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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漕运风潮 官督漕链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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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江雨,一落便是整整七日。
秋汛刚退,上游崇山峻岭间又落了连绵冬雨,浑浊的江水卷着碎木断枝,不断拍打着临江府厚重的防汛石堤。码头一带的几十座水闸经受了一秋急流冲刷,底槽暗桩早已松动吱呀作响,官府正趁着腊月枯水封冻前抢修水闸堤防,连老榆巷地势低洼处的几家瓦房,屋底都因连日阴雨往外渗着刺骨的泥水。
这七日里,临江府内外人心惶惶。
每日天还不亮,便有巡街的衙役敲着破锣,挨家挨户征发民夫去大堤上清淤、换木桩。巷子里的男人们大多被征去了江边,只剩下老人妇孺守着漏雨的屋舍,将家里仅存的几斗粗粮往高处的桌案上搬。
张记铁铺的炉火,也跟着连烧了七个昼夜未曾熄灭。
各处的民夫急需扎沙袋的铁钎、固定竹篓的铁抓钩,还有加固堤坝木排的六寸大船钉。这些全是最费工夫的粗活,官府给的工钱少得可怜,只发几袋潮湿发霉的陈年黑麦,但张大娘连半分推辞也不敢有,带着两个徒弟日夜轮轴赶工。
沈清辞彻底适应了这具凡胎的节奏。
头三日里,她双臂的肌肉肿胀发硬,晚上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连抬手解开衣襟的力气都快耗尽;到了第五日,酸痛感渐渐退进骨髓深处,化作一种绵长沉实的韧劲。
她收起太华山巅的旧思绪,将全部心神沉入了手下的一根根生铁条中。
烧红的铁条从炉火中夹出,放在铁砧上,左手的铁钳稳稳卡住尾端,右手的八棱锤落下。一锤砸扁,两锤拉长,三锤收尖,四锤敲出倒刺。不过短短十息工夫,一根棱角分明、坚硬扎实的船钉便已成型,扔进冷水桶里,激起一团白雾。
张大娘起初还要在旁边指点两句,到了后来,看着沈清辞脚边那一筐筐长短粗细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铁钉,便彻底闭了嘴,只顾闷头拉她的风箱,眼神里除了叹服,还多了几分对真正手艺人的敬重。
这几日里,斜对门的【苏记茶药行】也悄然卸下了门板开张。
因着连日阴雨,没放鞭炮,只在檐下挂起一方素木招牌。沈清辞站在炉火边挥锤锻铁时,偶尔趁着换气的空当抬起眼,便能隔着蒙蒙雨雾,看见对街药柜后那道素雅纤长的青衣身影。
苏挽秋总是绾着一支素白木兰簪,垂眸拨弄着黄杨木算盘,或是用铜药碾子慢条斯理地碾着草药。那只名叫雪影的白猫把耳朵尖染得灰扑扑的,连胡须也抹了炭灰,扮作一只平平无奇的凡间老猫,懒洋洋地揣着爪子蹲在柜台角上,一双澄澈异瞳却时不时越过潮湿的街面,往铁匠铺的火光里瞄。
第五日晌午,铁铺里焦烟最呛人的时候,对街的苏大掌柜忽地招手叫住了去巷口倒煤渣的春牛。
不多时,春牛便美滋滋地提着一只青釉大瓦罐跑了回来,进门便献宝似地往木桌上一搁:“师父,沈姐,快歇歇手!对门苏掌柜见咱们日夜赶工火气大,拿雪梨加了冰糖、川贝熬出一大罐甜汤送过来,说是新搬来,请街坊四邻润润嗓子的!”
张大娘擦了把额头的黑汗,狐疑地往对街望了一眼:“无功不受禄,人家新开张的小本买卖,这冰糖川贝可都不便宜……”
“苏掌柜说了,都是药行里挑剩下的碎梨干,不值钱,她还给隔壁做豆腐的王阿婆也送了一碗呢!”春牛早已迫不及待地拿粗瓷碗倒了三碗,先双手捧了一碗递给张大娘,又端了一碗塞进沈清辞手里,“沈姐快喝,甜丝丝的,好喝极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碗里澄澈微黄的茶汤。
哪里是什么挑剩下的碎梨干。汤色清亮见底,雪梨炖得软烂化沙,里头还仔细剔净了梨核,一端到唇边,便有一股清润甘甜的梨香混着极淡的松雪清气扑面而来。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饮尽。连日被焦煤火气炙烤得干痛发哑的喉咙,在这温润甘甜的茶汤浸润下顿时舒缓开来。沈清辞放下空碗,抬起头望向对街,药柜后的苏挽秋恰好抬起眸子,迎着她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眉眼,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用小铜勺往药包里分装甘草。
到了第七日辰时初刻,雨幕昏沉,雨势非但没小,反倒夹杂着刺骨的北风,下得越发急促了。
老榆巷外的官道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沉重的铁轮车轴碾过烂泥,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姓张的!张老婆子死哪去了?还不快出来接官府的差遣!”
