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难民涌城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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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阳的话还没说完，陆明夷手里的纸鸢差点掉在地上。
“大批难民？闹瘟疫？”陆明夷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那点酒意瞬间被这消息吓得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把抓起架子上的官帽，胡乱扣在头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正，就急匆匆地往外走，“你这小子，怎么不早说！现在人在哪儿？城防营的人呢？”
“就在城门外头！”晏青阳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得直喘气，“裴捕头已经带着人把城门关上了，说是没有您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人进来。可是外头哭喊声连天，还有人在地上打滚，看着怪渗人的。裴捕头怕出事，正顶在城门洞子里呢。”
陆明夷一路小跑到了县衙前堂，正好撞见从外面进来的燕七。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那柄黑色的油纸伞并未拿在手里，而是斜插在背后的布包里。显然是听到风声，特意赶过来的。
“你伤还没好，跑来凑什么热闹？”陆明夷瞪了他一眼，脚下却没停。
“皮外伤，不碍事。”燕七的声音低沉平稳，几步就跟上了他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邻县河堤决裂，水里有死畜，这不仅是天灾，恐怕还有人祸。你一个人去城门，压不住。”
陆明夷翻了个白眼，心知这哑巴一旦开口，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索性也懒得跟他废话。两人带着几个衙役，顶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快步赶到了云水县南城门。
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恶臭便随着冷风飘了过来。那是泥土的腥气、人畜粪便的臭气，以及某种皮肉溃烂的腐败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城门外，黑压压的聚了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有老有小，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连鞋子都跑丢了，赤着脚站在泥水里。哭泣声、哀嚎声、拍打城门的咒骂声混作一团，听得人心里直发揪。
而城墙上，几十个弓箭手已经搭上了箭，寒光闪闪的箭头直指城下。裴捕头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正站在门洞前，冲着外面大吼：“都给我退后！再往前一步，休怪老子不客气！县衙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裴捕头，开门啊！我们是从临县逃过来的！”
“求求你们给口水喝吧，孩子要渴死了！”
“我们没病！我们真的没病啊！”
百姓们绝望地哭喊着，甚至有几个人试图冲破木栅栏，又被裴捕头手下的衙役狠狠推了回去。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陆明夷猛地冲上城楼，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裴捕头一回头，见是他来了，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行礼：“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地方晦气，您……”
“我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放箭了？”陆明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裴捕头，你手里那把刀，是用来保境安民的，不是用来对准百姓的！下面这些人，可是咱们大明的子民！”
裴捕头一脸委屈，急得直拍大腿：“大人，您不知道啊！临县那边发大水，水里漂着死猪死狗，活人喝了那水，身上起红疮，烂得跟泥一样。临县县城已经空了，这要是把瘟疫放进云水县，咱们全县老小都得陪葬啊！下官也是没办法！”
陆明夷看着城下那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燕七，低声道：“你怎么看？”
燕七站在城墙边，目光冷然地扫视着下方的难民。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些人的脸和裸露在外的手脚。片刻后，他凑到陆明夷耳边，声音极轻：“看他们身上的疮。只有一部分人长了红疮，大部分人都正常。若是风热瘟疫，靠得这么近，早就全都倒下了。这毒，像是从水里或者吃食里进去的。”
“不是瘟疫？”陆明夷心头一动。
燕七摇了摇头：“不好说。但就算有毒，也不能让他们死在城门外。否则脏水渗进地下水，云水县还是跑不掉。”
陆明夷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了计较。他转过头，对着城下大声喊道：“大家听着！我是云水县代知县陆明夷！本官知道你们受了难，但我且问你们一句，你们里头，有没有身上长了红疮，或者是家里的畜生死了的？”
城下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抖着举起手：“大人！我男人身上长了疮，已经……已经不行了！求您发发慈悲，给孩子一口吃的吧！”
“好！长疮的，或者家里有死畜的，全都站到左边去！”陆明夷拔高音量，声音在江风里格外清晰，“剩下的人，站在右边！谁要是隐瞒病情混进去，本官当场将他乱棍打出去！”
城下的难民顿时骚动起来，人心惶惶地分成了两拨。那拨长疮的人并不多，大概只有几十个，他们绝望地跪在地上，似乎知道自己被抛弃了。而右边的人，虽然也狼狈，但看起来气色还算正常。
“晏青阳！”陆明夷转头吩咐，“你去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叫来，尤其是常百草，就算是用绳子绑，也给我绑过来！”
“得令！”晏青阳转身就跑。
