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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百锻重炉 三宗老友废 ...

  •   二月初五,惊蛰刚过,太华山后山的积雪还未化尽。

      天璇峰西侧的废料谷口,今日一早便被清扫出了一方百丈见方的平整石坪。三十余名身穿青白剑袍的天璇峰内门弟子分列石坪两侧,阿石、阿杏、阿青带着几名力气大的师妹,正将堆积如山的乌青色夹心废矿一筐筐搬到石坪中央的条石案旁。

      辰时三刻,南面翻涌的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机括轰鸣声。

      沈清辞立在谷口高坡的青松下,抬眸望去。

      只见一艘长达三十丈、通体由赤铜铁木铆合而成的巨型机关浮鸢破开厚重冻云,双翼下的八道排风木轮稳稳旋动,载着一尊高达三丈、形如覆钟的乌金巨炉,缓缓降落在石坪正中央。

      浮鸢前舱的跳板还未完全放平,一道火红似烈的身影便已拎着一只硕大的朱漆酒葫芦,纵身自三丈高的船头跃下,稳稳踩在石坪青砖上。

      来人一身烈烈红衣,乌发高束,眉眼间尽是爽利悍勇之气,周身萦绕着纯正浑厚的元婴初期离火真元。正是玄火宗年轻一辈的顶梁柱,祝遥。

      “沈清辞!”

      祝遥一落地,老远瞧见松树下那道素白身影,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她大步流星冲上高坡,也不管旁边还有几十名天璇峰小辈瞧着,抬手便在沈清辞右肩上重重拍了一记,朗声大笑:

      “好你个沈清辞,一走三十年,回来不声不响就引天雷结了元婴,连天璇峰主的大印都揣怀里了!”

      沈清辞被她拍得身形微晃,看着阔别三十载依旧风风火火的红衣好友,眼底泛起温和笑意,从石案上端起一碗早已借着炭火温好的烈酒递过去:

      “你三十年前埋在赤阳峰下、托柳师妹送来停雪庐的贺酒,我今日温了一坛。山风冷,先喝一碗暖暖手。”

      祝遥接过粗陶大碗,鼻子凑上去一闻,眉开眼笑:“算你有良心,没拿你们天璇峰那苦掉舌头的老松针水糊弄我。”她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把空碗往石案上一放,“痛快,比在玄火宗一个人闷头喝强多了!”

      话音未落,浮鸢跳板上已走下两名身着神工宗墨青短打的女修。

      走在前面的女子神色专注冷峻,腰间斜插一柄三尺长的量天玉尺,正是神工宗铸器堂堂主褚青袖。跟在她身后的女修虽然辈分已高,眉眼间却仍带着几分早年的爽利灵动,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阵图木简,赫然是当年跟在褚青袖身边当小学徒、如今已升任铸器堂金丹副堂主的唐小满。

      “沈师姐!”

      唐小满一见到沈清辞,立刻笑嘻嘻地快步跑上前,熟稔地凑到沈清辞袖边嗅了嗅,“我大老远在船头上就闻见烤松塔的焦香味儿了!是不是特意留给我的?”

      沈清辞失笑,从石案底下的炭盆边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今早在后山拾的新松塔,刚烘裂开,趁热吃罢。”

      唐小满欢呼一声接过油纸包,剥开一颗滚烫的松子仁塞进嘴里。而旁边的褚青袖却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只朝沈清辞干脆利落地颔首一礼,径直走到石坪中央那堆乌青矿石前,蹲下身抽出腰间的量天玉尺,对着一块废矿的边缘轻轻一敲。

      “啪!”

      乌青矿石应声崩落一角,露出里头布满细密气孔的灰黑内芯。

      褚青袖拈起一撮矿渣在指尖捻了捻,指腹沾上一层灰粉,冷哼道:“这就是开阳峰近三年送交内库的北麓寒铁?去年她们往铸器堂送货时,拿几块好矿垫在箱子最上头充数,底下全塞的这种夹心烂石头,害得我炸了两座副炉才退回来。把这种废渣退在谷里整整三年,真亏她们做得出来!”