一声粗粝的喝骂声撕破了雨雾,紧接着,一辆由两头老黄牛拉着的沉重大板车,“咣当”一声停在张记铁铺门前的青石台阶下。
车辕倾斜,车板上用油麻布裹着的货物被一把掀开,露出八具尺许高下、黑沉沉的铁锚爪毛胚。这八具铁锚爪被几个力夫推得在泥泞中滚落一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的脏水扑在了铁铺的木门板上。
张大娘披着破蓑衣,手里攥着烧火棍,战战兢兢地从棚子里小跑出来。春牛也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披着麻袋跟在后头。
沈清辞早已起身。她一身粗麻短褐,长发用一根布带扎在脑后,正立在水缸旁,用井水清洗刚打磨好的小铁凿,见状神色沉静地侧身望向门外。
门口站着四五个披着油绿蓑衣、腰挎短刀的差役。
为首的一人身形干瘦,穿一件半旧的皂青绸袄,手里捏着一把油纸算盘,正是码头漕运牙行的赵管事。
赵管事手里甩着一根赶牛的皮短鞭,斜睨着缩着脖子的张大娘,从怀里掏出一卷被雨水浸得发软的黄纸官文,甩在张大娘怀里:
“按察司下的急帖,腊月封冻前抢修北关十七座水闸!”赵管事盛气凌人地喝道,“官局炉房铸好了锚爪毛胚,分派给城里三十六家铁铺赶工。你们张记领这八具,限三日内拿小火烘热表皮、挫平毛刺,再凿上你们张记的保固字印,直接拉去水闸交差!”
张大娘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卷公文,那只浑浊泛黄的独眼死死盯着地上的半成品锚爪,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赵管事,这哪使得啊!”张大娘声音发颤,干枯的双手直给对方作揖,“按老规矩,自家打的铁器才敢凿自家的字印!这八具毛胚是官局炉房自己铸出来的,我们连内芯成色都没见过,哪敢只挫个毛刺就凿上张记的铺号?往后水闸万一出了岔子,按律可是要拿字印铁匠满门砍头的呀!求管事高抬贵手,给通融通融……”
“通融?”
赵管事冷笑一声,手里的皮鞭重重敲在泥水里的铁锚爪上,激起半尺高的泥沫:
“少推三阻四!官局炉房忙不过来,才叫你们三十六家铁铺分摊修整、联名保固,满城铺子家家都得凿印画押!”他恶狠狠地盯着张大娘,“记住,只许用小火烘皮挫毛刺,三日内交不上凿好字印的锚爪,今日便按贻误防汛论处,把你们师徒三个全锁去北荒为奴!”
这番话犹如惊雷落地,吓得旁边的学徒春牛扑通一声跌坐在泥水里,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大娘浑身抖如筛糠,独眼里满是灰败之色。
底层的小民,在官府这等雷霆重压面前,命贱得不如码头上一根踩烂的草绳。不接,现在就要家破人亡;接了,至少还能多喘几天活气。
“三日……老婆子领命……三日内定把字印凿好交差……”张大娘佝偻着背,几乎要把脑袋埋进泥坑里,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裂口的双手去拢地上的铁锚爪。
“这便对了。”赵管事收起算盘,皮鞭在掌心拍了拍,“三日后来拉货,少一具、漏一印,唯你是问。”
言罢,赵管事带着手下几个差役转身往巷口走去。
雨势越发急促,砸在铁锚爪上发出冰冷沉闷的声响。
张大娘蹲在门槛外,伸出干枯的大手抱起第一具铁锚爪往棚里挪。可刚一上手,老妇人浑浊的独眼便猛地一缩,连忙拿起手边的烧火铁棍,在锚爪厚实的脊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噗、噗。”
没有百炼生铁应有的清越金石声,里头传出的竟是一阵犹如敲击破瓦罐般的闷响!
“不对劲……这分量不对劲!”张大娘脸色煞白,颤声道,“这么大一具三尺镇水锚爪,若是实心官铁,少说也得有四百斤重,可这具毛胚顶多只有两百来斤,敲着里头全是空的!”