“裴捕头！”陆明夷盯着下面，咬着牙道，“去把东街口的废弃的城隍庙收拾出来，四周用绳子拉上警戒线。把左边那些生了疮的人，全都转移到里面去，严禁任何人靠近！至于右边的人，在城外西南角搭几个临时棚子，烧大锅水，给他们熬些驱寒的姜汤，绝不许他们在进城！”
“大人！”裴捕头急了，“这要是处理不好，出了大乱子，巡抚那边怪罪下来……”
“天塌下来，本官顶着！去办！”陆明夷毫不退缩地瞪了回去。
裴捕头被他这股狠劲震住了，一咬牙，只能领命而去。
……
城外的混乱，直到傍晚时分才勉强被压制住。
生病的那几十个人被关进了城隍庙，剩下的几百个健康难民，被安置在了城外的空地上。大锅里的热水和稀粥熬了起来，虽然简陋，但至少让他们不至于冻饿而死。
陆明夷靠在城楼的女墙上，两条腿都在发虚，衣服也被冷汗浸透了。他望着城外那些蜷缩在破棚子底下的难民，长长地叹了口气。
“水灾，人祸……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小声嘟囔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只水囊递到了他面前。陆明夷抬头，看见燕七正站在自己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喝点。你今天嗓子都喊哑了。”燕七说。
陆明夷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干涩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些。他转头看着燕七，忽然觉得，这男人站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原本慌乱的心，总能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你刚才说，这可能不是瘟疫。”陆明夷压低了声音，“那是怎么回事？”
“我在城墙上看了。”燕七眼神锐利，“那些生了疮的难民，绝大多数是从临县的西边村子跑过来的。那边有一条河，叫黑水河，上游连着渊河。如果我没猜错，有人在黑水河上游，倒了些不该倒的东西。”
“什么意思？”陆明夷没听懂。
燕七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造畜。”他见陆明夷一脸茫然，接着解释道，“民间有一种邪术，用死胎、烂肉和百草熬成毒汁，倒入水中。家畜喝了会死，人喝了会长红疮。这东西不至于像瘟疫那样一死死一片，但要是处理不当，足够在云水县制造大恐慌了。恐慌一多，朝廷就会派钦差来查，这案子，自然就落到了别人的手里。”
陆明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直了身子，死死盯着燕七：“你的意思是……这不仅是天灾，是有人在逼临县的堤，故意让难民涌进云水县，然后把瘟疫的帽子扣在咱们头上？为的是抢本官手里的这个位置？”
燕七点了点头：“你刚刚升任知县，根基不稳，这是最好的时机。趁你病，要你命。”
陆明夷气得一拳头砸在了墙砖上，疼得直龇牙：“这帮王八蛋，连老百姓的命都不当回事！临县那堤坝，几百条人命，说决就决了？！”
“所以，我们得查。”燕七看着他，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我去一趟临县的黑水河，看看上游到底有什么。”
“你伤还没好！”陆明夷下意识地反驳。
“那我带着伤在县城里，就能抓到幕后黑手？”燕七反问。
陆明夷语塞了。他知道燕七说得对，但他就是不想让这家伙去冒险。这男人的肩膀刚刚拔了毒箭，伤口才结了痂，怎么受得了这种折腾。
“你非去不可？”陆明夷咬了咬牙，盯着他。
“非去不可。”燕七迎着他的目光。
“行。”陆明夷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头，“本官跟你一起去。一来，我是代知县，查案名正言顺；二来，不能让你一个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燕七微微皱眉：“太危险了。那边可能全是凶手。”
“本官是官，有兵！”陆明夷梗着脖子，“再说了，你既然是我的师爷，你出外勤，老板能不跟着吗？这叫带头冲锋！”
燕七看着他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又硬要逞强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好。”他低声道，“那这一路上，陆大人可得跟紧我了。”
“废话，我不跟紧你，跟紧谁？你要是敢跑，我不打断你的腿！”
两人正拌着嘴，晏青阳气喘吁吁地从城墙下跑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长着一把山羊胡的精瘦老头。
“大人！常大夫来了！”晏青阳喊道。
那老头一上来，就行了个大礼：“草民常百草，见过陆大人。”
“常大夫不用多礼。”陆明夷赶紧扶起他，“城隍庙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能治吗？”
常百草抹了一把汗，面带难色：“大人，草民看了那些人的疮，不是天花的症状，但毒性很猛烈。草民已经开了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暂时压住了。但这毒是从肠胃里进去的，得慢慢调理。不过，大人放心，只要不扩散到全城，光靠这几十个人，还撑得住。”
“好，辛苦常大夫了。”陆明夷松了一口气。
“对了，大人。”常百草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刚才草民在查看那些病人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角落里嘀咕。他们说……这毒，是隔壁临县的‘天师’故意放的，为的是逼他们离开村子，好把他们的地给占了。”
“天师？”陆明夷皱起眉头。
“就是个跳大神的。”常百草叹了口气，“说是能在黑水河里召唤河神，保他们平安。结果河神没招来，洪水倒是先来了。那人跑得比谁都快，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陆明夷转头看向燕七，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冷意。
这哪里是什么天师作乱，这分明是有人在假借神棍之名，有预谋地驱赶百姓、毁堤放毒。
“看来，临县的水，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啊。”陆明夷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城外渐渐亮起篝火的难民棚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地锐利，“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本官亲自带人去踏平了那个黑水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