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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别怕,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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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如惊弓之鸟散开,青鹿已护着鹿几时回到米舱,鹿几时见他站在米舱门口看热闹,“这和尚艺高人胆大,可别惹出事。”
船家命准备下船的纤夫别动,大家缩着头窝在船板上,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
倏!
江岸上几声箭簇破空,笃笃笃…几根已钉在船身上,船上众人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各自阿弥陀佛可别死在这。
砰砰砰…几个脚步声,船身一晃,几人跳上了船。
“给我搜!”
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道。
几人应和一声,钻入船舱各自搜索,舱里拔刀声、呵斥声不止,声势粗暴野蛮,惊得妇孺哭出了声。
鹿几时躲在米舱里望着门的位置,青鹿一个人立在门口,他微抬着头环顾四方,神色淡定从容。
青鹿突然回过头,道:“别怕,贼人动不了你。”
鹿几时道:“听声音来势汹汹,此地是富春江,江流湍急,船上几十口人命,你莫要托大惹事,还是要见机行事。”
过了片刻,听到一人道:“粦姑娘,没有!”
那女子道:“艉舱搜了没!”
两个人走到米舱门口,青鹿双手合十,朝二人颔首念了声阿弥陀佛。
来人朝女子喊了一句,“这有个和尚!”
“搜!”那女子声音狠厉响亮,江边的斑鸠“咕咕”叫,从稀疏的林子里各自飞出。
那两人推开青鹿,提着刀就要进米舱。青鹿伸出手拦住二人,“二位军爷,这里面是大米,货郎们从杭州运往衢州发卖的,没你要找的人,你们举着刀,刮破了麻袋可不好。”
“废什么话,有没有人看了便知!”
“人倒是有一个,只是一个西湖边的净人,二位军爷非要进,还是不要带刀好一些!”青鹿低着头,声音清亮,身后艏甲板上那女子手指着青鹿,喝道:“你这和尚,敢挡衢州牙从的路!”
青鹿见那女子二十出头,杏眼云眉,一脸英气,只可惜是个独眼龙,一只眼珠子带着护眼巾,他微微一躬,“女施主海涵,贫僧佛门中人,不敢阻拦军爷办案,只是怕这刀戈冲撞了年纪轻轻的净人,大王善礼佛门,还请女施主仁慈。”
那女子听和尚搬出了大王,已略有后悔自己不该开口便提牙从,正在犯难,鹿几时已从米舱里走了出来,她站在青鹿身旁,点了头示意他们进去,道:“军爷小心检查,莫要弄破了米袋。”
二人持刀进了米舱,粦姑娘没有发狠话,他们不敢得罪僧尼,果真只用手一袋袋翻找,的确没有人,于是退出了米舱,“没有!”
那女子多看了一眼鹿几时,道:“继续追!”众人由她带着,一个个从船头跳进纤夫架的浮舟,划上了江岸,随后骑上岸边的群马扬长而去。
鹿几时看众人的衣着行头十分精良,甚至比杭州巡城的内牙兵还要厚实,问:“他们是什么人?牙从是什么?”青鹿看着岸上众人离去,道:“牙从是衢州刺史亲卫,属府中私兵,吃穿用度都是刺史供应,算是骁勇善战。”鹿几时想起底下船舱,“快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二人正要下去,一群纤夫已冒出了头,走到船头跳进浮舟上岸,准备拉纤过七里泷这段急流。船家两手擦着汗,战战兢兢地,“二位师父仔细些,这衢州兵镇守边关,都是骠勇猛将,咱们走水路最怕就是遇到这些莽夫,一个毛脾气就要动刀子。”
鹿几时和青鹿在底下舱里看了一圈,没人受伤,只是惊吓,鹿几时觉得这些牙从虽然粗暴,但未动真格,看来还是州吏治下严格,既没出什么事,就当有惊无险,至于衢州兵为什么越界桐庐来抓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青鹿坐在方才听盗侠故事所坐的木条凳子上,耳朵贴着墙,突然声音急促:“鹿姑娘,快!”
