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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雪巷孤雏 雪夜收留哑 ...

  •   入凡第二十二载,腊月初八。

      距离天衍剑宗定下的三十年照尘关期满,只余下最后八个年头。

      这日清晨,临江府又飘起了细密的鹅毛大雪。到了傍晚酉时,北风渐紧,老榆巷的青石板上已积了三寸厚的白雪,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甜香浓郁的腊八粥热气。

      【张记铁铺】后厨的灶台上,一口大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煨着苏挽秋一早便泡上的糯米、红豆、桂圆、莲子及红枣。前棚里,沈清辞打完了今日最后一把农家铁锹,用铁铲铲起干灰封好炉火,解下皮围裙,拿起立在墙角的大竹帚推开半扇排门,准备将门前台阶墙根的积雪清扫干净再落栓。

      暮色苍茫,整条老榆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雪粒擦过黑瓦屋檐的沙沙声。

      沈清辞握着大竹帚,一下一下将石阶上的积雪扫到路边。当她转到铁铺前棚西侧外墙,也就是内里紧贴着打铁炉排烟火道、砖墙常年透着一丝微弱余温的背风墙角时,手里的竹帚梢头忽然触到了一个蜷缩在雪窝里的软物。

      那不是被风吹来的破麻袋。

      沈清辞动作一顿,立刻收住竹帚,快步走上前俯下身去。

      只见在那处不过两尺宽的温热砖墙夹角里,正死死蜷缩着一个瘦小得如同幼猫般的小女孩。

      她瞧着约莫十岁上下,可因为常年饥寒交迫,身量干瘪得只有寻常人家七八岁孩童大小。身上套着一件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破了七八个大洞的烂棉袄,里头发黑的芦花烂棉絮混着雪水流了出来;脚上没有穿袜子,只套着一双磨穿了脚后跟的破草鞋,十根小脚趾冻得紫黑肿胀,粘满了冰碴。

      此时,这个小女孩正双目紧闭,整张巴掌大的小脸冻得青白如纸,嘴唇乌紫,连眉毛带枯黄的头发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唯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着,一双满是冻疮黑泥的小手却还死死护在怀里,似乎揣着什么宝贝。

      若是今夜没人发现她,最多再过半个时辰,这孩子便要活活冻毙在这堵打铁炉的砖墙外了!

      沈清辞没有半分迟疑,丢下大竹帚,伸出双手将这个轻飘飘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孩子从雪地里一把抱了起来,转身大步冲进铁铺前棚,顺手带上木门,直奔后院西屋:

      “挽秋!快来!”

      正在后厨用勺子搅动腊八粥的苏挽秋听见沈清辞微紧的呼唤声,立刻放下木勺快步迎进西屋。一瞧见沈清辞怀里抱着的那个浑身结霜、气息奄奄的小女孩,苏挽秋神色一凛:“放在床榻外侧,先莫靠近火盆!”

      在严寒之中冻僵的人,若是猛然凑近烈火烘烤,寒气倒逼入心,顷刻便会毙命。

      沈清辞依言将小女孩平放在离红泥火盆稍远的榆木床外侧,动作轻柔地替她脱去那双粘着冰碴的破草鞋及湿透的烂棉袄,只留下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单衣,拉过一床干燥松软的旧棉被将她裹住。

      当沈清辞剥下那件烂棉袄时,从女孩死死护着的怀里滚出了半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表面已经长了绿毛的杂面窝头,她宁可活活饿死冻死在街头,竟还舍不得一次吃完这半块发霉的窝头。

      苏挽秋伸出三指搭在女孩冰冷纤细的腕脉上,凝神细察了三息,松了一口气:

      “还好发觉及时,心脉还有一线生机,只是寒气入体太深,又饿了两天。清辞,去打一盆微温的井水来,再去灶上盛一碗滚烫的浓姜红糖汤。”

      “好。”

      沈清辞转身去后厨兑了一盆不冷不热的温水,又端来一碗早已熬好的红糖老姜汤。

      两人配合得默契无比。沈清辞用浸过温水的棉巾,耐心地从女孩冻得紫黑的双足、小腿一路往上轻轻揉搓,以自身浑厚温热的气血隔着毛巾一点点化开她四肢百骸的冻僵之气;苏挽秋则取出鹿皮针囊,捻出两根一寸长的银针,精准刺入女孩的人中、内关二穴,随后用左手轻轻捏开她冻僵的牙关,右手执起小瓷勺,将滚烫辛辣的姜汤一勺接一勺地渡入她口中。

      一碗热姜汤喂完,女孩原本青白死寂的小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淡薄血色。

      苏挽秋又取过那盒常备的紫草当归冻疮膏,细细涂抹在女孩手足那一处处裂开口子的暗紫冻疮上,用干净细软的纱布包好。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嗬……嗬……”