沈清辞收起洗净的小铁凿,迈步走入雨帘中。
她蹲下身子,单手按在那具半成品铁锚爪的表皮上。
外层确实包裹着一层泛着暗青光泽的熟铁皮,连铸造接缝都被人用铁水仔细抹平了;但掌心略一探查,便能觉出内里轻浮发飘,且从气孔缝隙间隐隐透出一缕阴冷沉滞的北境寒煞死气。
“掌柜的,闪开些。”
沈清辞神色沉静,将那具镇水铁锚爪单手提进棚内,横放在熟铁大砧正中,随后转身一把抄起了立在砧旁的那柄二十四斤开山大锤!
“沈丫头,你拿大锤作甚?赵管事还没走远呢!”张大娘骇了一跳,慌忙想要阻拦。
沈清辞没有答话,双足钉立于地,腰胯发力,双手抡圆了开山大锤,对准铁锚爪最厚实的脊部正中,携着千钧之势悍然砸落!
“当!喀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裂铁巨响骤然撕裂了昏暗的雨棚!
在千钧重击之下,锚爪表层那半寸厚的熟铁外皮应声崩裂翻卷,内芯根本没有半分良铁的银灰筋骨,赫然崩裂出一大片灌充在里头的乌黑蜂窝状冷骨黑矿渣!松散疏脆的黑渣四下飞溅,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张大娘抓起一把崩落的黑矿渣凑到独眼前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原本满是愁容的黑脸瞬间褪尽血色!
“夹心冷骨渣?!天杀的……这是外包半寸熟铁皮、里头灌满废矿渣的空心断头锚啊!”
张大娘失声惊呼,浑身颤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这帮黑心蛀虫,把朝廷拨下来的上品官铁全盗卖光了,难怪只许咱们烘皮凿印替他们顶缸!这等夹心烂渣泡进冬江冷水里受巨浪一冲,立时便会崩断!”
老妇人满脸绝望,一屁股坐回门槛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十七座水闸是临江府下流数十万百姓的命根子啊!这八具空心锚爪若是锁在水闸底桩上,待开春桃花汛大水一撞,水闸必崩!到那时淹死十万百姓,按着锚爪上的字印抓人,咱们师徒三口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呐!”
春牛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带着哭腔道:“师父……那咱们快去衙门告他们!咱们把砸开的锚爪抬去给提刑大人看……”
“告?你去跟谁告?!”
张大娘猛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血丝,哑声道:
“赵管事背后是漕运分巡司的书办,上头官官相护,状纸还没递进衙门大门,咱们师徒三个便得先被安个蓄意砸毁防汛官器的罪名下狱!”
老妇人剧烈咳嗽着,看着地上裂开大口的锚爪,急得老泪纵横:
“沈丫头……你这一大锤砸下去,咱们就是想糊弄交差都交不了啦!三日后赵管事带人来收货,咱们全得掉脑袋啊!”
雨棚内只剩下炉膛里焦炭的微响,混着外头连绵的雨声。
沈清辞单手将二十四斤开山大锤按在铁砧之上,面容在昏暗的煤烟中一片霜寒,脊梁挺拔如峰。
冰冷的雨丝顺着破损的草帘飘落下来,浸湿了她肩头的粗麻布。她看着地上那一具具灌满黑渣的空心锚爪,想起了当年落霞镇漫天的大火,想起了寒梅崖前撞断鹿角的青角鹿,想起了芦花渡口重燃红泥炉的钟家祖孙。
修道若只是为了苟全性命,在杀人害命的假锚上凿下自己的名字,那所谓的长生问心,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这字印,不能凿。”
沈清辞声音平淡低缓,却字字清晰:“他们只让人用小锤凿印,就是怕人验芯。把这砸开的假锚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该怕掉脑袋的是他们。”
话音未落,门外泥泞幽暗的老榆巷口,忽然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管事!不好了!里头动了开山大锤,莫不是把锚爪给砸开了?!”
原本刚走到巷口老榆树下避雨的赵管事闻声色变,当即带着那几个挎刀的牙行差役急匆匆折返回来!
赵管事一步跨进木栅门,目光触及铁砧上那具砸裂露渣的锚爪断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鬼,眼神阴狠地喝道:“好你个张老婆子!谁准你们动用大锤私毁朝廷防汛官器的?!来人,把这具破锚爪连同地上的黑渣全抢过来扔进江里,押这死老婆子按手印认罪!”
几个差役当即上前,伸手便要去抢铁砧上的破锚爪,赵管事更是扬起手中的皮鞭,直奔张大娘独眼抽去,企图强逼张大娘画押封口。
皮鞭破风抽落!
半空中,一只修长、生满老茧的手毫无征兆地探出。
沈清辞右手五指穿过鞭影,一把攥住了皮鞭鞭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