二人出了底舱,青鹿快跑到后方小小一块艉甲板位置,他眼睛朝水里看一眼,手中往水里一抓,提起一个人影,挪到甲板上。那人躺着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呛水。鹿几时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她朝后窃望,快步转身用裙裾挡住此人,以免岸上拉纤的师傅瞧见。
青鹿拍打那人胸口,仔细看了一眼,年约二十,四肢魁硕,长眉尾部一条疤,这条疤十分扎眼,他想起自己曾在衢州仙霞关见过此人,对这条疤有些记忆,青鹿皱起眉头,打量着问:“兄台姓江?”
那人呛了几口水,嘴唇动了动,青鹿将他后背扶起,那人声音轻微:“恩公...我姓江,叫江尘。”青鹿接话:“衢州衙内仙霞关巡检?你爹是江伯常?”“是,恩公竟认得我。快,快去衢州,救我爹。”
鹿几时微微蹙眉,正在担心万一那些人重新回来,那一船百姓就要遭殃,她低声道:“青鹿,你若要救你朋友,咱们得去岸上,不能拖累整艘船。”
青鹿若有所思,正在犹豫,“你犹豫什么!江伯常是良将,我在这看着他,你去船头偷一艘浮舟过来!快!”
青鹿眼珠子一转,他一只手环腋拉起江尘,道:“得罪了,鹿姑娘!”
另一只手已环腰抱住鹿几时,脚尖在甲板重重一点,一个大提步,三人已从船尾跳进江里。
鹿几时没想到他是用这种方式离船,她水性原本极好,只是这富春江桐庐段是两江汇流,水势凶险,她落水后被江水翻卷,一浪推着一浪把她裹远,此刻凫水几无作用,青鹿一手拉着江尘,一手还要时不时护着鹿几时,左右支绌,他脑袋探出水面,嘴中一声哨响,岸边林子处雀鸟飞起,一条黑索从林子里飞出,钻入水面,青鹿接住黑索,捆在鹿几时腰上,那黑索用力一荡,已将鹿几时拉出水面飞入林子里,过了片刻,黑索再次飞出,青鹿一手接住黑索,拉着江尘一起飞向岸边。
哨声一响,岸上纤夫们已察觉江中有人,待黑索拉人,纤夫们瞠目结舌,万没想到岸上还有同党,庆幸方才他们没上船,否则怕要连坐。
鹿几时吐出两口水,看见几丈开外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草色衣服十分精悍,正扶着江尘。青鹿道:“小濮,你去船上米舱里取行囊,还有酒和干粮,全部拿来。”
少年应了一声,将黑索打结拴在腰间,转身离去。
青鹿背着身问:“鹿姑娘,你没事吧。”鹿几时在拧着衣服的水,道:“没事,你等会儿。”
过了片刻,鹿几时已将衣服拧干,不再像先前那般贴肤窘状,她坐在草地上,“这少年一直跟着咱们?他是你的斥候?”
青鹿也拧干衣服,低着声音道:“他叫小濮,我本要骑马,但见你要坐船,所以让他岸上随从,若有意外,也好接应。”
青鹿说这通话语气平正,不似先前那般不羁浮夸,她心里开始盘猜此人绝非草莽游侠那么简单,只是她向来心里有数,嘴上却不计较,道:“你还有书童,看来你不仅武行了得,文章也是会作。”
青鹿没回他的话,此时那少年已提着两袋行囊,身上挂着八个酒坛子,他小身板朝三人迎面走来,远看像一串葡萄被风吹来。青鹿道:“这么慢,几日没见,你是不是偷懒了!”小濮拉着脸:“提着八坛酒呢,你来试试!”
小濮卸下货物,朝鹿几时微微一笑,“姐姐你好,我叫小濮。”鹿几时点头回应:“好孩子,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青鹿抚着江尘后背,他终于缓过气来,已能张嘴说话。
江尘借缓气之机,实际是在观察和斟酌。他看见青鹿和小濮展示惊人身手,还有这位夸赞自己父亲是良将的净人装扮,虽是女子之身,从容果敢十分地有主见,颇有巾帼风范。他从衢州跑出来报信求助,一路被追杀,遇上眼前这三位高人,如今时间仓促,不如便请这三人回去襄助,更何况这位救我的师父竟还认得我,伴有力大无穷的书童做斥候,口音南北夹杂,想来定是出身世家,却爱云游四方的高僧,对衢州更不陌生。此时四海纷乱连年征战,唯独吴越守得一方和平几十年,很多中原世家来到吴越避祸繁衍,吴越尚佛,久而久之出身不凡的云游僧人比比皆是,虽祖上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但大多都已成本地良善正直之辈,这三人年纪轻轻,皆是慷慨热血的年纪。他斟酌已定,便道:“恩公,衢州军衙已被刺史控制,有投敌可能!”