      站在一旁督队的江照闻言,按着红穗剑柄嗤笑一声:“褚堂主有所不知,半月前天枢大殿议事,周长老还拍着桌子拒绝外峰进矿协检、反要公库补贴五千灵石呢,幸亏被我师姐当堂拿账本堵了回去。”

      祝遥转头打量了江照两眼,见她一身绯红滚边剑袍、说话爽利,咧嘴一笑:“这位便是替清辞看守了三十年演武堂的江照师妹罢?早听柳茹说天璇峰除了位闷声不响的掌峰师姐,还有位脾气跟我一样痛快的好手,今日一见,果然对我的脾气!”

      江照素来敬重二十多年前在太华剑隘劈碎火种匣救万灵的祝遥,耳根微红,抱拳道:“江照见过祝前辈!待会儿开炉锻铁,还请祝前辈多指点!”

      “叫什么前辈,显得我比清辞老了一辈似的,叫祝师姐!”祝遥摆了摆手,大步走到那尊三丈高的百锻母炉前,拍了拍乌金炉壁,“青袖,时辰不早了,咱们今日先把头一炉三千斤废矿烧出来,也叫太华山各峰瞧瞧咱们三宗联手的手艺!”

      “正有此意。”

      褚青袖站起身,转向沈清辞:“沈师姐,你信里那法子我琢磨了一路。母炉的九重水锤归我管,可出炉这第一锤落在哪儿,还得你来。”

      沈清辞走到母炉主台前,伸手抚过冰凉厚重的乌金铁砧。

      “这批废矿在北麓风口冻了百年,阴煞寒气同铁质纠缠在一处。若一上来便用十成猛火,寒火相激,整块矿石都会炸成碎粉。”

      沈清辞转头看向场中众人,排定章程:“劳烦祝遥先用三成赤阳温火慢烘两刻钟,把细孔里的阴寒浊气逼到表皮。两刻钟后,青袖开母炉前闸,由我、江师妹同阿石她们立于铁砧两侧,用宽剑脊贴着矿脊叠打三十六记震散浊气,再入母炉熔铸成锭。”

      祝遥眼睛一亮:“先拿温火逼寒,再拿剑脊叠打排浊?这法子新鲜!交给我便是!”

      说罢,唐小满一声令下,神工宗随行的六名女巧匠同阿石、阿杏等人合力将第一批三千斤乌青废矿倾入百锻母炉的炉膛之中,落下了千斤乌金闸门。

      祝遥神色一敛,双掌一错,体内赤阳离火顺着母炉底座的九个进风口钻入炉腹。

      她平日出招最喜大开大合,今日为了配合慢火烘透的路子,将赤阳真火稳稳压在三成火力,均匀地烘烤着炉内三千斤冰冷的废矿。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燃尽。

      母炉顶端的排烟铜管里,起初冒出的是白森森的冰寒水汽。渐渐地,水汽变成了灰黑色的腥臭浓烟,炉腹内部传出密集的噼啪轻响。

      站在主台前的沈清辞双目微阖,凝神倾听炉内矿石受热膨胀的细微声响。

      就在炉腹内第十二声沉闷的气孔爆裂声响起的刹那,沈清辞睁开眼:

      “火候到了!青袖,开闸!”

      “起!”

      褚青袖手中量天玉尺往阵盘上一引,母炉前方的乌金闸门升起!六道粗大的玄铁机关长钳自炉膛内同步探出,将三十块已被烘得通体暗红、表面浮满一层黑霜气泡的百斤矿胚,整整齐齐地拉出炉口,平铺在长达十丈的乌金长砧之上!

      “江师妹,阿石,随我起剑!气沉脚底,只用剑脊平推,莫动锋刃!”

      沈清辞清喝一声,右手握住腰间那柄枣木剑,一步踏上主砧台。

      面前那块三百斤重的主矿胚还在滋滋冒着黑气,热浪扑面。沈清辞双手握紧枣木剑柄,腰□□沉,将三十年锻铁练出的沉实腕力压在剑脊上,自上而下,一剑平拍在暗红矿胚的脊梁正中!

