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女》彦溪客

3、玉镯 耀眼的帝王

　　今日的宴会非正宴，没有布置正经席面，闲散不拘礼数。赴宴的贵人也并不多，倒是侍从随处可见。

　　行至廊桥前面的凉亭旁。竹影摇晃，青竹被水光衬得翠嫩如玉。犹胜贵妾瞿氏腕上那只帝王绿玉镯，绿得透亮新颖，看得人格外舒心。

　　“……是呀，格外舒心……”凉亭里，位于上座的临清夫人瞧着瞿氏腕上那泛着盈盈幽光的玉镯实在艳羡，好一通夸赞。

　　贺文芝正巧在离凉亭不远的廊道里歇脚。便听瞿氏声音清脆高昂，道：“哪里哪里，不值当说。不知我兄长从何搜罗，只说是个哄人玩笑的小玩意儿，即便摔了也无甚关系，我也就戴着了。”话音里透露着轻快与自信。

　　声音洪亮，凉亭四周都能听得清晰明了，赚足了艳羡的目光。

　　离得稍近的应声附和夸赞一番……

　　因此起头，谈天闲聊的话题，转为各位贵人身上的饰物。

　　贺文芝端坐于鹅颈椅。

　　她除服没多久，装束简略，头上只系着两条金丝鸾凤绣纹发带，有芙蓉金雀绣纹的樱花色衣裳，腰间坠着两块白玉禁步，精巧细致，周身素雅但不失贵气。

　　立于她身旁的墨辉，上好的甸青色罗裙上虽没有过多纹饰，但料子却和贺文芝一样，一瞧便知绝非寻常仆婢。

　　她们离凉亭不远，凉亭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恭维赞叹之声吸人眼球，贺文芝不免好奇，闻声望过去。

　　远远望去，只觉得那抹绿似曾相识，“墨辉，你瞧那玉镯，母亲似乎有一支同色的。”

　　墨辉顺着视线，冷眼瞧着凉亭里热闹的场景。

　　“那只，就是郡主的。”声音几不可闻。

　　二人离得近，贺文芝还是听见了。

　　回头望向墨辉，疑惑地眨巴两下眼睛。开口问道：“如何确定？”

　　墨辉这才接话，道：“那是贡品，御赐之物，只此一件。”抬手轻轻拂了拂臂弯里搭着的桃色纱披衫，状似无意地缓缓开口道。

　　贺文芝起身，二人脚踏汀步，走进了竹林中。如此，即离凉亭更近，又有竹林掩身，不引人注意，还能将玉镯看得更清楚。

　　“是阿娘的物件？”文芝轻轻偏头，再次问道。

　　墨辉看清玉镯样式后，肯定的点头。

　　“少时，在郡主那里侍弄过一回，是以对此物甚熟。”

　　贺文芝听闻回头再次望向瞿氏腕上的手镯，若有所思道：“竟是贡品吗？”

　　“嗯，是于田上贡的，本是一对，另一只是白底青……”墨辉说着，看向凉亭里相互攀谈的贵人们，目光有些痴痴的。

　　亦或是，在看瞿氏腕上那只玉镯，陷入沉思……

　　墨辉缓缓道：“那时，女郎约莫七岁，记不清在所难免。”她曾亲手侍弄过，所以认得出。“我用螺钿贴花修饰，郡主甚喜，戴过几日。”墨辉忆起往事，宛若隔世……

　　昔日的郡主，还不是丰乐郡主，只是先帝册封的庆康县主，却是在郡公府里最为尊贵的一位。

　　那天明明云清日白，厅堂里却晦暗无光，县主穿一袭银丝绣雪莲纹的白衣尤甚夙夜里的一点婵娟，但一身行头清减得不符县主身份。

　　唯有腕上戴着透亮晶莹的玉镯极为显眼，衣袖上银色雪莲绣纹泛着莹莹的光，更衬得玉镯翠绿夺目。

　　毕竟年少，即使恪守礼数，还是忍不住往县主腕上多瞧了几次。

　　县主当然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发笑，戏谑道：“怎瞧这物件如此痴迷？”

　　她低头不敢再看。

　　县主轻叹一句：“略有瑕疵，算不得上品。”

　　县主招手，示意她近身，她轻轻翻转手腕，玉镯也跟着转了半周，玉镯上的瑕疵显露。

　　通体翠绿的玉镯，环面上有一粒豆大的白点，四周还延伸出几丝明显的棉絮缠绕着。

　　细看下，豆大的白点也是透亮如冰的。只是玉镯的色泽翠绿鲜亮，将白点光泽压住了。

　　县主指着白点给她看，并述说来由：“这是于田上贡的物件，本是一对，另一只颜色与这只相反，是白底青。当时宫宴献贡，本是献给皇后殿下，远瞧着像是瑕疵，圣尊见此物时神情肃穆，我瞧那贡使都快端不稳承盘了，就向圣尊讨要，没成想泰安长公主与我同时讨要，我与泰安便各得一只。”

　　墨辉那时年幼无畏，深觉这算不得瑕疵，若不喜可以设法将其掩饰。

　　这般想着，不经意抬头，正正迎上县主笑意盈盈的目光。

　　随后，县主把玉镯取下递给她。

　　她挑拣了许多螺钿残片，细细打磨雕琢，又熔了银片覆在玉镯上，将打磨好的螺钿地贴在银片上，宛如芍药，大致看着不像贴上去，像深深地嵌在镯子里的。

　　原本有些突兀的那一粒白点不见了，小小的芍药泛着柔和的七彩异光，两相呼应，煞是好看。

　　县主对修饰过的玉镯好一番赞叹，笑道：“小小年纪，脑瓜子甚是聪颖。这镯子修饰得甚好，劳你一番苦心，我一定好生戴着。”

