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鹿》白起雾

1、第 1 章 大宋开宝五

　　大宋开宝五年，春意倦浓，吴越国西湖的杨柳已能遮醉人眼，戌时刚过，西湖周边的佛寺纷纷打鼓，随后钟声慢吞吞起来，一声比一声远。

　　青灯影绰下，墙上映出一个披发少女，她手中拿着一支细簪，簪头分出两叉小小的鹿角，泪珠滴在鹿角上…她看着这簪愣神了许久，那是十五岁那年师太送给她的，过了今夜，她再也不能戴了。
　　她叫鹿几时，雷峰脚下妙云庵里的净人，洒扫砍柴，采买办差，是庵里与外界联系的俗家弟子，自从五岁被人送来，不知不觉十二年，父母的样貌早已模糊空白，师太说她刚来那天，夹着淡淡的东京口音：“俺娘心口窝儿有个印儿哩！”而这些如今她自己都不记得。

　　明日是她的剃度受戒仪式，削去满头乌发，从此不再是西湖边上人人熟悉的小鹿娘子，而是妙存师父。
　　但她却不想当尼姑。她觉得酒好喝，肉好吃，一天干满六个时辰，几时睡觉几时起床，最好由自己说了算。

　　与此同时，与妙云庵隔着半个西湖的灵隐寺里，一个青年两手枕在脑后，耳中数着第一百零八声钟响，“笃——笃，笃！”外面的值夜僧提着一盏灯笼挨寮走过，房里的油灯被半空和尚一把掐灭。

　　“青鹿，睡觉啦！明日是县君祈福，你今夜可不准出去了！”
　　半空躺在青年对面，眼睛一闭就想起明日能吃到的美食，口水已自下颌窜入喉头，灌得他兴奋得睡不着。

　　那个叫青鹿的青年久久不吭声，半空和尚起身一看大感不妙，刚才还躺着的青鹿已消失不见。
　　半空和尚摸着锃亮的光头，摇头晃脑，“总是这么鬼野，管不了你了，明日惹出了事，大不了我还了俗去！”

　　青鹿就等着暮鼓晚钟，这是他的底线，难得来到好友半空的地界做客，他绝不白天作案。
　　半个时辰之前，他看见一个女婢在佛殿与方丈对洽明日章程，那女婢肩宽如伞，虽披一件半旧夹斗篷，离寺时微低着头，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承安县君的贴身女婢。
　　他在好友半空和尚这里盘桓两日，终于等到机会，今晚只要跟着这个女婢，就能寻到承安县君下榻的驿馆——那就能干票大的！

　　几日前他获悉承安县君由禁军护送，从东京入吴地，要去灵隐寺祈福，以他对县君的了解，她定会带着宝物来寺中供佛，等香期过再折返东京。县君是大宋宰相赵普长女，赵普是开国第一文臣，一路辅佐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如今位极人臣，官家更恩赐其女为承安县君。

　　赵普好聚敛财贿，此次掌上明珠入吴地，宝物的分量应该不会轻。
　　这么好的油水，青鹿岂能不捞。恰好至交半空和尚在灵隐修行，便过来探望，以逸待劳。
　　他在杭州城连寻几日竟找不到县君下榻之处，可以明确的是，县君此次是秘密祈福，却不知为谁祈的福，如此神秘。

　　今日终于等来婢女引路，他黑夜里远远看见一个大体格，悄悄跟着她下了冷泉桥，穿过九里长的夹道松路，望见前方荷苑里有一座湖涧园墅。
　　青鹿心里叹服：“这赵相竟与吴越钱王有私交往来，能让掌上明珠入住钱王妃的老宅。”

　　别业四周围满了巡值禁军，却难不倒他，他探入园墙，身子挂在悬梁，已偷听到房中县君与婢女的对话。

　　“姑娘，李太尉跟老爷纳了采，合了卜，连婚书都下了，他家大郎君人在哪还不知，长啥样你也不知，奴婢就怕要出岔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噗嗤一声欢喜道：

　　“能出什么岔子！你没听他书童说家书已发，召他回京完婚呢，我来灵隐祈福，佛祖保佑，他定能早早回去，兴许在杭州还能碰见他…嘻嘻！”
　　女婢停了一下，小声嘟囔：“那书童才十一岁，孩童说的话，姑娘也能信。”
　　“既叫书童，能有多大！你别瞎操心了，快去把宝物拿来，我再查验一眼！”

