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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九里松是一 ...

  •   九里松是一条松霭连云的长径,两边主干的松树是唐开元年间所植。时值盛春,松针如雨帘洒落,夹道两侧杜鹃酡艳,还有未开的酴醾,已有青跗托着红萼,顶着一颗颗青中带红的小圆苞,一股清冽的酒酿甜已能微醺人鼻。

      鹿几时用力踩着满地的松针吱吱响,她喜悦今日又躲过一劫不需要受戒出家,心情颇好,闻着酒香像在饮酒,妙不可言。
      耳中听到青鹿长吸一口气,随后鼻腔里吟吟几音,放浪无度,她想到这厮是个长了针眼的淫贼,心里顿时扫兴,若非四个悍婢没给她好脸色,她宁愿急赶几步挨着县君的牛车,也不愿与这厮并齐走路。

      青鹿步调忽快忽慢十分散漫,护卫武僧不耐烦,数次暴口呵斥“老实点!走快些!”
      二人肩上落满松针之时,已是到了西湖边一片荷苑。荷苑中间有座乌瓦白色粉墙的小园,前门紧挨着西湖,停了一叶小舟。

      后门通着松径,已有一个体型肥胖的带甲将军鞠着身子候在后门。
      秧儿远远看见胖子,粗声喊道:“刘师傅,你不去后厨备菜,在此作甚?巳时一到县君就要用食,你如何耽误得起!”

      那姓刘的原是个随军伙夫,他一脚蹬在地上,连叫三个“糟了”。
      牛车停下,县君掀开帘子,问:“出什么事了毛毛躁躁!一点沉不住气!”
      刘师傅走上前托着牛头,喘着气说:“县君不好啦!别业遭了贼啦!”
      县君眉间一挤,她两步跳下牛车,先冲进了别业小园。

      二鹿被武僧推着跟上,只见园中杜鹃灿烂,清风吹拂,西湖的柳绦打着窗棂下的垂丝海棠,绿粉交融,一派春风惬意,与一旁站着的几个神色无措的婢女形成鲜明对比。
      青鹿脚步停在主屋寝殿之外,鹿几时已跟着候在一旁,她听到房中摔杯声,县君破口大骂的哭腔,已知此地便是宝物丢失的第一现场。

      县君打开房门,指着鹿几时,道:“你,进去!”
      鹿几时低着头小步入内,这房间清香而凌乱,鼻中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沉,屏风后的幔帐里还飘着鹅梨香,旁边放着梳妆台和妆箧,上方一户支摘窗,几条柳叶随风溜了进来。
      鹿几时自五岁被游侠送到妙云庵,十二年来除了洒扫砍柴,便是奉师命去西湖沿岸各个妇人家走动,寺庵要靠百姓源源不断的香火进项,所以谁家娘子家里有困难,或生了病、生了娃,甚至丢了东西,弘逸师太都会派她去帮衬,不管穷的富的女子宅院她去过不少,久而久之养就了一副好鼻子,好眼睛。

      她看见房中狼藉,一应物事横七竖八,显是遭了入户的贼,所有金银珠钗,全被一扫而空,连烧香的铜炉也被顺了去。
      刘师傅候在门外,哭喊:“县君,后厨飞禽都被盗了不说,连锅碗瓢盆刀子案板都没了,整个后厨只剩一堆干柴,这是遭了难民洗劫了,老奴想颠个勺、煎个蛋花都不能够。”
      鹿几时走到门外,外面一应物事整齐,听丫鬟们说只有县君的房间和后厨遭了贼。这贼子如此怪癖,偷主子房间也就罢了,为何连后厨也不放过。她向一位年幼的女婢询问:“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中间可是有瞌睡?”