　　县主将玉镯戴回腕上，特意转了一下玉镯，将芍药花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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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此处，墨辉说话的嗓音木木的：“后来郡主将玉镯收于妆奁，再没取出来戴过……如今却在她腕上去了！”

　　“御赐之物，却说是兄长赠与，看来她不知是贡品。”文芝听闻转头，回头看向凉亭里与人相谈甚欢的瞿氏，神情略微严肃。

　　墨辉没忍住，嗤笑出声：“没想到，瞿夫人如此招摇，还净扯谎！”

　　这人没脸没皮，当真气煞。

　　“墨辉，不打紧。”贺文芝轻声宽慰，接着又问道“你说这是一对，另一只在何处？”

　　“郡主说，另一只赐给了泰安长公主，虽是一对，但泰安长公主的那只与郡主的颜色相反，是白底青。”

　　贺文芝悠悠转身，心中有了盘算，呢喃出声：“既是御赐，又是一对，泰安长公主一定也认得出……”她需要一场大宴，一场泰安长公主莅临的宴。

　　随后轻轻拉一下墨辉置于身前的手，向廊桥走去。

　　贺文芝眉目间带着几分闲情雅致，神色悠然道：“只可惜，我没见过玉镯上的贴花样式。”

　　墨辉平日除了习武操练，略有闲暇便喜好摆弄饰物，且手法精巧。贺文芝苑里的女使们平日戴的饰物，有好些都是墨辉所制，她腰间坠的禁步也是出自墨辉手艺。但算算时间，那时墨辉约莫十岁，有些好奇，问道：“那会你才十岁吧，那芍药花做得可比得你如今的手艺精妙？”

　　“女郎打趣我？”墨辉有些忍俊不禁，道：“胡乱捣腾，算得什么精妙。”

　　贺文芝轻瞥墨辉戴着手衣的手，轻声道：“当是费了不少心力吧？”

　　“无足挂齿，只是……”墨辉一边说着不自觉回头望向凉亭，毕竟有自己的一番心血在。

　　为了贴花片，手被镊子戳了好几个血口，自然希望心血不被糟蹋。也不知玉镯上的花瓣是否脱落。心中所思喃喃出声：“不知花瓣是否脱……”

　　这一回头，不得了！

　　正与瞿氏四目相对，瞿氏眼神暗沉沉的，如鹰隼一般狠厉。

　　忽的，嘴角似笑非笑，冲她微微扬眉。

　　豁然对上时，墨辉瞬间毛骨悚然。

　　墨辉强稳心神，恍若未觉缓缓回头，依旧闲情逸致地跟在贺文芝身后。

　　贺文芝并未察觉，听墨辉话音戛然而止，以为是对物件心有不舍，宽慰道：“这都过了十几冬夏，便是有脱落也正常，你若还想做，家里的镯子串子随你雕琢，你做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说着促狭地眯了眯眼，模样像足了计谋得逞的狐狸，丝毫不见清晨出门时那般沉默寡言的影子。

　　墨辉唇齿翕动半晌，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一直不闻墨辉回应，贺文芝有些疑惑，想回头问：“怎……”

　　“别回头！”

　　却被墨辉低沉的声音急速打断。

　　墨辉的嗓音，在贺文芝微微侧首那一刻，瞬息召回：“女郎，怕是要出事！我们回去吧。”

　　贺文芝不问缘由，只轻轻答了声：“好”。

　　两人若无其事地闲逛，到长廊拐角处才加快步伐。

　　园中长廊深陷密林，蜿蜒曲折连接河流上的廊桥，若想尽快离开，需绕过廊桥直接往南侧门去。

　　走出弯弯绕绕的长廊，视野稍微开阔，方察觉周遭不对劲，前面的花圃里已不见晨曦来时那般人头济济的景象。

　　方才还在此处纳凉的三五个妇人不见了，茶案都撤了。她们来时，这里分明十分热闹。

　　鸟啼声不似来时那般婉转动听，凄厉的鸟啼伴着四处乱窜的风声，显得尤其尖锐突兀。

　　吵得人心烦意乱……

　　现下需找人给府卫传个话才好，原本和墨辉一样陪在贺文芝身边巧怡和巧慎，逗鸟之后便不见人影，连同武婢也不见踪迹。

　　廊桥四周空得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渗人得紧。若是折返回去，又要与瞿氏等人好一番周旋，怕也难脱身。

　　二人相视之间，皆已猜到对方所想，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快离开这里。

　　今次是临清夫人设的私宴，不知临清夫人参与其中是何缘由。嘉城郡公恰巧今日外巡，是否也算计其中，尚且未知。

　　两人径直往南侧门方向去，行至花圃时，周围忽然冒出一群老妪，个个身强体壮，隐约能看到一些人腰后藏有棍棒，毫无忌惮将她们前后围堵，让人退无可退。

　　呵，约莫二三十人围堵，这手段太过强硬。

　　从这些人的衣着看，围住二人的仆从有自家嘉城郡公府的，其中几人一眼便认出是瞿氏身边的人，有荣禄伯府带来的人，还有茵喜园的几个仆从。

　　竟是三家串联？何为？

　　而长廊另一处，脚步声正一重重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