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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南疆鸿影 三载秋枫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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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背阴谷拔除寿丹毒刺、后山百锻母炉开火炼矿以来,太华山迎来了一段难得的清平岁月。
春去秋来,寒暑三易。
三年光阴在凡间足以令稚子长成青年,在仙山之中却不过是一场春雪消融、三回寒梅落尽。
这三年里,沈清辞坐镇天璇峰,将凡间老榆巷三十年铁铺磨出的实功,一点一滴融进了天璇一脉的日常修行之中。
后山废料谷积存的十五万斤夹心废矿,经神工宗百锻母炉配合天璇弟子剑脊叠打,最终提纯出三万八千余斤上品玄冥寒铁。除按期交足三山法宗巡天司的三万斤定额外,剩下的八千斤精铁,沈清辞请褚青袖留在山上的巧匠尽数锻造成了宽背厚脊的百炼青钢剑,分发给天璇、玉衡、天玑三峰实心习剑的年轻弟子。
至于北麓黑风岭的正脉矿场,由天璇、玉衡两峰精锐按月轮值协采,再无人拿外围腐矿充数。每日晨钟响起,天璇演剑台上剑风呼啸,江照主抓演武堂实战演练,沈清辞则亲自在传功堂督导根基吐纳。
第三年九月初九,重阳。
太华山秋高气爽,漫山枫林被霜风染成一片炽烈的丹红,层林尽染,同天璇绝顶的苍松翠竹相映成趣。
传功堂外的青石剑坪上,二十余名内门女弟子刚走完早课的最后一式《松风引》。
沈清辞一袭素白长袍立于廊下,目光落在队列最前方的大弟子阿石身上。
经过这三年的潜心打磨,阿石原本略显急躁的剑路早已沉淀得十分扎实。她双手握持百炼青钢剑,脚尖扣住青石板缝隙,每一次出剑收剑,呼吸都跟脚下步点严丝合缝。就在方才收剑回撤的刹那,少女周身气血圆融贯通,丹田气海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脚下三尺之内的落叶旋起一圈,托起一层澄净的筑基大圆满灵光!
旁边的阿杏、阿青眼睛一亮,待早课钟声落定,忙不迭围上去欢喜道:“阿石师姐!你气海灵光凝圆,这是彻底踏入筑基大圆满了?!”
阿石收起百炼青钢剑,摸了摸微热的耳根,敦实端正的脸上满是踏实笑意,快步走到廊下向沈清辞躬身行礼:“启禀峰主,弟子今日晨起行气,觉出丹田壁障已满,方才一剑走完,终于跨入筑基圆满之境。”
正在廊下翻看巡山记录的江照挑眉一笑,走过来拍了拍阿石厚实的肩膀:“行啊傻丫头,当年在雪地里站桩还哆嗦呢,如今倒成咱们天璇峰小一辈里头一个摸到金丹门槛的人了。等你结了丹,我那把备用的红玉剑穗就赏给你!”
阿石欢喜得连连点头,抬头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年轻弟子,眼底泛起温和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册自己亲手抄录的《天璇问心日课》递到阿石手中:
“根基扎得很稳。只是我天衍剑宗结丹,最重试心一关。自今日起,你不必再随队去外峰巡逻,每日申时来停雪庐外院打坐听风。莫急着求破境之期,先把你心里为何执剑的念头理清了,金丹自然水到渠成。”
阿石双手郑重接过那册墨迹温润的绢本,重重应道:“弟子谨记峰主教诲!”
遣散了早课弟子,沈清辞同江照并肩沿着枫叶铺满的山道往天璇正殿走去。
殿前回廊下,执事堂总管柳茹正同刚从北麓巡检阵眼归来的林照棠核对今冬的炭火账目。见沈清辞过来,柳茹合上账册,将一封加盖着百草谷青囊印记的信函递了过来:
“师姐,叶停云师妹今早从江陵药市捎来的信。前两年虞首座联合百草谷顺着那个苗药师的口供往下查,在中州北境拔掉了三家私售假寿丹的黑市药栈。只是那伙药商背后的主家一见北境风声紧,去年开春便把底账同母丹药引全撤往南疆百越去了。”
江照哼了一声:“跑去南疆百越?那不是正好撞进苏首席的巡灵司地盘里去了么?”
“可不是么!”
