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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恩娘 恩义之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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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披衫在风里撑开,像一朵被雨打落的花,随她一并沉进了水里。
跳水后,她隐约看到准备跳水追击的恶仆被墨辉抓住并甩了出去,接着有人往水里扔来石头,贺文芝被石头砸得生疼,她不敢松懈,拼命划着水。
直到水位渐浅,衣裙浸在水里,裙裾丝绦纠缠不清,以至于绊住脚,只能手脚并用往岸上蹒跚爬行。
她试着起身,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的疼,这才看见脚踝处有血渗出,将裙裾染红一片。
贺文芝顾不得这些,摇摇晃晃起身,观察四周。
她还在园林外不远处。
忽的一阵徐风灌入浸湿的衣裙,激得文芝浑身激灵。
夏日衣物单薄,湿透的衣裳紧紧贴着皮肤,看着很不像样。贺文芝解下披衫,草草把披衫和衣裙上的水拧了,贺文芝只好将拧干的披衫又裹在身上,再用绢帕遮住面容,总好过衣衫不整的叫人耻笑,她一边快速整理一边向南侧门去。
在南侧门找到她的车架。
岂料,两名车夫均不肯驾车,由其乔翁曾为母亲御马十几载,竟不肯送她一程,所幸并未扣留她。
乔翁递了一顶帷帽给她,压低声音提醒:“女郎快走,眼下府中不太平……你切莫回府。”并催促她速速离去。
贺文芝见乔翁的手分明在抖。
如此,郡公府变故也不小。看来瞿氏已经将整个郡公府都辖制住。
贺文芝暗自恼恨,想到今日离府父亲劝她少带随从时,不该犹疑,多些人马就不至于如此困顿。初以为瞿氏只是想将她引骗出府,却不想瞿氏是想直接将她灭口。
可是,为何荣禄伯爵府高女郎以及银青光禄大夫孟女郎也会裹挟其中,贺文芝与她们本无交集,怎会合力要她命去?
贺文芝心中困惑无从解,只能先过眼前难关再做打算。
如今家不能归,女子独身在外,到了夜里与死无异。贺文芝不敢停留,戴着帷帽先往圣都城门方向去。
贺文芝原想去找外祖蜀王,外祖绝不会对她不闻不顾。外祖若知道,一定会来。
可是,蜀王府靠近圣都皇城,比去郡公府还要远些。她身上没有银钱傍身,若仅靠双脚去蜀王府怕是需要一个多时辰,墨辉等不了那么久。
贺文芝面有不豫之色,平日都是墨辉替她带着银钱物件,现在两手空空连救人都如此拖滞。
她环顾四周,约莫记得离此处稍近的,便是靠进城北的常鹿巷衮益侯府。
阿娘在她十三岁时,为她定下婚约,未婚夫婿便是衮益侯苏子予。
幼时这位衮益侯曾受母亲教习,他与兄长也曾带她一起跑马嬉闹,一起在郡公府的家塾读书,有同窗之谊,也算得青梅竹马之情。
苏子予若念及往日情,或是看着婚约之谊,一定会施以援手。
脚程快些半个时辰或许能到,救人应是来得及。
只要到了常鹿巷就好,那里整个街巷都是他衮益侯府的地界。
为预防追兵,贺文芝顺着官道旁的小道向前,眼看出了丛林小道,远远便能看见城门,贺文芝心急想加快步伐,腿上突然泛软,摔了下去。
这时,从旁边岔道上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贺文芝赶忙警惕往旁边草丛里躲。
等人离近了,方看清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她上前来搀扶贺文芝,一边说着:“贵人别怕,我只路过,瞧你摔了才过来的。”
贺文芝轻轻松口气,此人个头小小约莫十三四岁,听声音是个女娃,扶她的手倒是有劲。
贺文芝轻声道:“多谢小阿妹。”借着力道缓缓站起身。
小乞儿用衣袖拂了拂贺文芝身上的泥和杂草,“倒是惊扰贵人了,还请贵人勿怪。”
贺文芝瞧着她行止利落,言语从容,心中有了想法,便一把握住小乞儿的手臂,尽量语速放缓,道:“小阿妹,可愿帮我一忙,事后必有重谢。”
小乞儿抬头直直看着头戴帷帽的女子,不急不缓道:“贵人你身上有血,可是要我搀你回城?若我搀着你进城,城门那里怕是要盘查一番……”
“不,”贺文芝打断她:“不是,想请你进城帮我传个话去,可好?去处门前不远便有粥棚,你去传完话定有大饼吃。”一边语速飞快的说着,一边不住地往城门方向看去。
小乞儿没有因为大饼诱惑就慌了神,而是徐徐问道:“去往何处?传什么话?贵人可有信物放心交于我?我怕到时府上不信我,便无法帮到贵人。”
贺文芝将腰间坠着的双玉禁步取下来,好在丝绦系得紧,玉没弄丢。
禁步还是墨辉亲手做的,为了让她一直贴身佩戴,墨辉时常更换禁步样式。禁步的主石是两块不同形制的白玉,两块玉上下排列,中间用各色丝线及玉珠编织串连,末端坠着珍珠串而成的两排流苏,这是前几日才新做的样式。
排列在上面的玉如荔枝一般大,似印章,底面刻有朱文“苏”字。玉章四壁则是浮雕的白鹭舒展双翅与一枝樱花缠绕。这块玉光照之下通透光亮,这是幼时衮益侯许诺三书六礼的信物。
另一块玉则与掌心一般大,形如玉佩,较之玉章颜色泛青。玉佩中心雕刻镂空兰草纹,线条柔和流畅,薄处可透光视物,玉佩背面刻有一个“芝”字。是阿娘特意碾造的玉佩,她自小便有的物件。
贺文芝试图将两块玉分开,墨辉做工实在紧实,一时没解开,她随地便寻了一块石头,将两块玉中间的扣锁砸开,玉章收起。
然后,她屈膝将玉佩和流苏递到小乞儿面前,解释道:“玉章我有别用,这串流苏珠子是你的酬金,还请你拿着这玉佩去城东朱雀街留正蜀王府,正门旁边不远便是角门,你将玉佩交给门房,王府的人都认识这块玉……”
话没说完,便见小乞儿轻轻蹙眉摇头,贺文芝只好停下来,问道:“可有难处?”