　　青鹿缩在梁上听得额头发麻，后背出汗，觉着不大对劲。

　　他左手叉开两指，往牙里掐着嘴角，确认了不是在做梦：“完了，新郎官竟是我！”

　　灵隐新寺的钟鼓天微亮就开始一迭敲，震得半空和尚一对眼皮上下跳动。

　　灵隐寺在西湖西北角，建于东晋，自唐末荒废，吴越尚佛，国王钱俶请来高僧延寿主持修复，改名灵隐新寺，建房舍一千三百余间，与西湖慧日永明院并称杭州两大禅刹。吴越国善事中原，以大宋为尊，闻讯承安县君千金之躯驾临灵隐宝刹，寺中僧众皆已沸腾。县君只命人提前传话灵隐的无闻住持、慧日永明院的延寿住持，届时会有宝物于佛殿供奉。延寿大师三日前就从南屏起身来到灵隐，住在寺中禅坐三日，苦等佛门圣物--释迦摩尼佛螺髻发，即佛祖的肉身头发。

　　辰时未到，三千僧众已全部沐浴更衣，山门内外洒扫澄净，僧队分列出迎，若非县君提前交代一应从简，僧众怕要挤到西湖边上。
　　百姓不知今日是何盛事，入了寺中才听闻东京贵女来祈福上香，知客、维那、监院僧皆有序引流，将百姓齐齐移到东侧新建的百尺弥勒阁，敬奉斋茶斋果。灵隐新寺信众虔诚，寺中常有盛礼，如此安排，俱无异议。

　　其中夹着一群比丘尼，中间护着一个年长女尼，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长发少女，几人粗布麻衣，简朴素净。

　　有眼尖的知客僧一眼认出那年长女尼是雷峰妙云庵的弘逸师太，悄悄带话给无闻方丈，无闻请示了永明院的延寿，言说弘逸一月前已与他约了今日带小鹿来寺受戒，因县君祈福一事，他反倒忘了此事。
　　延寿慈眉笑道：今日佛犹未远，岂可弃罗汉。请弘逸一起过来瞻礼吧。
　　知客僧受命迎了弘逸师太一行十二人，来到佛殿前。弘逸见了延寿和无闻，各自报了一声阿弥陀佛，大家俱不多话，只肃然伫立一旁，等县君驾临。

　　辰时已到，千僧列班，分东西两序，眼垂帘，手合十。钟鼓过后，寺中梵呗齐吟，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八个大宋僧人架碗口粗的竹杆抬着一只两尺高的覆钵银塔，过飞来峰佛像群，缓缓步入山门，随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紫绫大袖配翠粉长裙，身旁跟着四个丫鬟。

　　佛殿前延寿、无闻、弘逸等一众高僧早已长跪于地，延寿看见银塔已涕泗横流，四肢颤抖，哽咽良久不能言语。无闻也是眼眶泛红，弘逸虽不知就里，看见一代高僧延寿如此入世失态，心里委实震惊。

　　佛螺髻发是释迦摩尼佛肉身发舍利，佛门中人见之如见真佛，纵然得道高僧早已出尘化外，谁能忍得住“佛犹未远，不曾弃我”这一瞬间。

　　在承安县君一句“大师，都起来吧”之后，众人起身入了佛殿。
　　八大僧人将架杆捧着银塔直接高置于烛台佛脚之处，“阿弥陀佛！”延寿大师一声颂念，县君大袖里拢住三炷香，裙铺成圆，居中跪在蒲团之上，对着银塔虔诚顶礼，心中默叨：

　　“大慈大悲观世音…不是，我佛慈悲，盼李郎早日回京，与我…与我完婚。”

　　县君耳根上一阵通红烧到脸颊和眼窝，殿中香案缭绕，四周皆是高僧，年长目衰，倒也不以为意。

　　只弘逸师太身后站着的那个瞧热闹的少女看见县君神态，心里疑惑一问：“这县君莫不是求姻缘来了。”

　　县君长跪不起，闭眼念叨了有一会，无闻大师道：“见相即见性，县君可起驾矣。”
　　县君轻出一口气，将香插在案上，起身察看了衣角，“好险，袖不沾灰，秧儿说这才是贵女教养。”