      “咚!”

      一声低沉厚重的闷响传遍废料谷,铁砧底座下的碎石微微跳动。

      一剑落下,暗红矿胚内部的阴寒浊气顺着细孔化作一股黑烟喷涌而出。原本松散脆弱的矿石内芯,在这一剑的震荡力道下,严丝合缝地向内压实了一寸!

      “好稳的锤劲!”

      褚青袖在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她铸器百年,见过无数用灵力强行挤压矿石的高阶修士,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仅凭一柄木剑的筋骨震荡,将三百斤夹心矿胚内部的气孔排得如此干净均匀!

      台下的江照、阿石、阿杏等人精神大振,纷纷依着沈清辞第一剑立下的呼吸节拍,双手执握青钢剑,以宽平的剑脊朝着各自面前的矿胚沉腕砸落!

      铁锤起落,发出沉闷厚重的巨响。

      十三柄长剑起落如一,清越的金铁交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第一遍,震散表皮黑霜。

      第十遍,拍平内部蜂窝细孔。

      直至第三十六剑整齐落下,长砧上的三十块矿胚已尽数褪去了暗沉的灰壳,化作三十块通体乌青发亮、致密如精钢的半成铁胚!

      “回炉,催八成离火熔锭!”沈清辞收剑入鞘,额角未见半滴汗珠,声音依旧平稳。

      祝遥哈哈一笑,双掌猛然催动八成赤阳真火!三十块千锤百炼后的铁胚重入母炉,不过一炷香工夫,澄亮滚烫的玄冥寒铁汁水便顺着导流槽哗啦啦注入模具之中。待山风吹冷,整整八百二十斤毫无瑕疵、散发着凛冽寒芒的上品玄冥寒铁精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石坪之上!

      “三千斤废矿,竟真炼出了八百多斤上品精铁!”

      唐小满蹲在铁锭旁,拿小铁锤挨个敲了一遍,听着那清越悠长的铮鸣声,惊喜地跳了起来,“师父!这成色比咱们铸器堂从北荒买来的原矿还要纯上三分!”

      褚青袖伸手摸过温凉平整的铁锭断面,向来冷硬的嘴角也忍不住高高扬起:“照这个出铁率,谷里这十五万斤废矿非但不是累赘,反倒是一座现成的金山!”

      场中的天璇峰小弟子们欢呼雀跃,连阿石那张素来端正的脸上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趁着母炉火膛正热,把西角那车开阳峰昨日刚从黑风岭矿场清退送交过来的矿渣也搬上来!”江照兴致高昂,一挥手命众人继续添料。

      不多时,第二批、第三批废矿接连入炉。

      然而,就在第三批开阳峰昨日刚清退送交废料谷的矿渣被倾入炉膛,祝遥催动三成赤阳温火烘烤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后,炉膛内骤然传出嗤啦一声异响!

      一声怪异至极的爆响,突然从百锻母炉的底座进风口里传了出来!

      正在控火的祝遥脸色骤变:“不对!炉底下有脏东西!”

      话音未落,母炉顶端的排烟铜管里,原本灰黑的水汽瞬间变成了一股浓稠、泛着幽绿火苗的苦涩黑烟!那股黑烟顶开了母炉前方的透气小闸,分作三股绿烟,直扑站在炉口最近的唐小满同阿杏面门!

      “小心!”

      褚青袖惊呼一声,手中量天玉尺急忙横挡,然而有人比她的动作更快!

      一直立在主砧台前的沈清辞一步跨出,连鞘枣木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垢元婴剑气裹挟着木鞘深处那一缕至刚至阳的九天紫霄雷意,正面撞上那三股扑出的幽绿毒烟!

      “啪!”

      一声细碎的雷鸣炸响,那股幽绿寒烟在碰到紫霄雷意的刹那,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当场散作一滩黑灰落在石砖上,连半点烟气都未曾沾到唐小满的衣角!