      棉被里的小女孩喉咙深处忽然发出了两声干涩如破旧风箱摩擦的气音。她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大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初醒的刹那,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野兽幼崽般的惊惧戒备。她本能地往床榻角落里一缩,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脑袋,似乎生怕迎接自己的是驱赶的棍棒拳脚;可当她看清自己身上盖着暖和干净的棉被、床前站着的是两个眉目温润、正端着热粥静静看着她的女子时,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似乎想开口求饶或是道谢,然而喉管剧烈起伏了两下,却只发出了一串嘶哑破碎的啊、啊气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下头,用缠着白纱布的小手比划着自己的喉咙。

      苏挽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脖颈喉骨下侧,转头对沈清辞低声道:“莫急,她不是天生失语。看喉骨旧疤,应当是五六岁时染过寒热重瘟,高热烧坏了嗓子,往后怕是都没法开口了。”

      沈清辞看着床角那个瘦骨嶙峋、正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小哑女,眼神微软,端起桌上那碗盛得满满当当、冒着甜香热气的腊八粥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地说道:

      “别怕,这里是老榆巷的张记铁铺,没人打你。饿了罢?先把这碗热粥吃了。”

      小女孩看着递到眼前的青花瓷碗。碗里熬得软烂流油的糯米红枣散发着她这辈子都没闻过的诱人甜香。

      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抢碗,反而掀开棉被,小心翼翼地滑下床沿,赤着包扎好的双脚跪在床前的矮木脚踏上,对着沈清辞二人,额头触地,咚、咚、咚地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磕完头,她才双手捧过那只温热的瓷碗,像只饿极了的小松鼠一般,小口而迅速地将一整碗腊八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点米汤都舔得一滴不剩。

      当晚,沈清辞在当年春牛住过的东厢房小间里烧热了火炕,给这小女孩换上了一身自己改小的干净旧棉衣,让她在东厢房踏实地睡了一宿。

      次日清晨卯时初刻,外头的雪停了。

      沈清辞刚披衣走出西屋,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天井挑水扫雪,脚步却在廊下微微一顿。

      只见晨光微熹的后院天井里,那个昨晚还冻得只剩半口气的小哑女,不知何时已经自己起了身。她脚上套着沈清辞昨晚放在炕头的一双塞满干稻草的旧布靴,身上裹着略显宽大的青布棉衣,正咬着嘴唇,用两只缠着纱布的小手吃力地抱起那把比她人还要高出一头的竹扫帚,一寸寸认真地将天井石板上的积雪扫到墙根下;扫完雪,她又跑去柴棚抱来一捆干劈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后厨灶口旁。

      听见西屋开门的动静,小女孩吓了一跳,连忙抱紧怀里的竹扫帚站到墙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有些不安地看着沈清辞,伸出手指了指扫干净的院子,又指了指自己,用力拍了拍单薄的小心口,那意思分明是在说:我能干活,我不白吃你们的饭。

      沈清辞站在廊檐下,静静看着那双在晨风中冻得微红、却亮得惊人的黑白大眼,心头最深处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二十二年前她初入老榆巷时,春牛也是这般年纪,天不亮便爬起来抱起大扫帚扫净满院煤渣;只是眼前这孩子眼里藏着更深的惊惶,生怕慢了一步,便会被赶出那扇唯一能遮风挡雪的木门。

      沈清辞走下台阶,来到小女孩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大竹帚靠在墙边,随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折断的干榆树枝,在天井还没扫完的一块平整薄雪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行字:

      【你叫什么?家里可还有亲人?】

      她原本不确定这衣衫褴褛的流□□孩识不识字,正打算用话再问一遍,不料那小女孩低头看了雪地上的字两息,眼中竟露出了然之色。

      小女孩蹲下身,捡起另一截短树枝,用有些僵硬的右手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却笔顺端正地写下了一个字:

      【禾】。

      写完这个禾字,她犹豫了一下,没敢写姓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苍茫的北边天空,又闭上眼睛双手合拢贴在脸侧,那是亲人全都死在了北方、如今世上只剩她孤身一人的意思。

      这时,苏挽秋也披着鸦青大氅走出了西屋,看着雪地上那个端正的禾字,目光微动:“这孩子以前家里应当是读过书或是做文书账房的,这‘禾’字的起笔是馆阁小楷的路数。”

      沈清辞低头看着蹲在雪地里、仰脸望着自己的阿禾,伸出温热宽厚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枯黄柔软的发顶,声音沉稳而温和:

      “阿禾,我这间张记铁铺缺个拉风箱、看炉火的小徒弟。你既无处可去,往后便留在这儿,跟着我学打铁,跟着苏掌柜识字认药,可好?”

