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檐下躲雨

3、第 3 章 惊鸿舞

　　桃夭脚步未歇，径直往楼下后厢而去。她本不欲与雅间内之人争辩，出宫前夕母上的叮嘱历历在目。

　　“阿遥，今日你圣祖母的话，务必记在心上，更何况，你本就……”温兆月脑中浮现起一道少年身影，刚要开口，又强自按下，转了话风，“玉佛一事，既是你圣祖母所托，自当尽心，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勿要因求一个结果而陷自己于困境。”
　　“女儿明白。”

　　“自先祖率族人居于此地，无非是祈求安宁，但时有皇族和江湖刀客试图将我族收入麾下，本族中人亦有脱族进入官场之徒，又受尘世欲望蒙蔽，徒增我族恶名。你此番入世，切记隐藏身份，避免招来祸患，更不可任性妄为，外头比不得宫中，无人护你周全，只要不伤及自身，万事都需忍耐。”
　　“是，母上放心，女儿定会小心行事。”

　　“枫林馆那边，宫里已派人去了消息，你历练期间就居于此地，虽鱼龙混杂，但也的确是个收集天下消息的好地方，居住期间，枫林会好好照顾你，”温兆月顿了顿，忧心道，“只是，你生得这般样貌，枫林馆又毕竟是个烟花地，母上怕你遇着歹人。”

　　女儿什么性子，旁人不清楚，温兆月还能不知晓？宫里侍奉的，私下都称女儿是蛇蝎美人，只因她喜爱用毒禽猛兽制香，又爱出言唬人，但真要说起来，她生性率直良善，何曾伤人性命，哪怕身边伺候的奴仆犯了过错，也不过是草草打上几板子，转头又派人送去上好的膏药。

　　这等秉性，若是在巫恩宫中，自然不必担忧，但若在外……
　　巫恩宫虽避世百年，但从未断过打探外界消息，以备不时之需。温兆月知晓，如今天下一分为二，天兆国与万灵国各自为营。

　　早前间两国朝堂互有往来，万灵国曾命太子前往天兆国赴宴，后留在宫中，世人皆知，名为贵客，实为质子，数年后，天兆国终于同意放人，只是遗憾，太子回程途中不幸薨殒，一时朝野震动，按宫中说法，那太子本就体弱，未能受住奔波之苦，但也有坊间传闻，太子实际死于天兆国皇家之手。

　　不论真相如何，自那之后，两国交恶，数十年来战乱不断，加上天灾，两国俱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之事屡见不鲜，相比之下，只有天子脚下勉强能称得上太平，是以温兆月同母上商量后，决定让女儿落脚于天兆国都城——京州的枫林馆。

　　少女不以为意：“听圣祖母说，枫林当年为她所救，这些年也为巫族做了不少事，想来有一些本领，定不会任女儿被人欺负。再者，盏秋会随女儿一道出宫，母上不相信女儿的身手，难道还不相信盏秋的？”

　　“话虽如此，但……”
　　“好啦好啦，母上，”少女撒娇晃了晃温兆月宽大衣袖，随即抬手露出自己豆蔻色的甲面。

　　“这是？”温兆月将她手拉近几分，细细端详片刻，又轻轻嗅了嗅，讶然道，“你竟……”
　　“知女莫若母，”少女面露得意之色，“既要出宫，盏秋难免会有不在女儿身边的时候，所以，女儿就把香毒匀入了甲粉，若真有不怀好意的，也奈何不了女儿半分！”

　　思及此，桃夭青葱玉指拂了拂裙摆，豆蔻色甲面在烛火下显得分外妖艳。

　　*

　　乐台之上，少女一身赤红织金舞裙夺目灼人。露肩短裁上裳鎏金缠纹，半露莹白腰腹，高腰长裙开叉曳地。浓密青丝迤逦垂落，额间嵌着宝石额饰，薄纱面幂半遮容颜，腕间足上皆缠细碎银铃，行动间叮咚轻响。

　　二楼各处雅间的花棂窗早已尽数推开，窗棂边挤满了观望之人。少女抬眸淡淡一扫，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她继续旋身起舞，薄纱广袖凌空舒展，纤腰随着舞步婉转弯折。艳红裙裾翻飞，如烈火流霞，足尖踏准节拍，旋身之际，腰间玉饰划出一道清冽弧线。一折腰，一回袖，满室媚意漫溢，满堂之人无一不屏息凝神。

　　堂内烛芯骤然爆开，朱红光影落在众人眼底，心绪如同泛舟湖上，浮浮沉沉。

　　裴聿昭一手执杯，另一手倦懒搭在窗棂上。他本是随众人立在窗前观望，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的确有过人之处。容貌虽看不真切，但舞姿实属翘楚，难怪她入京不过数月，风华便压过京中一众美人。