青鹿对小濮道:“你骑着马,去此处往北十五里地买三匹马来...”鹿几时一听脱口而出:“两匹...两匹,我不会骑马。”说完满脸飞红。
青鹿戛然而止,他沉吟片刻,接着道:“那就两匹。”小濮领命,骑着林中一匹高头大马而去。
鹿几时一想到要和人共骑一匹马,心里困窘不安,可是出门在外,恰逢急况,已管不了那么多。她虽出身佛门,但作为净人常年累月与人打交道,脏活粗活皆做,关于男女大防,比俗家闺阁女子要豁达一些,但先前在米舱与他挤在一起已属极限,寻常女子米舱那样局促的地方肯定是不会进的。她自我安慰已定,便抢先问江尘,“江公子,方才你说衢州要反,可是怎么回事?”
江尘起身朝青鹿和鹿几时跪了一步,道:“我是衢州仙霞关巡检,家父江伯常,是衢州靖边总将,衢州刺史慎知礼污蔑我盗窃,将我下狱,他儿子慎券强娶我未过门的娘子,七日前婚日上,慎券被江南信州的人掳走,慎知礼污蔑是我爹做的,以通敌之罪将我爹下狱,如今生死未卜。”
青鹿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慎知礼会反的?他投的是江南么?”
江尘还是谨慎,问一句,“恩公,你是出家人么?”
这倒难为青鹿了,平时他自称贫僧那都是不正经的场合,江尘是方镇要员,朝廷栋梁,可不能随意敷衍无礼,他还不知该如何回答,鹿几时已替他回答:“他不是,他是临时的。你有话快说,事关边关要事,事急从权,迟疑不了一刻。”
鹿几时的声音干净平快,像一道命令,江尘眉毛一扬,拉着长长一条疤,神色气愤不平,道:“我说一桩砍头的大事,二位是佛门中人,只当没听见,慎知礼替大王与江南信州易物走私,慎知礼从中抽成中饱私囊,结果他账对不平,拖欠了对方的货资,对方使团七日前借庆婚入慎府,夜里劫走他儿子,逼他还债,慎知礼还不出钱,如今儿子在人家手上,八成要投敌。”
“走私什么?铜么?”青鹿静静听着。
“对,信州是江南铜仓,铅山那里全是铜矿,江南铸币也在那里。”
鹿几时这下听完,先前的疑惑也解了,道:“慎知礼拿盐跟信州换铜?盐从明州越州运过来,是不是?”江尘既惊且喜,对方既然知道衢州去明越两州运盐的事,想来会信自己的话,原先还担心事关国王,一般人怎会相信。
“以盐易铜,挖空江南国本,吴越王此举虽阴,却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买卖!”青鹿叹道。
江尘脸色一变,颤声道:“怎地恩公不是吴越子民?”他听青鹿平呼大王为吴越王,语气中对大王评头论足似乎并没那么敬重,更像是中原过境子弟的口气,他已追悔自己误判情形,更因一家私事泄露吴越王廷机密。
鹿几时道:“你不必慌,这位青鹿师父是灵隐寺和尚,延寿大师是他好友,还有我,我是土生土长的吴越人,是西湖妙云庵的净人。不信我们这有公验度牒。”说着鹿几时已从包里翻出青鹿的度牒,还有无闻方丈的亲笔寺帖,以及自己的公验和弘逸师太的亲笔帖。
江尘仔细看了一眼,一颗悬着的心踏实了下来。他脸有惭愧,道:“其实延寿大师的好友这句话已比定海神针都管用,是江尘小人之心了。”
鹿几时道:“无妨,事关吴越,小心谨慎是应该。”
鹿几时听江尘讲两国边疆以盐易铜,吴越这边是大王主使、衢州刺史执行,江南那边肯定是边疆要员私心暗作的砍头罪行,江南国主李煜一旦知晓此事,那信州刺史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她初出吴越,原先大王在她心中仁爱尚佛的形象,突然间裹上了一层帝王算计的成色。
“吴越多盐少铜,这桩生意对吴越百姓有利,我不该置喙。”鹿几时暗自说服自己,只是有一事不明,问:“江公子,我有一事不明,慎知礼贪赃枉法,目的是钱财,他儿子目的是你未婚娘子,却为何捉你父亲?你爹可是衢州靖边大将,抓了你爹,他如何向杭州大王交代?”