      那女婢年纪太小,还是半迷糊,手里比划着:“县君走后,奴婢本要洒扫的,突然犯了困,一转眼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就乱糟糟了...”
      她又问了女婢们都没被非礼,再问胖子:“那你呢,刘师傅?”
      刘师傅脸上挂着惭色,接着道:“也是我大意,听见一只黄鹂一直在窗外叫,我便朝外探出了头,谁知被一只麻袋套住,没多久就昏死过去。都说吴地百姓礼佛,我看这些流民卑劣至极,敢打荷苑的主意,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鹿几时暗暗觉得不简单,若是流民合伙犯案,既晕了仆人,岂有不洗劫一空的道理,更如何能放过丫鬟,还有这外面寝殿正厅,单说正厅茶座上这套定窑白瓷花口盏和银托,流民再瞎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宝贝。

      县君看着房中妆台,心里已知佛螺髻发是在昨夜丢失。自昨夜到今晨出发前,房中一切无碍,装着佛螺髻发的银塔从头至尾都是被她放在这妆台之上,虽说佛门圣物放在女子闺房极为荒唐,但对她来说也就是几根毛,放哪里都不如放自己闺房来得安全。但是百密一疏,昨夜贪睡了半晌,早上出门急匆匆没来得及开盒检查,等到灵隐寺发现之时,贼人早已将佛宝转移,可恶那贼人贪得无厌,竟趁她启程来个回马枪,将自己房中洗劫一空,连她要送给李郎的一套吴越王宫秘色瓷也不见了。

      她憋着一肚子气,对着青鹿呵斥:“我看你长得就像贼,你说,你们平常都怎么偷的,如何进来的,偷了物什如何转移?”
      青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如今看来贫僧是无辜的,县君如何还这般说我。”

      县君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将那定窑白瓷拿在手上,“你贼眉鼠眼,不像好人,总之与你脱不了干系!若抓不到贼,便算你倒霉,抽皮剥骨,拿你的命抵!”
      县君想到这青鹿的命低贱得很,如何赔得起她那套吴越秘色瓷,她手中一挥,将白瓷朝地上摔得粉碎。

      鹿几时道:“县君你把现场值钱证物摔个干净,到时候如何证明是贼人使诈恐吓,而不是流民洗劫?”
      秧儿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要恐吓县君?是谁?”
      鹿几时低着头在房外四处查看,目光所过之处,看出这小园格局藏有乾坤,县君的房间比正厅高一个台阶,底下用一块薄薄的巨石托着,这是避险暗格的设计,在灵隐寺、永明院乃至妙云庵这些名刹皆有这类设计。她转过身淡淡道:“那自然是不想县君在此多活一天的贼人。”
      秧儿脱口而出,“你放屁!我家姑娘不出闺阁,哪来的仇家,谁要害她!”

      话音刚落,青鹿僧袍一甩,人影已皮影一般飞了出去,在他身后的几个武僧怔在原地毫无反应,鹿几时也是略吃一惊,她透过窗,看见一个光头青年脚尖点着一片片荷花钱元,似一只大蜻蜓冲向数十丈开外的泥地。
      武僧们高喊:“贼人扯呼!追!”
      县君站起来一声冷笑:“还说不是贼,我看这厮不是一般的贼!”
      秧儿紧紧护在县君身前,上下颌咬在一起,目光凶狠。

      县君话音刚落,青鹿已抓着一个年近半百的农夫丢在小园之中,他两手拍了拍,望向鹿几时,轻松道:“抓了个贪心的藕农!”
      那农夫浑身发抖不止,“贵人饶命,小人是挖藕的,只是贪心,想捡那块发光的疙瘩。”
      鹿几时道:“老丈仔细,不必惊慌,什么疙瘩,捡到了吗?”
      农夫一只胳膊擦着泪,另一只手心摊开,献出一块满是泥巴的板子。
      青鹿随手在园中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板子上,阳光下一照,显出一块黄灿灿的铜片。
      鹿几时转过头示意秧儿去取证物,秧儿护着县君一动不动。她往前走两步,从老农手中取过铜片,读着上面的字:“支粮,南都屯营军资库。”

      鹿几时举着铜片,“县君,看来让你不痛快的是江南那边的人。”

      县君惑然嘀咕:“江南…就是李煜那个江南李唐?”
      青鹿道:“不错,江南国主李煜,这腰牌是他朝廷第一大将,南都留守林仁肇将军麾下采粮官的,持这腰牌,起码是个押官或巡教使,简单说就是江南李唐朝廷派了个军需官来你这进货了。”

      县君一掌拍在椅子上,疼得牙根紧咬,她咽了口唾沫,“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区区江南国主,弹丸之地,敢欺负到我头上!”
      青鹿走上台阶,眼睛扫过鹿几时,嘴里继续道:“县君,这鹿丫头虽然机灵,我怕她看花了眼,不若让我进房一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县君道:“行,你是贼,你是行家,去看看吧!”

