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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账册 天京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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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永熙二十三年,三月初五,夜。
天京城的宵禁鼓声还没响,但户部后衙的库房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人脸了。
沈彦坐在角落的一张破旧案几前,手里捏着一支冻得发硬的毛笔,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正在与一堆发黄的旧账册较劲。库房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墨汁的酸气。初春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她的袖口往里爬,冻得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深青色官袍——从九品的主事服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袍子极不合身,套在她瘦削的身架上,显得有些空荡。衣领被她刻意竖高了些,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子。胸前裹着两层厚实的粗布,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早就习惯了。
“沈彦!”
库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冷风灌入,灯火剧烈摇曳了一下。沈彦眼疾手快地用手拢住火苗,抬起头,看见崔主事正站在门口。崔主事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手里端着一盏精致的瓷茶碗,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个阴暗的角落。
“这批二十年前的旧档,限你三天内抄完。”崔主事将一摞厚重的簿册“砰”地一声砸在沈彦的案几上,扬起一片灰尘。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抄不完,明年的考评,你自己心里有数。”
“是,属下明白。”沈彦垂下眼帘,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沙哑而低沉。她甚至没有去擦那堆落在她袖子上的灰。
崔主事冷哼了一声,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而去,顺手带上了门。库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彦静静坐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走远,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伸手揉了揉僵硬的手腕,低头看向崔主事扔来的那堆账册。封皮上写着:永熙三年,北庭都护府,军需开支明细。
永熙三年。那是二十年前了。
她翻开第一本,开始逐行核对。蜡烛燃掉了一截,灯芯结了花。沈彦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中穿梭,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起初,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寻常的军需开支并无二致,她只是机械地抄录着。直到她翻到了某一页的末尾,笔尖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笔名为“北庭军需采买”的支出,数目极大,足足有十万两白银。但在“去向明细”那一栏,却是空白的,没有粮草、没有布匹、没有任何具体物资的记录。在这笔支出的最后,签着一个名字:萧承琰。
沈彦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知道萧承琰是谁——当朝三皇子。二十年前,三皇子还没有封王,曾短暂担任过户部侍郎。但这笔凭空消失的十万两军费,竟然只留了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核销凭证。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在账册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被撕去了一半的便签,上面残留着一行字:“……北庭军费已如数交予……”
字迹到这里被撕断了。那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沈彦在户部天天与笔墨打交道,她认得,这是郑元朗的笔迹。郑元朗,现任仓部司郎中,郑氏旁支。
十万两白银,三皇子的签名,郑元朗的残句。这三件事拼凑在一起,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进沈彦的胸膛。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旋涡,而她正站在旋涡的边缘。
“啪。”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沈彦脸色骤变,猛地吹灭了油灯。整个库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将那张残破的便签迅速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里,紧贴着胸口。那里裹着束胸的布条,她心跳如鼓,连带着那层布都在震动。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抄录的纸张压在几本厚书之下,假装无事发生。
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打更人悠长的吆喝声。宵禁开始了。
沈彦没有立刻出去。她在黑暗中静静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彻底麻木,这才抱起桌上已经抄好的几本无关紧要的账册,低头走出了户部后衙。
天京城的夜风凛冽。长街空无一人,唯有远处金吾卫巡街的马蹄声偶尔响起。沈彦攥紧了怀里的那张纸片,快步朝自己居住的崇仁坊走去。
路过西市街角的时候,她听见两个正在收摊的胡商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郑郎中死了。”
“哪个郑郎中?”
“户部的郑元朗啊!听说死在自己家里,那姿势别提多诡异了,跪在地上,脸朝着皇城的方向……”
沈彦的脚步猛地停住。夜风吹起她官袍的下摆,寒意顺着脊背一寸寸爬上来。她转过头,看着那两个胡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只觉得怀里那张残破的纸片,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