柳茹指了指叶停云信函的末页:“叶师妹在信里提了,去年腊月巡灵司查封了百越黑沼三处地下药窟,起出两百斤乌藤草籽,扣下了主事药商的账册,江陵以南的私运暗线已断了大半。”
林照棠收起阵盘,点头道:“拔了源头,北麓这边的假寿丹便翻不起大浪了。”
沈清辞垂眸看着叶停云信上的字句,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苏挽秋坐在停雪庐红泥小炉前、用指尖轻点青玉简的温润模样。
这三年来,苍梧山距太华山万里之遥。
苏挽秋重掌大泽巡灵司后,先是整顿内部旷置三十年的防务,随后便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南疆百越古林。百越之地瘴疠横行、山高水恶,寻常飞剑传书极难穿透十万大山的厚重毒瘴,两人唯有每隔四五个月,趁着跨洲灵舟往返南北的档口,互通一封简短的家常书信。
沈清辞给苍梧寄去过两罐新炒的太华春松针、一匣自己替雪影烘的银脊鱼干。苏挽秋则托商船捎回过两包晒干的南疆桂花、几册注疏详尽的《北境古道水脉考》。
上一次收到南疆来信,还是今年端午之前。算算日子,已有四个多月未曾听见苍梧那头的动静了。
正思忖间,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一道清越嘹亮、穿透九霄秋云的禽鸣,骤然自太华山南面的万顷云海之上破空传来!
那声音熟悉至极,带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欢快雀跃,震得天璇正殿檐角的铜铃叮当轻晃。
殿外的江照、柳茹、林照棠同时抬头望向南天。
只见秋日澄澈的碧空尽头,一道青翠身影掠过千山红叶,双翼一收,扇起漫天枫叶,稳稳落在了天璇正殿前方的白玉石坪上!
正是阔别三载的护山青鸾,阿翎!
经过南疆三年的水泽滋养,阿翎愈发神骏挺拔,头顶三根赤金冠羽熠熠生辉。它一落地,径直迈着修长有力的双腿走到沈清辞跟前,亲昵地低下脑袋,用温热的青翠翎羽轻轻蹭了蹭沈清辞的左肩。
“阿翎!”
柳茹惊喜地上前两步,瞧见阿翎宽阔的脊背上并未坐人,只绑着两只编织精巧的南疆青竹藤筐,左腿的银环上还扣着一只以紫金火漆封口的楠木信匣,“这次桑迟师妹没随你一道来?苏首席竟放你自己飞越万里跨洲送信了!”
阿翎得意地扬了扬脖颈,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啼鸣,主动抬起左腿递到沈清辞手边。
沈清辞摸了摸它光滑温热的颈羽,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就备着的百草灵蜜糕喂进它嘴里,随后伸手解下那只紫金火漆封口的楠木信匣。
柳茹同江照走上前,合力将阿翎背上的两只青竹藤筐卸了下来。
打开第一只藤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金黄饱满、还带着翠绿枝叶的南疆百越蜜柑,扑鼻的清甜果香瞬间溢满廊庑。在蜜柑下方的夹层里,还分门别类放着几样贴了名签的小礼:给柳茹的是一副产自苍梧泪竹林的紫竹算筹,给林照棠的是一对专门用来镇压阵图的南海白水晶镇石,给江照的则是一小壶百越瑶寨酿造的竹叶烧刀子。
“苏首席这也太周全了!”江照拎起那壶竹叶烧刀子晃了晃,眉开眼笑,“连我好喝两口烈酒都记着!”
柳茹捧着那副温润顺滑的紫竹算筹,笑着把另一只较小的青竹匣递给沈清辞:“师姐,这只小匣子上面没贴名签,定是单留给你的。”
沈清辞接过小竹匣,同手里的楠木信匣一道捧回后山停雪庐。
午后的阳光透过疏落的竹叶洒在停雪庐的青石案上。
沈清辞先打开那只青竹小匣。里头没有名贵的灵丹法宝,只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玉圆盒,旁侧搁着一小罐金黄澄亮的桂花蜜。掀开青玉盒盖,一股融了南疆百花清香的温润脂香扑面而来,那是一整块由苏挽秋亲手熬滤提纯、专为养护千年灵木而制的百越青蜂蜡。
盒盖内侧还贴着一张字条:“太华秋燥,拿此蜡每月拭剑一次,可养枣木纹理。”
沈清辞指腹轻轻擦过温润如脂的青蜂蜡面,眼角眉梢悄然染上一层柔和暖意。
她将青玉盒放好,这才捏碎楠木信匣上的紫金火漆,取出了里头那封厚厚的素笺,还有一张盖着三山法宗赤金大印同驭兽宗灵枢掌门朱印的正式公帖。
展开素笺,苏挽秋那手熟悉的温润行书映入眼帘:
“清辞如晤:自太华一别,转眼已历三秋。前两载南疆百越瘴林多有反复,那伙潜入黑沼培植乌骨草的邪修狡兔三窟,我带桑迟在十万大山里同他们周旋了整整一年半,直到去冬腊月方才将三座主窟尽数拔除,未曾早日修书,勿怪。
去岁除夕回苍梧复命后,因南疆一行偶有所悟,便在鹿鸣峰后山闭关了半年。幸不辱命,已于上月十五中秋之夜勘破关隘,晋入化神初期。师尊同灵枢宗主大喜,硬拉着我在兽苑听了三天灵鹿鸣秋,昨日方才脱身。
另有一桩公事相告:十年一度的九宗归潮大议,三山法宗已定于今秋十月十五在南北交界的鹤归渡召开。因近年北境天渊微澜频发、南疆又刚平息毒草之乱,两宗掌门议定,此次归潮大议的渡口防务由你天璇峰同我大泽巡灵司联合执掌。
我将于十月初五自苍梧启程北上,初十前后抵鹤归渡南岸芦洲。你带门下弟子南下时,记得把那柄枣木剑用新寄的青蜂蜡擦亮些。三年不见,我这新晋的化神修士,可还等着向沈峰主讨教几招。
秋深露重,停雪庐前那株绿萼梅今冬当能开满枝头。十月初十,鹤归渡见。”
沈清辞握着信笺,站在洒满秋阳的廊下,一字一句读了两遍。
化神初期!