      青鹿推开房门,在房中看了一眼就走出来,再下到台阶之下,正眼看了下这小园格局,他摇摇头,已瞧出这小园构造的端倪,正要张嘴说话,却看见鹿几时不知何时也已下了台阶,背对着县君、武僧和丫鬟等所有人,正面对着他,她一双眼皮冷冷往下拉着,青鹿被鹿几时这神态一睥睨,一番话刚到喉头又咽下去,只知自己应该暂时闭嘴。

      “怎么,你都看不出来?”县君远远打量着青鹿,不甘心地问。
      “南都贼人的确狡猾,这偷盗的手法超凡入圣,在下眼拙,一时竟看不出名堂,唉。”

      鹿几时道:“县君,南都贼人盗走你的财物,却不染指其他值钱的东西,还收走你吃饭的行当,或许是在警告你,赶紧离开吴越,否则下一次偷的就不一定是你的身外之物了。”
      县君听得心里发毛,贼人如此艺高人胆大,连这身法鬼魅的青鹿和尚都看不透对方的手法,若当真要取我小命,怕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若还留在此地,那是以身涉险。
      秧儿看见县君慌着脸半天没说话,她黑起脸道:“县君,贼人胆大妄为,咱回去东京禀明老爷,让他派兵南下,灭了这江南李唐。”

      青鹿冷笑道:“只怕赵相还没那么大的权力,这调兵之事是枢密使李太尉负责,赵相想攻打江南泄私愤,宋廷法度可不一定会答应。”
      秧儿怒道:“你知道什么!李太尉嫡长子李家大郎已和我家县君定了亲,攻打江南,不就两家之间一句话的事么?”

      鹿几时已从后厨扫了一圈又走出来,她听到秧儿说什么攻打江南两家之间一句话的事,抬头看了看阶上的县君还有武僧们,不知详情,但她勘察现场完毕,所得线索已大差不差,只待再次验证。
      县君听秧儿提到李家大郎,这下可说到她心根儿上最在乎的人了,她拦住秧儿,低声道:“都别争了,秧儿,摆驾灵隐寺,去跟延寿大师辞行,咱们回东京,请官家定夺。”
      县君意识到此事没那么简单,这是江南与大宋之间的纠葛,而且那张纸条指向对方对她和李郎联姻之事一清二楚,这等上层漩流自是与青鹿、鹿几时这两个吴越草民没什么关联,她懒得和草民争吵,更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于是起身下了台阶,直往园外牛车去。

      鹿几时还要回灵隐和长辈们商议,也跟着县君往园外走。经过青鹿身旁时,耳中听到他轻轻喂的一声,却不搭理他,直接去了牛车方向。
      青鹿一头雾水,心里暗斥:“什么人!串供也不提前和我商量,事后连个招呼都没有!”

      秧儿一声令下,所有丫鬟、禁军、武僧纷纷收拾开拔,正要出发,看见不远处一行人跟着个驴车朝荷苑奔跑而来。
      鹿几时望着驴车上挂着的棨信,低声道:“县君,是大王差内侍来传教了。”
      县君已坐在牛车里,听到鹿几时的声音,不情不愿地下了牛车,一只手遮住眉线,看着驴车驰来的方向。
      不久驴车到了牛车跟前停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宦官从车上由几个小太监笨拙不堪地抬下来,他咧着笑容朝县君弯了腰,点了头,气喘吁吁道:“你们谁是青鹿,谁是鹿几时?”

