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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剑不避死 金丹圆满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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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界碑前推还万寿灵果后的第四十五日,太华后山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天璇绝顶,铅云低垂,寒风卷着鹅毛碎雪漫天狂舞。
后山停雪庐中,青色的避风微阵依然静静流转。三株盘曲如铁龙的老梅树在狂风中挺立,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蕾点缀在皑皑白霜之间,暗香隐隐。梅树根旁,那一座埋葬着四百载老鹿的青石小冢,已被厚厚的落雪覆盖成了一个温润平整的雪丘。
沈清辞脱下了真传弟子的素白大氅,只穿了一身半旧合体的素白粗布短打,墨发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束在脑后。
她右手单执木剑,光着双足踏在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
没有运转浩瀚磅礴的金丹道气,亦未施展任何玄妙惊世的神通步法。
沈清辞只是像四百年前那个初入山门的六七岁凡间女童一样,微沉腰马,右手单执木剑,左手并指虚引,沉稳平缓地向前刺出天璇慢剑第一式。
“呼”
剑锋划破清冷的空气,带起一声细微的风响。
收剑、回气、落足。
然后再刺第二剑。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雪花自阵法边缘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挽起袖口的小臂上,转瞬被温热的体温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四百余载漫漫岁月在这一刻仿佛彻底沉淀了下来。
中州修士的议论、旁支宿老的算计、北境天渊日渐逼近的暗潮、乃至那枚足以替她培补气血稳固关隘的万寿朱实……在这一柄缓慢刺出的木剑之前,全如烟云过眼,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不假外药之助;
她亦不去计较温养地脉耗去了多少日夜心血。
心若澄明不移,天地何处不可见道?
当第八百剑刺出之时,沈清辞眼前的风雪世界忽然变了。
风声化作天地阴阳呼吸吐纳的脉动;落雪化作水脉自天际归于尘土的宿命轮转。
她体内的气海丹田之中,原本如汪洋大海般流转不休的山海无垢金丹,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深沉的静谧。
那颗陪伴了她八十载岁月的赤金道丹,丹壁上原本清晰流转的山海雷云微痕,在这一刻,竟然如春水融冰般悄然内敛、融为一体。
金丹褪去了所有外放的赤金锋芒,返璞归真,化作了一颗通体晶莹剔透、温润如古玉清露的混沌圆珠。
圆珠无垢无尘,在丹田中央缓缓流转。
每一颤动,一股浩瀚纯正、契合着脚下太华千丈地脉的沉雄道力,便如清澈的山泉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洗涤着她周身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四百年前在凡间风雪夜受过的沉寒、八十年前抗击寒煞留下的深层暗痕,连同数十年来温养地脉积攒在气血中的微疲,在这股浑厚如大地的混沌道力冲刷之下,尽数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灰色浊烟,自毛孔间袅袅逸散。
沈清辞周身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宛如春回大地、坚冰裂开。
没有撕心裂肺的经脉剧痛,更没有惊动九天的异象狂澜。
如水银泄地,如晨露滴花。
在这空无一人的停雪崖积雪庭院中,在这漫天风雪的古梅树前,沈清辞凭借着那一颗不假外物的赤子剑心,水到渠成、圆融无碍地迈入了金丹期修仙者所能企及的至高境界,
金丹大圆满!
破境圆满的一瞬,沈清辞澄澈圆融的神识顺着脚下同频共振的太华地脉悄然延伸开去。
天穹之上不见惊雷暴压,唯有整座太华山地脉的一声沉静应和。
透过浩瀚流转的地脉灵线,她遥遥感应到半山腰处正在巡视护峰大阵的林照棠停下脚步,腰间青铜阵盘亮起柔和的紫金微芒;紧接着,林照棠并起左手食中二指朝着虚空默契微点,将笼罩停雪崖的避风微阵悄然向外扩开了十丈,替后山掩去了最后一丝天地灵机的异动。
与此同时,山腰演武坪的值房内,亦遥遥传来柳茹手中那串紫玉算筹清脆欢快的自鸣共鸣声。
而在停雪庐院中,沈清辞手中的木剑发出一声空灵悠长的龙吟轻鸣。
长剑之上最后一层薄薄的焦黑外壳,在这一声轻鸣中寸寸化作灰白的木屑随风散去,整柄剑终于彻底显露出了温养四百载的木质真容:
三尺二寸剑身,如紫金古玉雕琢而成,温润内敛,剑脊中隐隐流动着一泓醇和纯正的金色雷纹,融进沈清辞周身气机,再无半分滞涩。这柄自凡间老树截下的雷击枣木,历经四百余载道火温养,终于褪尽凡胎死皮,同主人的神魂命脉彻底融为一处。
沈清辞收剑入鞘,缓缓吐出一口温热悠长的白气。
她走回廊下,取过挂在木架上的素白外袍穿好,刚系好腰间束带,院外竹林方向便传来一阵踏雪的脚步声,紧接着柴扉被人轻轻叩响:
“笃、笃、笃。”
“沈师姐可在院里?桑迟奉我家大师姐之命,给您送过冬的炭来了!”