      阿禾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她温和沉静的眉眼。过了好几息,她那双一直强忍着没掉过一滴泪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拼命地点着小脑袋,又要往雪地里跪,被沈清辞一把稳稳托住了小胳膊。

      自那日起,安静了十多年的张记铁铺里,便多了一个名叫阿禾的十岁哑巴小徒弟。

      这孩子懂事惜福,更有一股子罕见的韧劲。沈清辞教她拉风箱、认煤炭火色,她只需看上一遍便能稳稳记住;苏挽秋晚间在灯下教她认药名、练毛笔字,她也学得飞快。不过短短五六日工夫,被热汤热饭养回了几分血色的阿禾,便把铁铺药行前后的杂活收拾得井井有条,连一向挑剔的白猫雪影都愿意让她摸两下尾巴了。

      转眼到了腊月廿六夜里。

      苏挽秋这两日替阿禾量了身量,用厚实的青蓝细棉布絮上新棉花,给阿禾赶制了两身崭新暖和的冬衣冬裤。阿禾换上新棉袄后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晚上抱着新衣裳在东厢房的小火炕上早早便进入了梦乡。

      西屋里,红泥火盆烧得正旺。

      苏挽秋正在前堂核对年关前的最后一批药材进账,沈清辞则坐在西屋的油灯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及针线笸箩,正准备将阿禾初来那晚换下来的那件破烂旧夹袄拆开,那件旧夹袄虽然面子破得没法穿了,但阿禾这几日洗晒时总宝贝似地去摸衣摆内侧,沈清辞便想着把里头那层还算结实的旧蓝布内衬拆洗干净,给她改做成一对拉风箱时防磨的护袖。

      油灯昏黄,沈清辞拿起小剪刀,顺着旧夹袄内衬左下摆一道缝得异常紧密的粗麻线轻轻挑开。

      刚挑断三根麻线,她便察觉到那团发黑的旧棉絮最深处,似乎藏着一个小小的夹层暗袋。

      “啪嗒。”

      随着暗袋封口被剪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硬物,连同一张叠成一寸见方、被陈年汗渍浸得发黄起毛的旧官纸,以及一角包裹药材的泛黄油纸,顺着棉絮滑落出来,掉在了木桌上!

      沈清辞微微一怔,放下剪刀,先伸手拈起了那枚圆形硬物。

      那是一颗用老黄铜车制而成的旧算盘珠。算盘珠边缘有一道明显的火烧焦黑痕迹,显然是从一把被大火烧毁的算盘上抢救下来的;而在算盘珠穿梁的内圈孔壁上,用细刻刀刻着一个方正的刘字。

      紧接着,沈清辞拿起桌上那半张叠成小方块的泛黄旧官纸,手指轻轻将其展开。

      只见那是一张残缺了右半边的官府流放路引。泛黄粗糙的官纸上方,赫然盖着半颗鲜红刺目、印文却依旧清晰可辨的“临江府按察分司提刑衙门”朱印;而在朱印下方的墨字行文里,一行行冰冷严酷的刀笔吏楷书映入沈清辞眼帘:

      “……查黑水货栈私铁案内犯刘文正,伪造黑账,罪同主犯。抄没家产,阖家六口发配江北苦水驿官矿为奴,永不叙还。天顺二年二月十六日。”

      轰!

      沈清辞捏着那半张薄薄的流放路引,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指骤然僵在了半空!

      天顺二年二月十六日。

      那正是二十年前、她同苏挽秋初入临江府的第二年春!

      就在两天前的二月十四子夜,水师提辖秦烈端掉了北湾水窖私铁,她在前棚用大锤砸断了两名暗卫的兵刃;次日黑水货栈一干内犯便被提刑司会审定罪。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二月十二傍晚,漕运女账房周娘子顶着一头算盘砸出的血印来【苏记茶药行】敷药时,曾哭诉道:“昨儿夜里,陈九的心腹管事还把我同老刘关在账房里,逼我们重做一套假水脚单……”

      那个同周娘子一起被关在账房里的副账房“老刘”,就叫刘文正!

      而东厢房里那个宁可冻死街头也死死护着铜珠路引的小哑女阿禾,竟是当年刘文正的遗孤孙女!沈清辞又拿起那角泛黄的药包油纸,只见那是当年苏记茶药行常用的包药纸,背面用炭笔匆匆写着“临江老榆巷”五个小字,显是当年周娘子在案发前暗中塞给刘家妇孺、嘱其若遇灭顶之祸可来此巷寻活路的信物,阿禾祖母临终前定是嘱咐她一路按着这五个字讨饭寻来,这才倒在了老榆巷铁铺的温墙之下!

      就在沈清辞心神剧震、怔怔看着桌上那半张泛黄路引的刹那,

      “吱呀。”

      西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刚刚锁好前堂铺门的苏挽秋端着一盅温热的安神汤走了进来,温声笑道:“阿禾那件旧棉袄破成那样,直接烧了便是,怎么还……”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借着明明灭灭的菜油灯光,苏挽秋的目光越过沈清辞的肩头,清晰无比地落在了木桌正中那颗焦黑铜珠及半张泛黄的旧路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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