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旧堤掘沙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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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雨初歇，但云水县上空的阴云依然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陆明夷几乎是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他就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短打，揣上昨夜在破庙里燕七给他的那张图纸，悄悄溜出了客栈。
他本可以直接去旧堤，但走到半路，还是拐进了花街最偏的一处杂货铺。
“掌柜的，给我拿两把铁锹，要最结实的，能挖得动烂泥那种。”陆明夷压低声音，将几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杂货铺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打量着他这身打扮，多嘴问了一句：“客官这是要去哪儿开荒？”
“本……本人昨夜夜观天象，算出旧堤下面埋着古董。”陆明夷随口胡诌了一句，抱着两把铁锹，趁着街上行人稀少，一路溜出了城。
白天的渊河旧堤，比夜里看着更让人心惊。
江水浑浊泛黄，拍打在断堤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那截发现白骨的泥沟被昨夜的暴雨冲得更开了，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
陆明夷站在堤坝上，深吸了一口气，神神叨叨地对着烂泥沟拜了三拜：“各位地下的冤魂，本官今日动土，只为替你们讨个公道。若是真有灵，请务必保佑我这铁锹别挖到你们身上，本官胆子小，经不起吓。”
说罢，他一咬牙，跳下沟去。
烂泥极深，直没到小腿肚。陆明夷挥起铁锹拼命挖。他一介书生，平日里连桶水都没提过，这会儿在烂泥里刨坑，没挖几下，虎口就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血泡，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他不敢停，一边挖，一边嘴里念叨：“那哑巴给的图纸应该不会错。剖腹取证，剖腹取证……这么大一匹马，到底埋在哪儿？”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铁锹忽然“当”的一声，磕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声音不对，不是石头。
陆明夷心头一凛，赶紧扔了铁锹，趴在泥坑里用手去扒。黑泥被一点点拨开，一截被水泡得发黑、却依然坚韧的竹篾露了出来。顺着竹篾往下摸，是一个用油纸死死封住的巨大轮廓。
“真有！那哑巴果然没骗我！”陆明夷加快了动作，整整扒了半个时辰，一个足有半人多高、被死死封在泥里的纸扎马头，终于显露了出来。
这纸马外面糊着特制的纸浆，经年累月之下，硬得像石头。
“这么大一匹马，靠我一个人可抬不上去。”陆明夷看着那马头，咬着牙，“既然抬不上去，那就依那哑巴之言，剖腹！”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铁锹，对着纸马腹腔的位置，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哗啦——”
外面那层硬如石头的纸浆被劈开，里面积压了二十年的黑水和碎渣瞬间喷涌而出，喷了陆明夷一脸。
“呸呸呸！这水怎么又腥又臭，跟泡过死人一样……”陆明夷抹了一把脸，目光却骤然凝固了。
纸马的肚子里，没有谷壳，也没有稻草。
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一块一块惨白的碎骨！有些骨头上还死死钉着生锈的长钉。在碎骨之间，夹杂着几块被水泡烂的粗布，上面用鲜血写着一个个名字。
“三百一十七个……”陆明夷跌坐在泥水里，手脚冰凉，眼眶倏地红了，“这就是所谓的镇水神马？这分明是一马肚子的冤孽啊！”
就在他颤抖着伸出手，准备将那块带血的布抽出来时，头顶的堤坝上，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笑声。
“陆县丞，好雅兴啊。大清早的不去县衙点卯，跑到这荒郊野岭的，挖泥巴玩？”
陆明夷浑身的血瞬间冷了下来，猛地抬头。
只见堤坝上，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穿着短褂的带刀汉子。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一双倒三角眼正死死地盯着泥坑里的纸马。
是段惊鸿手下的管事！
“你……你认错人了！”陆明夷脑筋飞转，一边将那块带血的布悄悄往袖子里塞，一边往后退，“我就是个来寻宝的摸金校尉……”
“古董？”那男人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作响，“陆县丞，你真当我家段爷是瞎子吗？你昨天在档案库翻了一下午，今天又跑来挖这旧堤。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
男人一挥手：“厉无常，下去把咱们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丞大人，连同那匹马，一起埋在这泥里。”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应声而出，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纵身跃入泥坑。
“哎！你别过来！本官可是朝廷命官！”陆明夷吓得连连后退，一脚踩空，跌坐在泥水里。看着厉无常步步逼近，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陆明夷啊陆明夷，你今天真是要死在这破泥坑里了！
“唰——”
刀风破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落下来。
陆明夷睁开眼，只见厉无常那举着鬼头刀的手僵在了半空。在他的胸口，透出了一截冷白的竹篾。竹篾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扑通”一声，厉无常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砸进了泥水里。
堤坝上的男人脸色骤变：“谁？！”
陆明夷也惊呆了，顺着厉无常倒下的方向看去。
在泥沟的另一头，燕七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手里拿着那把削竹篾的薄刃小刀。他根本不像个纸扎铺的匠人，倒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你是什么人？！”男人慌了，怒吼道，“给我上！把他们两个都剁了！”
几个壮汉齐声发喊，朝燕七扑了过去。
燕七没有退，他迎了上去。卸力、反手、刺骨、挑筋。那把削竹篾的小刀在他手里，简直比尚方宝剑还要利落。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几个壮汉就全倒在泥水里，捂着胳膊腿惨叫。
堤坝上，那个盘核桃的男人终于吓破了胆，转身就想跑。
燕七猛地一蹬地，几步追上，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窝。男人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在堤坝边缘。
燕七单手抓住男人的后领，将他悬在空中，下面就是湍急的渊河。
“大侠饶命！我是段爷的人！”男人吓得涕泪横流。
“等等！留个活口！本官还要审他背后的主使！”陆明夷连滚带爬地大喊。
燕七侧过脸，看了陆明夷一眼，松开手，像扔死狗一样将男人扔在泥沟里。男人摔断了腿，昏死过去。
陆明夷一瘸一拐地走到燕七面前。他浑身是泥，脸上还沾着血水，狼狈到了极点。
他看着燕七，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县丞的傲气：“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一直跟着我？”
燕七面无表情地将小刀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向泥坑里的那匹纸马。他没有理陆明夷的质问。
“喂！我跟你说话呢！”陆明夷急了，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今天惹了多大的祸？这是段惊鸿的人！”
燕七停下脚步，反手握住陆明夷的手腕，将那块带血的布抽了出来。
“哎，这是我的证据！”陆明夷想去抢。
燕七按住他，用手指沾着布上的血，在自己胸口的粗布麻衣上，写了四个字：
“你惹得起。”
陆明夷看着那四个血字，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这人明明是个哑巴，可这四个字里透出来的狂傲，却让他这个堂堂县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陆明夷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字写得不错。就是这血有点腥。”
燕七松开他的手，将布塞进怀里，指了指泥坑里的纸马，又指了指县衙的方向，最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知道这事不能声张！但你也不能把证据拿走啊！”陆明夷急得直跳脚。
燕七根本不理他，转身朝堤坝上走去。
“你去哪儿？这满地的人怎么办？”陆明夷看着一地哀嚎的壮汉。
燕七头也不回，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天？大人？上面会有人来处理？！”
燕七点了一下头，高大的背影渐渐融进了晨雾里。
陆明夷站在泥沟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烂摊子全留给本官！”
他抱怨归抱怨，还是认命地爬起来，从靴子里掏出印信，走到那个断了腿的男人面前，拍拍他的脸：“醒醒，本官问你，你们段爷办喜事，定的纸马，是给活人用的，还是给死人用的？”
男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刚想说话，陆明夷又把印信砸在了他脸上：“想好了再说，本官可是没耐心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