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野》笔下有钱

3、纸老虎 “不会叫你

　　夜幕降临，凌三端着一碗药推门而入，用手掌试了试男人额头的温度，仍在发烫。距离诈尸那夜已经过去了三日，男人就这样烧了三日，再烧下去怕不是会把脑子烧出毛病。

　　凌三将他扶起，把头小心翼翼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轻轻稳住他的半边身体，用一种半依半抱的姿势将他环住。

　　男人的脖颈仿佛也被挫伤过，现在被一层夹板固定住，眼下的姿势还是凌三琢磨一上午才想出来的最稳妥的喂药方式。

　　现在男人的肺腑也虚弱得很，喂药也必须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来。不似之前的粗糙，凌三这几日像奶娃一般细致，每喝一碗药得要半个时辰。几碗药下来，半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端碗喂药的手一直灵活稳定，没有一丝抖动。

　　凌三喂完药，将空碗放在一边，把男人安置好，并没有离开准备剪下一服药，而是立在榻前，静静盯着他因发热而添了几分绯色的脸。良久，一道声音轻轻落在男人耳畔：“我知道你能听到，现在我要出去一趟，郑老头寅时来换药，我会在他到之前回来。这一个晚上你要自己撑住，如果撑到我来，我保你好好活着；若不能，我会为你打一口棺材，绝不叫你作孤魂野鬼。”

　　男人依旧陷在厚重的被褥里，没有任何回应。凌三似乎也没期待他会作出反应，收回视线，径直离开床榻。发带在空中划过，留下一室清辉。

　　炼狱中恶鬼横行，狰狞吼叫着扑向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宛如被活刮，他向外呼救，痛苦大叫，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自己被剥皮扒筋，也变成无间地狱中一只飘荡的孤魂恶鬼。

　　‘疼，好疼，谁，随便谁都好，杀了我……’

　　……

　　郑郎中摸着脉，颇为琢磨不定的样子，有过了半晌，才收回手：“按理说应该是过了最凶险的时候了，还是用药的问题。若能用些名贵的药材，这脏腑恢复起来应会更快些。”

　　凌三少见地没有顶腔，只是靠在柜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郑老头查看过男人的情况，才悠悠转头对凌三开口：“说说吧，又去哪儿疯了？”

　　凌三似乎如梦初醒，心虚地往身后藏了藏手臂：“没有啊，老头你这话说得……”

　　“我这话说得一点不假。”郑老头懒得和她掰扯，抬手冲她招了招：“我看看。”

　　“不用了，就一点擦伤，涂个药就好了。”凌三死死地捂住胳膊，不让郎中看。

　　“你呀，就是个纸老虎。”郑老头摇了摇头：“看着张牙舞爪，其实难副。”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放在榻上。

　　“行了，我走了。给他留一瓶药，要是身上还有什么擦伤，记得给他涂涂。”

　　“好。”凌三答应得痛快，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郑老头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仿佛又想起当年那个少女。

　　两人的交集来源于一年前，凌三初来城池，找不到活计，辗转求到他这里。他看少女
　　衣衫褴褛，瘦得可怜，心中不忍。便提出在这座城池背靠的南山上有一株草药，若她能将它给自己摘来，自己便可以让她留在这里做工。

　　就这样，在转天的傍晚，他等到了少女。

　　从此以后，凌三便开始采药换钱，有时药铺人手不够，她也会帮着做些铡药、煎药的活。

　　又过了几个月，凌三凭借对周边山野的熟悉，拿钱买了些工具，向他请辞，做上了狩猎加工野味的活。这让她挣了一笔钱，日子总算是宽裕了些，闲暇时也会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打猎时也会带几株草药或者山鸡什么的送来药铺。

　　再后来，外敌来袭，城池被封，药铺生意一落千丈。一城的人与世隔绝，每天都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氛围中。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除了看乐子以做消遣外，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只有住在外街的凌三，每天就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每天都在城里瞎逛，东家坐坐西家唠唠，笑得恣意。年轻人仿佛是灰暗日子里的一簇火苗，让人不由得靠近。

　　战事缓解时，她还会偷偷溜出城去山上拎个山鸡野兔下来，改善伙食。就这样，大家渐渐以猜凌三今日又从山上带回来什么为每日乐事，给冷寂的城填了几分热闹。

　　其实，就算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也想通了。自己又不是玄门老道，真要怕闹鬼了，哪里用跑一整条街去找一个只管肉体凡胎的郎中，只不过是女孩的心软了。

　　往事回拢，郑老头早已离开破旧的木屋，背着药箱走在回去的路上。真是年纪大了，竟会沉溺往昔。老郎中摇了摇头，也不知她会不会听话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