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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岭南的锁 原生家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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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念安通过面试的消息,是刘明德用微信通知的。
【刘明德】小念,恭喜。下周一报到,记得带身份证和银行卡,财务那边要登记。
她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截图发给华姬秦——华姬秦当然没有微信,她只是在城墙根下等她下班时,亲口告诉了她。华姬秦当时正蹲在环城公园的石凳边逗一只流浪猫,闻言抬起头来,眼睛弯了一下:“那你以后天天都能看见我了。”
“为什么?”
“陕历博就在大雁塔旁边。”华姬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没事就去逛一圈,看看宁安公主的印,顺便看看我的讲解员。”
白念安脸红了,低头去拽那只猫的尾巴。
周六,她最后一次回咖啡店。
苏姐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看见她推着行李箱进来,手里那支笔顿了一下。白念安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连同工牌一起放在吧台上。
“苏姐,我来辞职。”
苏姐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绕出吧台,什么话都没说,先给了她一个拥抱。
“好孩子。”苏姐拍拍她的后背,声音有点闷,“我早就知道留不住你。这地方太小了,装不下你。”
白念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苏姐,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就多回来看看。”苏姐松开她,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反正西安城又不会跑。有空就约,我还带你逛。这回不爬秦岭了,带你走平路。”
白念安笑了,点点头。
她推着行李箱走出咖啡店。铜铃在身后响了两声,叮叮当当的,和第一天进来时一模一样。巷子口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去博物馆安排的宿舍。
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爸。
她愣了一下。父亲很少给她打电话,一年到头打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打来不超过三句话,主题永远是“你妈让我问你”。
“喂?爸——”
“念安,你快点回来吧!”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张,急促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你妈快不行了!”
白念安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差点脱手。
“什么?!”
“你妈她……她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赶紧回来一趟——”
“什么时候的事?我马上买机票回去!”
电话挂断之后,白念安站在路边,浑身发抖。她抖着手打开订票软件,选了最快的一班西安飞广州的航班。付完款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连行李箱的拉链开了都没注意到,里面的衣服掉出来一件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了两回才抓稳。
她给刘明德发了一条消息,说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几天假。刘明德回得很快:先处理家里的事,工作不急。
白念安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一路上她给父亲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她又给母亲打了一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想起母亲那些年骂她的话,想起那些摔在地上的碗碟,想起那些“你怎么不去死”的尖叫。可她也想起母亲偶尔的柔软——小学时下雨天,任嘉美撑着伞来学校接她,伞面整个倾向她那边,到家时母亲的左肩湿得透透的。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飞机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岭南的潮气扑面而来。白念安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家赶,路上给父亲又打了一个电话,这回接了。
“爸,妈在哪个医院?我快到了。”
“啊……你到了?就……就回家吧,回家再说。”
白念安皱了皱眉。什么叫“回家再说”?不该直接去医院吗?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对劲,但没来得及细想,出租车已经拐进了她家那条老巷子。
她拖着行李箱爬上三楼,喘着气推开家门。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放着本地台的民生新闻。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任嘉美穿着家居服,盘着腿,手里捧着一碗绿豆沙,正舀了一勺往嘴里送。白唯仕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
两个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任嘉美看见她,眼睛一亮,把绿豆沙往茶几上一搁,笑吟吟地站起来:“念念回来了!让妈看看,都瘦了——”
白念安站在门口,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妈?”
“哎!”
“你不是生病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怎么在这里?”
“哎呀,”任嘉美走过来,伸手要拉她,“妈这不是太久不见你,想你了嘛。你爸也真是的,就想了这个法子哄你回来。”她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别怪你爸啊,是我出的主意。”
白念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哄我回来?”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点一点抬高,“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在西安找了一份正式工作?我今天是第一天报到!我请了假、买了全价机票、一路上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拿不稳了,你告诉我是哄我回来?!”
任嘉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上来:“什么工作不工作的,就你那点学历,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林姨的儿子今年跟你一样大,我想让你俩处处看,合适的话就定下来——”
“不合适!”
白念安喊出了声。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撞来撞去,震得电视里正在播的新闻都像矮了几分。
“妈,我现在还不想结婚!你耍这种伎俩破坏我的人生轨迹,算什么话?!”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白唯仕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步跨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落在白念安左脸上。
她歪了一下头,脸颊上浮起五个红指印,火辣辣地烧起来。她抬手捂住脸,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张铁青的脸,看着母亲那张还在试图堆笑的嘴。她眼眶泛红,底下压着一团烧得噼啪作响的火。
她咬着牙,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任嘉美抢先一步堵住了门,整个人挡在门板前面,双手一张:“念念,妈也是为你好。做女儿的,为什么就不能体会一下当妈的一片苦心呢……”
“苦心?”白念安盯着她,一字一顿,“什么苦心?从小到大,你们尊重过我吗?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你们从来没有把我当女儿,你们把我当的是傀儡!一个任由你们摆弄的傀儡!”
她掏出手机,手指已经按到了110的界面。
任嘉美眼疾手快,一巴掌把手机打落在地,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退了两步塞进自己裤兜。
“你干什么?你还想报警抓你亲妈?”
白念安看着母亲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拧了锁。
门外传来任嘉美的声音,又尖又高:“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妈为她好她还这个态度——”接着是白唯仕低沉的附和,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念安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房间里很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还是她走之前铺的那条旧床单,书桌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指腹碰到的地方还在发烫。
她太累了。
十几个小时的精神紧绷,从西安到广州到这条老巷子,一路上那些可怕的猜测和恐惧,全在这一刻塌下来,把她整个人压扁了。她靠在床沿上,本来是打算坐一会儿,可后背挨上被子的那一瞬间,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十三四岁的自己。
那间教室的后排角落,桌面上用圆珠笔刻满了“怪胎”“滚出去”。简言带着两个女生围在她座位旁边,把她的书包倒过来,课本和文具哗啦啦撒了一地。简言笑着踩了一脚,说:“白念安,你怎么这么惹人嫌啊?”
她那天回家的时候,校服袖子上全是灰,手肘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她推开家门,任嘉美坐在餐桌前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
“又怎么了?”
“她们打我……还把我书扔了……”
任嘉美把韭菜往盆里一丢,拍了拍手:“为什么人家不欺负别人,光欺负你?你也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合群。”
梦里,十三岁的白念安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攥着沾血的校服袖子,看着母亲转身去开了灶火,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