中州修真界里,元婴已是一峰之主。一旦踏入化神之境,寿享九千载,便立于九宗之巅。
苏挽秋在凡间老榆巷陪她封脉隐居了整整三十年,回山不过三载,不仅扫平了南疆百越的毒窟,更水到渠成跨过了化神门槛,成了驭兽宗继灵枢真人、鹿鸣真人之后的第三位化神尊者。
沈清辞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微紧,眉眼弯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悬挂的枣木长剑,依着字条上的叮嘱,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块干净柔软的细棉布,沾了一点温润的百越青蜂蜡,坐在廊下秋光里,顺着紫金色的木剑纹理,一寸一寸擦拭起来。
蜂蜡融进温润的木质,剑脊之上泛起一层醇厚的微光,百花蜜香伴着太华山的秋风在院中散开。
擦拭完木剑,沈清辞回到屋内书案前,铺开一张太华竹纸,提笔蘸墨。
纸上端端正正落了四行字:
“得信甚喜,贺苏尊者大道功成。青蜂蜡已试,甚合木性。鹤归渡北岸防务,天璇峰定准时接手。十月初十申时前,渡口浮桥见。”
待墨迹干透,她将回信封入信筒,又去后山老松林下挑了满满一布袋今年刚结的饱满松塔,连同柳茹备好的两匣太华云雾雪茶、三包烘得酥脆的鹿肉干,一并装进阿翎背上的竹筐里。
阿翎吃饱了灵泉蜜水,用翠羽丰满的脑袋蹭了蹭沈清辞的掌心,随即双翼一展,发出一声清越长鸣,迎着漫天晚霞朝南疆方向破空飞去。
目送青鸾远去,沈清辞拿起案上那张盖着三山法宗大印的公帖,转身前往天枢主殿。
天枢偏殿内,炭盆里燃着银丝炭,首座虞栖云正同执掌护山大阵的林照棠站在沙盘前,对着一幅《沧浪大江南北防务图》核验水势。见沈清辞呈上公帖,虞栖云点了点头,从案头紫檀木匣里取出一枚镌刻着玄武镇水纹的玄铁虎符推到她面前:
“苏首席破入化神,南疆百越的药窟又已肃清,这桩喜讯掌门今日晌午也收到了。鹤归渡北岸的定北剑关向来归我天衍剑宗管辖,这枚调兵虎符今日便正式交予你天璇峰执掌。”
虞栖云手指按在舆图北岸的城关标识上,叮嘱道:“只是有一事你需知晓。今年轮值协防鹤归渡江心洲的还有厚土门严长老。那位严长老性子古板刚愎,素来瞧不上南疆散修同外道灵兽,到了渡口免不得借题发挥。你如今是一峰之主,既要护住北岸百姓,也莫教外人落了天衍宗的规矩。”
旁边的林照棠也抬起左手,用一根细长的黄铜指尺点了点舆图上沧浪大江的弯曲处:“师姐,我这两日正拿天玑母盘测算沧浪江的水脉度数,发现鹤归渡江底那条天渊支脉今年秋汛动得有些早。等月底你们启程前,我把专门感应地底浊气的二十八宿青铜子盘调校好了交给你,再配十二枚定脉铜针,到了江边测水底石基定能派上用场。”
沈清辞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定北剑关虎符收入袖中,向二人颔首:
“多谢虞师姐、林师妹提醒,清辞记下了。”
走出天枢大殿时,暮色已漫上太华群峰的石阶。晚风吹动殿前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月初十,鹤归渡。
算算日子,只剩不到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