　　“奉茶！”后殿有人低吟，一群沙弥低着头，用浅盘各捧一杯茶，鱼贯步入佛殿。

　　论数殿中人人皆有一杯。

　　承安县君先行端了一杯茶，看了一眼杯中茶色，浅浅抿了一嘴，想起宝刹庄严，佛前不能寒碜，抬起脖又一口饮尽。
　　就在这一抬脖的功夫，看见殿中一个沙弥端着浅盘，斜歪着脑袋，眼珠子瞥着往边上转，瞄着不远处一个长头发的少女，直勾勾地偷看。
　　承安县君气打不出一处来，她还以为今日佛螺髻发入世，自己眼珠子在佛堂前入了幻境，看错也有可能，特意盯着那人多看了一会，待众沙弥收了茶盏，正要列队而回之时，那沙弥站着不动还在偷看。
　　承安县君望去被他看的少女，此人清瘦高挑，长臂削肩，一脸素容不点妆，除去头顶上略有禅意的簪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县君转过脸来再看回那沙弥之时，撞见他一双锐利像鹞子一般的眼睛微眯着卧蚕，正看着自己。

　　这一看惊得县君手心一颤，茶杯摔落地上。

　　大殿内众僧正低眉沉浸于舍利普照，骤闻这一声清脆杯碎声，齐齐转头看向县君，县君脸上暴怒，一只手指着一个高朗的沙弥，口中语气急促，恶狠狠地道：“秧儿，给我挖了这厮的眼睛，砍了他的脑袋！”

　　那沙弥两脚一个瘫软，坐在地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顿拍，不停摇手乞怜，高呼县君饶命，小僧知错。

　　佛门净地，张嘴就是挖眼、砍头，无闻大师一句“阿弥陀佛”还没喊完，那沙弥头上的僧帽噗地一下被他自己的手背打到，掉落于地，露出一排浓密的乌发披在肩上。

　　县君身旁三个婢女惊呼后退：“他不是和尚！”
　　另一个绿裙婢女中气十足，声音震透佛殿：“护驾！哪来的野男人，敢混进佛殿，来人！”

　　县君往后退一步，瞥看地上这郎君，年约二十出头，已是风霜扑面，她想到京中贵女们暗地里议论过，五代时期礼崩乐坏，举凡印堂发黑，棱角分明的郎君，若非军将武行，十有八九是采花大盗，更有发卖妇孺人口的，大宋开国虽已有十二年，去年礼部判祠部事的女儿，便是青天白日东京被人掳了去，次日回来时已衣衫不整，至今还疯疯癫癫锁在家中。
　　县君冷笑一声，“好色之徒！吃了雄心豹子胆，给我拖出去杀了！”

　　那八大宋僧听到杯碎，早从殿侧冲了过来，五六个人已牢牢按住长发郎君，显而易见县君带来的是八个护卫武僧。

　　“善哉善哉，佛门净地，无嗔无怒！县君，手下留情。”
　　延寿大师双手合十，脚下稳如移松，他走到那郎君身前，武僧们被延寿高僧的宝相所摄，各自松开了手。延寿眉毛微微一动，低声道：“青鹿先生，别来无恙。”

　　“半空呢？请他过来。”无闻大师低声问道，半痛师父领命出了大殿。

　　地上郎君声音尴尬，坐着笑：“见过大师！弟子惭愧，一时眼睛灌了铅，多窥了一眼贵女芳颜，谁知顾不上体面，县君火眼金睛，被她戳穿了去。”说着眼睛又扫了一眼县君。

　　县君喝道：“你给我闭嘴！还不转过去！看什么看！”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僧袍，向县君行礼致歉，“冒犯县君是在下的不是，今日捉贼拿赃，被你抓了现行，青鹿认栽，要挖眼珠子还是砍头，县君下旨吧，在下绝无怨言。”
　　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县君。

　　延寿大师握住青鹿胳膊，沉默不语，他转身向县君微微躬身：“县君今日入寺祈福，是坛前弟子，切不可杀生，此子生性跳脱，是贫僧的小友，贫僧入寺已有三日，犯下失督失察之罪，一切罪过都在贫僧身上，县君稍安勿躁，等此间大典一过，宝物交回县君贵处，贫僧愿领责罚。”
　　“大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是一代高僧，慈悲为怀，青鹿宁愿死，也不敢连累你，来吧，县君，白绫还是毒药，请恩赐一道。”