沈清辞走上前,拉开落满积雪的柴扉。
门外站着身披深青皮甲、外罩防风毛氅的桑迟,肩头落着一层白雪,双手拎着两篓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炭笼,怀里还揣着一只以火漆封口的青竹扁匣。
原来桑迟今日午后便乘着阿翎到了太华山,把阿翎安置在前山灵禽苑吃食歇息后,先去庶务堂同柳茹交割完南境这季度的水路文书,随后才拎着苏挽秋私下备好的炭篓竹匣,顺着后山石阶一路步行上来。方才她快走到竹林拐角时,恰逢后山地脉传来一声温厚低鸣,漫天肆虐的暴风雪骤然安静下来;待她走到柴扉前叩门,沈清辞正好收剑穿好外袍出来迎客。
“拜见沈师姐!”
桑迟刚要躬身行礼,目光触及沈清辞周身那股返璞归真、如渊似海的澄澈气机,以及她腰间剑鞘口露出的温润紫金剑柄,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结成金丹已有二十余载,常年在南岭巡守地脉,对气机变化颇为敏锐。方才竹林外那声地脉轻鸣,分明是无垢金丹水到渠成、踏入大圆满之境的征兆!
“沈师姐,您的修为……精进至大圆满了?!”桑迟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欢喜。
“方才练剑,水到渠成罢了。”沈清辞温和颔首,侧身让开院门,“从前山一路走上来冻坏了罢?先进廊下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桑迟跟着沈清辞走进长廊,先将那两篓油布包裹放在廊柱下,又双手捧起怀中那只青竹扁匣,恭恭敬敬地呈到杉木茶案之上:
“回沈师姐,大师姐上月回南境分坛后,召集九宗驻守执事开启了界碑底下的主阵枢,把那枚‘万寿朱实’封进了大泽地脉。”
沈清辞正在提铫注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桑迟。
“您是没瞧见,当时在场的几位世家宿老眼睛都看直了,话里话外劝大师姐把灵果交回仙盟总坛分配。”桑迟捧着粗陶茶盏暖着指尖,语气痛快,“大师姐当时右手还缠着白布,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此果已作大泽镇脉之引,谁觉得自家宗门比沿岸三十万百姓更重,不妨自己下阵眼去挖。’一句话就把那几个老家伙堵得灰溜溜走了!”
沈清辞听着,眼底浮起一抹暖意。
这确是苏挽秋的性子。不动声色,却寸步不让。
“封完地脉,鹿鸣长老见大师姐腕上寒毒未清,便把她按在青竹苑里关了半个月。”桑迟指了指案上的青竹扁匣及廊下的竹篓,“昨儿听说北地大雪封山,大师姐算着太华山顶苦寒,让我乘阿翎送来两篓新烘的金桂炭,给师姐冬日煮茶添个火。”
桑迟饮尽热茶,起身抱拳:“大师姐交代送完炭就得赶回去,免得我新收的毛躁小徒弟看错了风旗。如今见师姐修为圆满,我回去也能叫大师姐安心了!”
沈清辞未曾强留,自屋中取出一瓶天璇峰温养气血的灵丹塞进桑迟袖中,送她走出柴扉,目送她顺着竹林石道快步下山去前山灵禽苑取阿翎。
不多时,前山云海间传来一声清越禽鸣,青鸟展翅冲入漫天风雪,很快消失在茫茫天际。
停雪庐重归寂静。
沈清辞走回长廊,在杉木茶案前坐下,伸手揭开了那只青竹扁匣的火漆封泥。
匣内并无甚奇珍异宝,左边整整齐齐码着两罐晒得干爽的南境秋白菊,右边则平放着一页素白宣纸信笺。
信笺上,是苏挽秋亲笔写就的几行清隽小楷。因为右手受伤,这几行字显是用左手所书,笔锋虽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却依旧端凝沉稳,力透纸背:
“闻太华初雪已落,想来你剑心无恙。朱实已封入苍梧地脉,护泽民安稳,不负你言。南境桂炭耐燃无烟,最宜煮雪烹茶。山高风寒,珍重。”
短短数语,未提半字她在极北寒火绝谷的凶险,亦未提半字她在苍梧界碑前独自压下九宗非议的孤寒。
沈清辞指尖轻轻抚过信笺末尾那两个略显生涩却工整的左手字迹,良久,将信笺细细折好,收入贴身的袖袋之中。
她起身打开廊下的竹篓,取出两块泛着淡淡桂花幽香的乌黑木炭,添入粗陶炭炉内。
炭火遇热,一缕清幽的桂花暖香顿时混着松针茶气,在长廊下袅袅弥漫开来。
恰在此时,沈清辞取出一罐秋白菊,正欲拨入陶铫,忽见竹匣夹层底端还压着一枚折成剑穗状的素笺小签。
她轻轻拈起展开,上面添着一行清隽的左手小字:
“前月在苍梧见你木剑焦壳已松,算来大雪前后当是褪尽旧壳、金丹圆满之期。桂炭暖炉,白菊清心,遥贺沈师妹功成。”
三千里风雪关山之外,那人虽在青竹苑内闭关调息,却早已算准了她今日褪尽剑壳、踏入大圆满的时辰。
沈清辞立在长廊下,低头看着腰畔那柄泛着温润紫金光晕的木剑,指尖拂过轻轻晃动的旧青剑穗,唇角微微弯起一抹宁静的弧度。
她走回杉木茶案旁,提起陶铫,往那两只温润纯净的雨过天青瓷盏中,各自注满了滚烫清冽的松针白菊茶。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盏,双手捧盏,向着东南天际那一轮穿破冻云的清冷孤月,遥遥一敬。
三千里山海苍茫,大雪覆没群峰。一炉桂炭,两盏清茶,在无声的风雪长夜里泛着温润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