“贵人或许不知,王府门前街道肃清,我这样的人,到不了王府街口。还有,贵人这物件太亮眼,或许还没到街口,就会被其他乞者抢走物件,反而误事。”小乞儿娓娓道来,并将禁步还给贺文芝。
“你说什么?”王府门前肃清她知晓,但是乞者之间竟恃强凌弱让贺文芝心中惊骇,身形有些不稳。
小乞儿赶紧上前将她搀扶住,继续道:“贵人若不嫌弃,不若我先搀你一段,我们边走边谋算?你得赶紧回城医治,你的衣衫湿的很,恐会发热,还有血若流多了,会失了力气就更回不去了。这些珠子足够请医士帮你好好诊治。”
小乞儿说得对在理,贺文芝借着小乞儿的搀她的力道,跛着脚继续跨步往前,速度一点不慢。
“你说得对,得先回城,不能耽搁。”说着脚步越发快。
小乞儿紧跟她步伐,问道:“贵人的事很要紧?”
“嗯,很要紧。”
小乞儿微微垂眸,思量了一下,道:“贵人,等你进了城再另寻传信人也好呀。”
贺文芝边走边听着小乞儿言语,心中盘算。
如果,进城另寻传信人,怕是会再次耽搁,动静也会闹大。乞儿能看出她非寻常富户,遑论他人,她又是独身一人,极易招引麻烦,若遇到图谋不轨的人,情况会更糟。
眼前这小乞儿,言语从容,说道王府没有惧色,还帮她盘算办法,是极好的孩子。只是这身乞儿形装确实无法靠近王府,想到她说会被其他成年乞人欺凌,有些意外,何故如此?
于是问道:“蜀王府街口当真那般混乱?粥棚附近有官吏管辖,怎会允许他们打杀人命?”
小乞儿轻笑道:“公爵王府皆是高门贵地,我等不可玷污。”微微抬起嘴角,显得一点讥讽之意。
她语气轻轻的,如同讲不相干的故事般,徐徐道:“便是街口粥棚,也只有那些形装干净的大乞棍靠近。那里有良机,行之万一,或许能遇贵人,便可翻身不做乞儿。其他老弱妇孺行乞皆不敢靠近,若是长相齐全的乞儿会被他们领走。得来的钱便够他们买件冬衣,吃顿酒。若是长得不好的,还有孱弱老些的,靠近街口就都没了。然,也有心地良善的乞者,若遭欺凌,他们会帮忙驱赶行凶的大乞棍,但不会每次都遇到善人相助。乞棍们不会明目张胆叫官吏发现,守粥棚的官吏也不会时刻辖制乞人们是否起了争端。所以,那些大粥棚附近,都只能是大乞棍们的去处。”
贺文芝嘴唇略微翕动,心如惊涛骇浪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小乞儿抬眼看了看贺文芝,隔着帷帽看不清神情,隐隐察觉她情绪低落,解释道:“并非不愿助贵人。只是,我这样的去了讨不了好,唯恐误了贵人要紧事。原以为,贵人只是寻常官眷,若是去城西几个街巷的高门宅院,传个信去,我还能得些粟米粥,何乐不为。”
贺文芝心中不免叹息,小乞儿的苦楚是生计,她不该强人所难。缓缓道:“为难小阿妹,等回城我再另寻办法。”
贺文芝侧头看了看,小乞儿这一身衣物确实不成样子,想着此事过后定要给小乞儿送些用度,便继续道:“不过多谢小阿妹,你叫什么名字?等我厘清眼前杂事,也好依着名字寻你,以报今日相助之恩。”
小乞儿显然并未放在心上,笑吟吟地说:“我无名无姓,贵人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举手之劳,不敢邀功。”
贺文芝低吟一声,道:“让我送些吃食与你,聊表心意,少去你为了吃食去受皮肉之苦,如何不好?或者你告知我何处能寻得你?”
小乞儿这才讪笑两声:“不瞒贵人,我无落脚处,林间草垛,城中街角都睡过。”
贺文芝一时哑然,沉吟片刻道:“可愿让我给你取个名,日后派人寻你,以这个名字做暗约,也好少些麻烦。”
小乞儿笑意盈盈接话:“那多谢贵人赐名。”
贺文芝脚步放缓,握住小乞儿的手,将她手摊开,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着,一边教小乞儿念:“恩……娘。意在恩义之举,往后不忘。”
恩娘跟着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