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打工那些年》江南轻筝

2、第 2 章 六殿是不是

　　想来阎王老爷们的确压榨崔判太狠了，他这一觉睡了好久，最后是被晚间的钟声吵醒的。
　　我正百无聊赖地想着晚上吃什么，就见他的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瞬间的迷茫后，他的眼里又亮起冷光，撑着床榻坐了起来，面色不虞地看着我。
　　“什么时辰了？”
　　在他的威压下我小声又小声道：“钟声刚响过，酉时了吧……”
　　他忽的厉声道：“为何不叫我？你可知你耽误了多少事？”
　　我怔了怔，心里一下子翻涌上无边的委屈，蹭地站起来气冲冲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我再也不管你了！”
　　气死我了。一口气跑出半里地，一摸眼睛，才发现竟然被气哭了。
　　肚子还饿了。
　　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喊了碗面，我一哽一哽地吃，吃着吃着对面投下一道阴影，在对面坐下了。抬头一看，竟然是六殿。
　　“怎么哭得小猫似的？受委屈了？”
　　六殿真好，总是这么温柔。不像崔判，那脸色好像我欠他钱。
　　“六殿……”我气恼地扒了口面，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含含糊糊道：“你找别人照顾崔判吧，我不想回去了。我……我想回孟婆姐姐那里熬汤……我去照顾你也行……”
　　六殿好笑地敲了敲手里的扇子，为难道：“可孟婆说她就是砸了锅也不要你回去了……我嘛，我身体挺好的，用不着你照顾。”
　　我吃不下去了。
　　“那你给我安排个别的活吧！我……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六殿含笑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大概是看面摊老板会不会来赶他走，又无奈地用扇子敲了敲我的头，“看来真是受了大委屈了？跟我说说，我去帮你教训他。”
　　我抹着眼泪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越想越委屈，赌气道：“我今晚要去珠珠那里住，反正我不回去了。”
　　珠珠是我的小姐妹之一，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六殿还是用他温柔的声音问我：“醉醉，有个事儿我好奇，能问问吗？”
　　他温柔得我直结巴：“问……问啊……”
　　“崔珏是你的上司，你怎么敢跟他闹脾气？”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微张着嘴不知如何回答。对啊，崔判是我的上司，我只是他手下的小吏，是谁给了我熊心豹子胆，敢和他大吵大嚷的？
　　他要是向六殿以外任何一位阎王老爷告个状，我……我会不会去地狱里烧油锅啊……
　　“六……六殿……我……”
　　他没听我解释，自顾自说了下去，脸上还是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难道不是因为他看着冷淡，实则脾气极好，从不计较你不守规矩？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吃白饭一样在他手底下干活，他说过你什么没有？”
　　还真没有……
　　“这些日子他身子不好，事情又多，耽误了些时间他心里着急，一时冲动说了伤你心的话也是可以原谅的，是不是？”
　　我捏着筷子低着头，满心都是懊悔。
　　六殿说得对，崔判是个大忙人，有自己的时间安排。他肯听我的话上床办公已经是极大的让步，我还……还想让他怎么样呢……
　　他可是崔判，又不是江执……
　　“可是……六殿，我真的错了吗？我应该叫醒他，让他不能好好休息吗？你不是说……让我照顾他吗……”
　　六殿眉心浅浅地显出了个川字，叹了口气，“果真是有些难办，难为你了……这样吧，我和兄弟们商量商量，给崔珏减点活，让他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让你不难做。”
　　我感激地看着六殿，要不是隔着张桌子，我一定会扑上去抱住他。
　　果然我喜欢的人就是最好的！
　　“还要转岗吗？地府吃白饭的地方可不多了。”
　　“不转不转。”我笑眯眯地喝了口汤，猛然想起什么，指着面摊老板问：“六殿，你吃面吗？老板家的面可好吃啦！”
　　六殿“哦？”了一声，当真陪我吃了一碗三文钱的粗面，还没让我付钱。
　　我更喜欢六殿了。
　　*
　　被六殿送回阴律司时司里还亮着灯，崔判还在书房奋笔疾书，看见我们一起进门，微微一愣，起身行礼。
　　“六殿。”
　　六殿嫌弃地摆了摆手，“跟我还这么客气。你家小哭包我给你送回来了，今后对人家好点儿，地府可没这么多闲散人员给你换。”
　　崔判抿了抿唇，“嗯”了一声，忽然喉头一动，肩背微微起伏，脸色霎时苍白。
　　六殿惊了一下，担忧道：“是不是不舒服？”
　　崔判摇头否认：“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那你快歇着吧，不要紧的事明天再做不迟。”
　　崔判点了点头，突然隐藏不住似的掩了口，身子微微弓下去，一手撑在桌上干呕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想起下午他也是这样吐得厉害，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崔判看了我一眼，没有推开。
　　“你坐下，我给你看看。”六殿不容拒绝地下令，奇怪的是崔判也异常配合，一句话都不反抗就坐下了。
　　大概真的很难受吧，一向要强的鬼才会这样乖顺地让别的鬼诊脉。
　　我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就快等到诊断结果时，六殿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道：“醉醉，你先出去一下。”
　　“啊？可是……”
　　“很快就好，我有话跟他单独说。”
　　我只能出去等着，心里猜着崔判得了什么病。该不会是什么大病，所以不能让我知道吧？难道崔判……
　　“呕——咳咳……”正想得浑身发凉，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极难受的呕吐声，接着一声接着一声，虽然没有第一声吓人，但每一声听着都难受极了。
　　崔判到底怎么了？要不我还是去找个鬼医来吧……
　　“崔珏？崔珏！醉醉！”我听见六殿惊慌失措的声音，忙推开门跑了进去。
　　崔判依然坐在椅子上，却已经吐得身子几乎对折。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紧紧扣住扶手的手背，泛着用力过猛的青白。
　　六殿站在他身旁，焦急又无措地拍着他的背。
　　“醉醉，你来扶着他些。”六殿冲傻愣着的我招了招手，“我把地上的东西清理了。”