      “封死进风口,停火开炉!”沈清辞按剑立于炉前。

      祝遥连忙收了离火,褚青袖一把拉动母炉侧方的泄压铁链,将前闸轰然拉开,探入一柄丈许长的玄铁火钳,在尚未烧透的矿石堆最底层翻找了两下,很快夹出了一块核桃大小、未被离火熔化的怪异石块。

      “这是什么鬼东西?”

      祝遥凑过来低头一看,眉头紧紧拧起。

      只见玄铁火钳夹着的那块石头,外表虽涂了一层伪装用的乌青矿粉,可方才被赤阳火一烘,外皮剥落,露出的竟是一层暗紫色、表面坑洼干瘪的空心硬壳!硬壳内部早已被掏空,裂缝边缘还残留着几丝细密的乌黑草叶残渣,方才那股苦涩刺鼻的幽绿毒烟,正是从这几丝草叶残渣里烧出来的!

      沈清辞垂眸看着那几丝乌黑的草叶残渣,想起了几日前苏挽秋从江陵渡寄回的那页薄绢图样。

      锁魄乌藤草,阴煞寒髓壳!

      苏挽秋在信中所料,竟分毫不差!

      恰在此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深蓝管事袍的柳茹提着裙摆快步走入石坪,额角沁着细汗,手里紧攥着两本沾满煤灰的旧货栈流水簿,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肃穆的天枢峰戒律堂女执事。

      “师姐!”

      柳茹快步走到沈清辞身侧,一眼瞧见玄铁火钳上夹着的那块暗紫空心硬壳,压低声音急促禀报道:“我顺着你前日给我的那条江陵线索,带戒律堂师妹去北麓山脚的寒鸦渡旧炭场查了整整三天,刚从炭场暗格里搜出了这两本私账!”

      柳茹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朱砂小字:“开阳峰周长老的族侄女、外务执事周横,过去三年里,每隔两个月便借着往山下清运废矿石渣的名头,把在黑风岭背阴谷私掘出来的阴煞寒髓运到寒鸦渡,同江陵黑市来的一名药商秘密交割,换取掺了锁魄乌藤草的延寿秘丹!”

      她指了指火钳上的空壳,继续道:“周长老在矿场私室用寒髓熬炼药引后,剩下的硬壳沾染了锁魄乌藤草药脂,寻常柴火烧之不化。周横见这两日咱们查得严,便在废壳外裹了一层乌青矿泥混进矿渣里,想借百锻母炉的真火将其暗中焚毁灭迹。”

      旁边的江照一把按住剑柄:“好一个周明厉、周横!难怪在天枢殿上死活不肯让外峰进矿协检,原来是把黑风岭当成了私掘阴煞寒髓熬炼禁药的窝点!”

      “不止如此。”

      柳茹脸色发白,语速极快地说道,“账册上记着下一次交割定在二月十五。可半个时辰前守山弟子来报,说周长老今日午后突然真元逆乱,竟瞒着天枢峰,带着周横同四名开阳峰年轻女弟子出了北山门,直奔黑风岭荒谷废矿洞去了!”

      “什么?!”

      褚青袖同祝遥齐齐色变。

      “是那药。”沈清辞想起半月前在天枢石坪试剑时,周长老那股燥烈失控的金火剑气,“她这半月出剑一回比一回躁,药力已经反噬了。那药商拿住了她,是逼她去废矿洞劈封石取髓。”

      黑风岭背阴谷虽在太华护山大阵北界之外,洞底却连通着北麓地底寒脉支流,一旦任由一名药毒反噬的元婴修士在那里强行劈开镇脉封石,不仅随行的四名年轻弟子性命难保,更会导致北麓地底寒脉逆冲外泄!

      沈清辞当机立断,没有半分迟疑。

      “阿石、阿杏,你们领内门弟子配合唐副堂主守好废料谷母炉,没有我的剑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谷口!”

      “柳师妹,即刻持我天璇掌峰印去天枢殿禀报虞师姐,请她开启北麓外围锁煞大阵,封锁寒鸦渡所有下山水道!”

      沈清辞右手按紧腰间枣木剑,转头看向身侧战意昂扬的三位好友,声音沉静如铁:

      “祝遥、青袖、江师妹,随我出北山门,去黑风岭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百锻重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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