些什么,再带着我无比虔诚地离开。
临走的时候,我悄悄顶出口袋的拉链,钻出来透气,与那人的眼睛撞了个正着,她看着我,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怜悯。
不是,她到底能不能看见我啊?
靠,我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才勉强抚慰了我这颗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心脏。
拒绝封建迷信!
可,那要怎么解释,我现在是一只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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