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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月 “他自然是 ...

  •   西江月楼如其名,依水而立。京阳城内寸土寸金,护城河畔更是舆地千金。护城河东畔多是酒楼茶楼,而西畔,多是楚馆赌馆。能在护城河畔做生意的,非富即贵。

      这西江月,人前的东家是莺楼主,背后的真东家,其实是当朝大皇子。

      京阳城人皆知大皇子荒唐。传说他父母双亡,祖父母、外祖父母也皆已身故。皇帝身为“养父”,日理万机;皇后身为“养母”,不好对他多加管教。于是乎他便长成了今天这副样子。明明风华正茂,英气勃发,本该是京城内诸多待字闺中女子的如意郎君,却终日流连于章台柳巷。也难怪年初圣上赐婚那会儿,有人说嫁他不如嫁出身低微又不受宠的四皇子。

      但李延瑾是西江月的瑜先生与背后东家,这两件事却鲜有人知。

      与大皇子的母亲庄晚晴一同长大的侍女庄莺儿,算是知晓此事的其中一人。

      庄莺儿年过四旬,风韵犹存。常年练武,身材姣好,体态轻盈。她每日只略施粉黛,同一众二八年华的姑娘们待在一处也不显逊色,还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与知性。

      操劳了一天,她也未觉疲累。她给从礼宾院回到西江月的一众乐姬舞女们道了辛苦,发了赏钱后,缓步独上高楼。娉婷袅娜,宛若清风拂柳,来到西江月的顶楼见李延瑾。

      西江月最顶楼是阁楼,算是第五层。京阳城内五层以上的建筑并不多,且高楼多在皇宫大内,譬如兰台,便是修了足足九层。护城河西畔的所有楼房里,西江月是建的最高的一栋楼了。

      她走上楼,敲了敲门,听到一声有力的“进”后,推门而入,看到李延瑾并不是一个人在阁楼上。蔺如卿随侍在侧,正在为李延瑾斟酒。

      蔺如卿跟了李延瑾有几年了,故而知道李延瑾的起居喜好,对外说是拜了李延瑾这个“瑜先生”为师父的。李延瑾在阁楼上喝酒时,他便时不时过来斟酒。蔺如卿已经换了在礼宾院奏琴时的衣服,穿着月白色直裰,交领处微敞着,倒显得又乖顺又随性。他虽样貌不算最上乘,但自小习乐,有其他男子没有的典雅气质。

      他今晚原本是在礼宾院内接应李延瑾的。若是李延瑾行事不顺,他便要搞出一些乱子,来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

      夜已深,无风,周围如同水中的月亮那样澄静。今夜礼宾院内虽有风波,但也未闹大,终是归于安宁。

      庄莺儿闻到了桂酒的香气。少主同她家已故的小姐一般,爱喝花茶花酒。

      “给莺姨也倒一杯酒。”李延瑾漫不经心说道。

      “少主除了长相和口味,其他地方倒是一点都不像小姐。”庄莺儿想:“小姐觉得万物有情,对着周遭的一切都郑重其事。少主近年来却越发放荡不羁。”

      “是。”蔺如卿说着,在案几上摆上另一个小酒杯,倒入橙黄色的酒液。

      “不问他人意见这点,也不像小姐。”庄莺儿在心中思量着。

      “少主,奴已经打探清楚了。”庄莺儿道:“与朱校尉今早一同拦西楼车马的副统领姓许,被太子的一个幕僚重金收买。在西楼入京前,怂恿朱校尉阻拦西楼车马进京。太子应是故意在西楼人为难之时出手相助的。”

      “孤早上倒是亲眼看了这出好戏。”李延瑾眯着眼,笑着说。

      “奴还打探到了一些别的消息。”庄莺儿说:“朱校尉与五皇子身边的近卫于今日近申时,在五皇子城东别院中有联络。今日嫁祸西楼二王子之事,可能是由五皇子那方授意的。”