　　空气中似有暗香浮动，不是风月之所的甜腻香气，而是清冽幽香，待要细嗅，却似乎消失无踪。
　　裴聿昭微微皱眉。

　　桃夭这头舞步未停，余光只见周遭人神情如痴如醉，她心中冷哼，面上却一派娇媚之色。

　　一曲终了，谢誉率先拍手叫好：“妙！实在是妙！”
　　桃夭闻声望去，却撞入一双墨色深瞳。她心头微怔，转瞬便明，想来这便是馆中女子时常提起的裴世子裴聿昭了。
　　眼下他俯首望过来，虽眉目温软，周身却透出世家贵胄的矜傲。桃夭只觉他与在场其他男子有所不同，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一时却难以言明。

　　只是，再不同，也不过是个流连花楼的纨绔子弟。桃夭暗嗤。

　　“多谢诸位抬爱，桃夭献丑了。”
　　话音落，枫林馆其他乐姬随着鼓点依次登台，桃夭却提裙转身，径自离去。

　　谢誉直待到她身影彻底不见，才悻悻回席，口中嘟囔：“才跳一曲？这哪里看得过瘾。”

　　林世安：“谢老弟不必心急，今日沈兄一掷千金，已请桃夭姑娘稍后过来小坐。”

　　谢誉双目圆睁：“当真？”
　　“啪”的一声，沈少易旋开折扇：“这还能有假？谢兄，今日我诚心宴请诸位，自然不敢怠慢。桃夭姑娘么，我虽无缘与她共度春宵，请过来闲谈几句，还是能够办到。”

　　他虽出手阔绰，但毕竟倚仗家门，爹娘只盼他迎娶门当户对的千金贵女，对于烟花女子，只可逢场作戏，断不能纳入府中。他也曾同京州其他公子一般向枫林馆打探，得知桃夭不过暂居馆中，枫林馆做不得她的主。再者，纵然桃夭点头应允，赎身所需的银钱高得骇人。沈少易等人不得已歇了念头，只能时常掷重金前来，只求见美人一面以解心头相思。

　　沈少易还知，朝中几位皇子也曾向枫林馆要人，只是后来却没了下文，想来是桃夭不愿。连天家皇子都未能入得她眼，也不知究竟要何等人物方能消得这美人恩？

　　他心念至此，侧过头，看向一旁神色闲适的裴聿昭。
　　“裴兄以为，桃夭姑娘如何？”

　　裴聿昭指尖轻捻手中白玉酒盏，似笑非笑，只淡淡吐出二字：“不错。”

　　众人尚在谈论的桃夭，此刻正在自己香闺中由盏秋伺候换衣。

　　“姑娘，方才我悄悄打量馆内众人，并无一人有异状。”

　　桃夭垂眸，将那枚玉佛仔细系在腰间绦带上。
　　“莫不是舞动间他们未曾看清？”桃夭拢了拢发髻，又一一簪上粉艳花钿与鎏金步摇，细碎珠络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摇晃，“这几次献舞，京州但凡有些名头的男子应当都来过馆中了。”目光落向腰间，沉吟道，“这玉佛分明是富贵人家所佩之物，难不成三十余年过去，当年与祖母定下盟约之人，早已家中败落？”

　　盏秋闻言，脱口道：“那可再好不过！”又急急解释，“若真是落魄了，纵然姑娘寻不到那人，也算那负心汉得了该有的下场。”

　　话说如此，却不能就此作罢，不过是寻人，除非他死，不然总能寻得踪迹。转念之间，桃夭心中有了主意。

　　*

　　“叩叩叩。”
　　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谢誉下意识起身前去相迎，却是先前隔窗瞧见过的艳装妇人，他脸上笑意陡地僵住，瞥见满座戏谑神色，悻悻坐回原位。

　　沈少易问：“枫林夫人前来，可是有事？”

　　枫林躬身行礼：“叨扰诸位公子。枫林前来传话，对面雅间的贺州通判林大人方才望见了诸位，说是稍后要来拜见裴世子，命枫林代为致歉，待他手头事务了结，即刻便到。”

　　裴聿昭唇角微扬：“正事要紧，林大人无需多礼。”

　　枫林微微一笑，又转头看向林世安：“林公子可有话需代为转达？”

　　林世安正由身侧婉婉喂着鲜果，美人在怀，心绪畅快，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叔父他们商议正事，我便不打搅了。”

　　枫林微微欠身，转身退出，房门刚合上，敲门声再度响起。

　　谢誉这会儿只觉得酒意上涌，也不待众人反应，一个箭步上前拉开房门。
　　“干什么干什么！还让不让人……”

　　话音戛然而止，复又嗫嚅。
　　“怎——怎么是桃夭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