　　县君怔住，心里又怒又苦，坛前杀生的确是大忌，更违背了自己此番祈福的初衷，若是捉走，这样一个嚣张无耻的登徒子她连审都懒得审，只觉让他在自己身旁多待一刻都脏，而他不仅丝毫不在乎生死，更棘手的是他还是延寿高僧的友人，若是将他带走，暗地里找个地方处置了，未免也不给延寿大师面子。
　　县君脑瓜子有限，一时不知如何定夺。她看向绿裙女婢，那是她最体己的秧儿丫头，跟着她一起长大，秧儿跟着她也只养就了狐假虎威，平日里除了吃喝就是说一些刀子的话，空长一副好体魄，真动起脑子来也没什么真本事，此番殿中都是吴越最得道的高僧，她一时语塞，眼露难色，也不知如何回应主子。

　　大殿内一片沉寂，无人吱声。县君两手抓着袖子想了半天，她看见青鹿背对着她长身而立，一只手缓缓捋着肩上长发，她突然想到一策，于是朗声道：“延寿大师！无闻大师！长公主遗女多年，思之不豫成疾，我不如便在这寺里供一盏不灭的灯，托寺中僧人晨昏不息替我礼佛回向，护佑长公主长久不断，至于僧人嘛，眼前这位大盗削了发便是。”

　　这一计策竟让在座所有高僧无法反驳，青鹿混进沙弥偷窥县君在先，若死罪可免，罚他出家当了和尚，归入佛门，已属得体的处罚，发了度牒，一辈子入僧籍，不用纳粮交税，在古刹有吃有喝，是多少杭州百姓一辈子求不到的恩典，更不算拂了延寿高僧的颜面。

　　延寿大师看向青鹿，青鹿脱口而出：“谢县君不杀之恩，青鹿无状，自愿削发为僧。”

　　“好！秧儿，你这便拿了我爹的帖子，命人去吴越祠部司给这和尚办了度牒，以后每年你都要派人来此查看一次，看看这和尚是否在其位，谋其职，一天都不能马虎。”
　　说完看着延寿和无闻，两位高僧躬身回应，显是应了那青鹿自愿的意，她略有得意，佩服自己灵机一动极为妥当。

　　“来人！削发！受戒！”

　　县君高喊一声，这话是说给无闻听的。瞻礼大典横插一个剃度仪式，无闻始料未及，但只能命僧众顺从。

　　无闻说青鹿先生是延寿大师好友，延寿乃灵隐新寺上任中兴住持，论辈分当取延字辈或无字辈法号，县君回阻，“这厮也配！且不说延寿大师、无闻大师在佛门禅位极高，灵隐新寺乃是禅林正宗，他能在此地修行已属高攀，寺中法号他一概没资格用，就按云水僧论处，法号还是叫青鹿，叫他永生永世，即使他日潜逃还俗，那也是青鹿和尚。”

　　自汉传以来，禅林受戒从未有人僧俗同名，更何况是在佛螺髻发坛前，庄严不可儿戏，这难为了在场一干僧众，延寿大师佛法精深，但也不便与县君这等少女争论，只能闭了眼阿弥陀佛。
　　殿中高僧如云，一时都陷入沉默语塞，弘逸师太摇头叹息，暗责这宰相千金刁蛮无礼，混不将吴越佛门放在眼里。

　　弘逸身旁的少女始终站立殿中一言不发，但殿中种种她都看在眼里，她看见师父摇头，突然说道：“延寿大师，今日大宝登林，有人出家说不定是佛祖的意思，僧俗同名也没什么不好，无我人相，而渡众生。”这声音不大，干干净净十分清晰。

　　县君一开始听不出这话是帮自己还是帮贼人，可是看殿中众僧眉眼松然，齐声阿弥陀佛，已隐隐觉得这多嘴的少女是帮他多一些，她想气恼已慢了半拍，看对方穿着是尼姑庵里打杂的净人，于是眼角朝对方一狰，“你这净人懂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分吗？”

　　少女一副睁眼瞎，看着地上一言不发。

　　延寿向无闻点了点头，当下鸣钟集众，寺中十位高僧摆下戒坛，由延寿大师亲自传戒，无闻大师白四羯磨，杭州禅林两大高僧亲自传戒，青鹿堪称数百年杭州第一人，自是无需从沙弥开始熬资历，仪毕就是具足戒比丘。

　　剃度师削去他的头发，青鹿先生从此落发为僧，成了青鹿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