      鹿几时先拜在地上,说:“民女鹿几时,叩听王教。”
      青鹿也跟着跪在一旁,“贫僧青鹿。”
      老宦官扶起青鹿,嘴里笑嘻嘻:“师父是方外之人,听教无需拜礼,请起。”
      县君听到吴越宦官要宣国王旨意,她是大宋宰相千金,吴越属宋之藩镇,她无需行拜听教,只微微行一躬礼便站得笔直。

      “吴越国王教:
      孤保有吴会,世奉中朝。诸州牧宰、军镇将校,各安其职,抚绥黎庶,甚得民心。
      今京中贵人巡吴,宝物蒙尘,特令,妙僧青鹿,及妙云庵净人鹿氏,彻查宝物一案。
      故教。
      开宝五年二月十九。
      吴越国王钱俶。”

      鹿几时和青鹿各自领教,老宦官将教文交与青鹿,乐呵呵道:“妙僧大师,大王对你可是青睐有加啊!案子可有眉目了?”
      青鹿连连摆手寒暄:“好说好说,贫僧诚惶诚恐。贼人已跑,只怕要去一趟江南。却不知勾当这盘缠,还有抓贼赏金,公公可是带了多少?金器、银铤还是绢帛?”
      老宦官脸上笑嘻嘻:“呃…这个…老奴忘记提醒大王了,你且先记着,回头老奴替你去跟大王讨,少不了,一定少不了。”

      青鹿愣神道:“什么?白干的!”

      老宦官不回他的话,微笑地躬着身子走向县君:“县君千金贵体,却在吴地受了委屈,是我吴地招待不周,如今四海不安,流民难免多了些,大王已亲令妙僧查案追凶,县君可安矣。”
      县君没什么好脸色,低声道:“那就谢过钱王了,告辞。”
      她上了牛车,喊道:“秧儿!怎么还不走!”

      秧儿急冲冲从小园里跑出,她扯着嗓子催促开拔,众人起驾前往灵隐新寺,鹿几时向老宦官打了个别意,跑到牛篷前问道:“县君,那农夫你如何处置?”

      县君在牛车里怏怏不乐,并不言语,秧儿顶高脖子,道:“已经杀了,丢进西湖里喂鱼了!”
      鹿几时一听眼里冒出火,她用力一拍牛头,惊得黄牛嘶声乱叫,武僧们冲来按住黄牛,也要去按鹿几时。
      鹿几时在几个武僧面前挣扎不休,凄声道:“吴越之地不可杀生!这是西湖,你们敢在这里杀人!”

      秧儿冷冰冰道:“我家县君吃这么大个亏,杀一个农夫还需要和你讲理!”

      青鹿一只手架住两个武僧的手,两脚将他们一左一右踢飞数丈,转过身再用肩膀接连撞飞四五个武僧,“你们最好手脚放干净些!大王没给我一个子儿,贫僧一个不高兴,杀个把人也不需要讲理!”
      秧儿被青鹿突然爆发的脾气震慑,瞬间嘴上哑火,县君听到外面武僧哀嚎的声音,她坐在牛车里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吭声,这八名武僧是他兄长送她到淮南时亲自给她挑选,个个都是好手,在这青鹿面前竟不堪一击。

      青鹿看了一眼鹿几时,见她眼里发红,身上倒是无恙。他眼睛如电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武僧,每个人被他逼视得身上打出寒噤,不敢动分毫。

      老宦官和几个小太监站在一旁一动不动,那老宦官嘴角微微翘着,气定神闲。

      鹿几时拨了一下乱了的发丝,咽住心口的怒气,抬着头往灵隐新寺方向走去。
      青鹿大步跟上,此时依然是鹿几时一前,青鹿一后,只是县君的武僧和牛车却改走在后面,一行人出寺时气势汹汹,回寺时死气沉沉。

      灵隐新寺的延寿、无闻、弘逸等人早已等得忧心,只盼查案子别动起手来,否则就更难收拾残局了。
      延寿、无闻是担心那个青鹿和尚,他的性子他们是知晓的,而弘逸师太对这个收养了十二年的弟子也不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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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想写的是身边认识的人,只是背景放在古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