江尘听到未婚娘子,眼中流下泪水,潘汐妹子与他青梅竹马,原定了三月初八成亲,如今竟已成人妇,此仇不报非君子。他擦了擦眼眶的泪,道:“慎知礼儿子被掳东窗事发,担心我爹向杭州告状,这才先下手为强,我所担心的就是眼下衢州军中群龙无首,慎知礼打开戍门,信州的兵进来,信州刺史不但将功折罪,我爹也要凶多吉少。”
青鹿问:“江公子,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令尊被关在何处?”
江尘道:“恩公,我在仙霞关还有一些过命的弟兄,他们五日前潜入地牢将我救出,家父是六日前被慎知礼以通敌罪抓走,听弟兄们说,被关在马步院大牢,由刺史牙从马步都虞候看管。”
“那就是刚才抓你那波人,都是马步院的人。”
“对,马步都虞候原先是慎券,现在他被抓,由他副将暂代。”
鹿几时分析了眼下局面,一则慎家父子卑劣霸占民女,二则慎知礼以城换子,三则江家父子要营救,要平反。
青鹿自小对偷鸡摸狗极在行,对东京、吴越乃至江南之地的格局也都清楚,但他对军国博弈拉扯之事毫无兴趣,也没什么天分,这是他游走在外的最大原因。他只知道江父伯常公戍守衢州多年,是吴越信得过的良将,此人一定要救,这才第一时间令小濮去买马,可是接下来具体怎么做,这一下子可难倒了他。
他不由自主去看鹿几时,见她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心里顿时松弛了许多,“哈哈!有她在想,我不用动脑,这可太赏愿!”
过了片刻,马蹄声阵阵,小濮已驾着一群马从草长莺飞中奔袭而来,少年郎鲜衣怒马,好一副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小濮憨着两颗浓浓的梨涡,“吁”一声马群应声止步,他身子一腾跳下马来,“大郎!恁看这马中不中!”
青鹿呵斥道:“说了多少遍,出门在外,说官话!说雅韵!”
小濮小瘪着嘴,“中!”
青鹿拍了拍马颈,看着这两匹马,眼里不是很满意,道:“这吴越本来也没什么好马,凑合用吧。”
江尘已迫不及待走到马前,只等青鹿一声令下,他便要上马去衢州,却见青鹿两手无所适从地看着鹿几时,又挠了挠后脑,憋出一句话:“咋弄嘞?你说。”
鹿几时从草地上站起,她低着头梳了会衣裙,两手朝耳后抹了几下发丝,轻咳一声,眼睛不看任何人,远远望着前方,嘴巴抿巴几下,也憋出一句话:“你载我呗!我没骑过马。”
青鹿道:“去哪里?”
鹿几时道:“衢州城,刺史府。”
小濮牵来他那匹高头大马,青鹿一脚上马,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伸出来,两眼端肃看着鹿几时,鹿几时伸出两手,被他轻轻一拉,已跳到他身前,稳稳坐在马脖子根部,她右脚轻轻一挪,跨过马背,却不知两脚该如何放,她低头看见脚边有个镫子,就要往里踩,青鹿道:“别动,这个我来踩,小心惊了马。”
鹿几时深吸一口气,两只脚紧紧夹着马肚子,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青鹿轻声道:“不要怕,你抓着我,不用抓绳子,身子可往后靠些,两脚自然放松,整个人放松,这样就一点不累。”
鹿几时四肢僵硬觉得别扭,嘴里嘟囔道:“比砍柴还累!”
江尘、小濮已纷纷上马,青鹿一声令下:“直奔衢州,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