　　“我……”虽然吓傻了，基本的尊卑还是刻在骨子里不敢忘。哪有小吏让阎王打扫污秽的道理？这不是折煞我了吗！
　　“六殿……我……我打扫吧，你……你照顾好崔判……我……我去拿……”
　　“醉醉！”六殿急得大吼一声，把我吓得呆在了原地。
　　他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听话，你过来，让他靠着些。那些东西我来就好。你是女孩子，比我会照顾人。”
　　我战战兢兢地挪过去，俯下身一下一下地抚着崔判的脊背。他吐得身子微微发抖，还在难受地吞咽，似乎还在忍耐胃里的痉/挛。
　　奇怪的感觉又在心里升腾起来，酸酸的，涨涨的，有点疼。
　　可我为什么会为崔判感到心疼？我从来对他只有敬重，畏惧，为什么看到他难受，我心里会这么难受，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手下的颤抖渐渐停了，崔判缓缓直起身子，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水光，和汗津津的惨白的一张脸。
　　不是鬼都有的惨白，更白，连鬼气都散了一些，像是一碰就会消散。
　　我的心更疼了。
　　“崔判……”一出声才陡然惊觉，我竟然没出息地哭了。
　　崔判虚弱地看了我一眼，许是真的没了力气，身子一晃栽进了我怀里。
　　他好冷，只是指尖碰到了我的指尖，就传来让我心惊的寒冷。
　　原来生了病的崔判是这样的吗？如此虚弱，如此让人担心。
　　那……
　　“六殿……”
　　六殿仰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嗯？”
　　“你……你也会生病吗？”
　　六殿愣了愣，失笑，“会吧？都会生病的。怎么了？”
　　“我……我就是……不希望你生病……”
　　六殿好笑地看着我，又好像是看着我怀里的崔判，半晌摇了摇头，“你帮我照顾好崔珏，我就能颐养天年了。”
　　我信以为真，把崔判又搂紧了一些。
　　“那我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大概是我搂得太紧了，余光看见崔判冷白的指尖蜷了蜷，身子又是一颤，再次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
　　折腾到约莫亥时，崔判总算好受了一些，被六殿扶着躺上了床，恹恹地不说话。
　　“你好好歇着，生死簿我就先拿走了，等你好些我再还你。”
　　崔判声音都吐哑了，我觉着明天也未必能缓过来，却还是摇了摇头，“歇着也无事可做。我没事。”
　　“还没事呢？你就清闲几天不行？”六殿生了些火气，扭头看了看我，“醉醉，你看好他，不许他下床半步。”
　　我愣愣地点头，见他额头又冒了汗，忙拧了块帕子想给他擦。
　　他却推开了我，眉心皱着，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不用。”
　　我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崔判又凶我了，可他现在也不忙，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我想不明白，强忍着委屈放下手帕，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挺没意思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让我猛的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不是解脱，是全身力气被抽干那样的无力感，心里头空落落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赖在这里，讨人嫌。
　　六殿说得都对，崔判面冷心热，脾气好，只是一时冲动。可他只对我冲动，而且不是一时。
　　他或许厌恶我。厌恶我笨手笨脚，厌恶我吃白饭，更厌恶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想我还是求求六殿，让他把我调走吧。我可以不吃白饭，可以好好干活，甚至可以让我去伺候江执，去地狱烧油锅，只要不再面对冷冰冰的崔判，做什么都好。
　　我捧着脸坐在阴律司大门口，看着大半夜空空荡荡的大街，飘飘摇摇鬼气森森的街灯，被阴风吹起随风乱舞的幌子，渐渐冷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低低叹了口气。
　　我知道是六殿出来了。
　　他或许是来劝我回去的，可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六殿。”我没有转身，抱着膝盖平静地叫他。
　　“嗯。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看街景啊，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还是委屈，眼泪流了出来，我忙低下头，整张脸都埋进了膝盖间，“想烧油锅辛不辛苦……”
　　“你要走吗？”一道冷冷的声音，我吓得猛然转身，竟然看见了崔判煞白的一张脸。
　　他被六殿扶着，眉宇间还是阴霾重重，很难受的样子，却淡淡地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想走了？”
　　“我……”我没底气地转过头去，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嘟囔：“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我道歉。”夜风有点凉，他低咳了一声，“是我不对，不该对你那般态度。我向你道歉。”
　　我震惊地转过身，崔判果真一脸认真地在向我道歉，倒叫我不知所措起来。
　　原本打算得好好的，求求六殿把我调走，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崔判对我不满。可他亲自找出来，亲口向我道歉，调职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我就是太容易心软。不好。
　　见我傻愣着，六殿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醉醉啊……别坐着了，进来吧，风怪冷的。”
　　“六殿你冷啊？”我立刻站了起来往司里走，“我来关门，你先走。”
　　崔判莫名沉沉看了六殿一眼，挣开他自己走了。
　　“哎！你怎么过河拆桥啊！”六殿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别走这么快，当心摔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六殿是不是真的……喜欢崔判？
　　那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