      “孤那五弟应该是没这个主意。”李延瑾拿起酒杯,琢磨着:“杨家还真想搅和到储位之争中啊。”

      “杨承笙刚在西楼打了胜仗。杨家麾下军队折损甚重,朝廷却要将战果分给太子,想来杨家人定是不希望促成三公主与西楼二王子的婚事的。”蔺如卿跪坐在一旁分析道。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延瑾说完,仰头喝尽杯中酒,喝完才继续说:“也罢。杨家就算不想搅和进来,皇帝也会让他们家卷进这趟浑水里。当初他纳了杨贵妃时,便有此意。”

      “好在今夜太子身边的应达叫的是西江月的舞姬琴妓。”庄莺儿继续说:“您吩咐的,让双儿夜宴领舞一事,太子一方应该没有丝毫怀疑。双儿已经办妥。据她回报,太子当时似有情动,但不能确定是否只是借着酒意。”

      “这条线继续跟进。”李延瑾道:“最好能让他们二人近日有独处的机会。”

      “是。”庄莺儿立刻应声。

      庄莺儿觉得小姐与少主都有令人惟命是从的能力。只是小姐是靠着诚意与情谊,少主却是凭着气势与谋略。

      少主并非池中之物,她很久之前便这样想。因此她并不怪罪李延瑾认了丰和帝做父亲。

      蔺如卿在一旁见李延瑾酒杯空了,便又给李延瑾续上了一杯。

      “如卿,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你了。”李延瑾道。

      蔺如卿知道这是李延瑾有话想同庄莺儿单独说,便识趣地行礼告退了,临走前,还交代了一句:“主子也请早些歇息,注意身体。”

      蔺如卿走后,这阁楼里就只剩下李延瑾与庄莺儿了。

      “来,莺姨!喝酒!”李延瑾举起酒杯道:“贺我今日又与阿狸相见,日后在这京里,除了莺姨您,我又多了一个亲人!”

      庄莺儿见他兴致颇高,也举起酒杯。

      碰杯后,两人都一饮而尽。

      “阿瑾,饮酒伤身,少喝些吧。”庄莺儿关切地说。

      私下里,庄莺儿与庄燕儿都是叫李延瑾“阿瑾”。李延瑾对着她们二人都是自称“我”。

      “莺姨,您不明白。”李延瑾又往二人杯中倒了新的酒,带着些醉意说道:“在西楼三王府生活的时候,已然是我过往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了。”

      “莺姨知道你心里苦。”庄莺儿关切地说:“身体重要,莫要贪杯。”

      李延瑾想起来他今夜还交代阿狸“万万保重自身”,便点点头应了,改为慢慢啜着杯中的酒。

      今晚夜色极美。河对面亮着一些灯火,影影幢幢,看不真切。

      他在这个晚上,给太子送了一个美人来分散他对阿狸的注意,给阿狸通了风报了信,还同十年未见的阿狸见上了面、叙了会儿旧,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但当他望着这深夜的江月,又觉得现下景云未在身边与他一同赏月,让他感到有些孤单。

      “阿狸……”李延瑾轻声唤着不在身旁之人。

      庄莺儿见他如同害了相思病般,有些纳闷,问出了声:“阿瑾真同这西楼二王子关系如此之好?”

      “我到西楼前,一直没过上什么安稳日子,跟着燕姨东躲西藏,每日都是粗茶淡饭。”李延瑾回忆着:“那时能有粗茶淡饭果腹倒也不赖了。”

      “原本七八岁的年纪就狗都嫌,我刚到西楼时,还因着幼时经历,戾气太重。见他分明同我差不多年纪,却丰衣足食,生活安稳。有小厮,有侍卫,还有丫鬟伺候着,每日吃饱穿暖,有书可读,至亲也在身边。我一开始像只刺猬,对着他说了不少过分的话。”李延瑾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也亏他自小饱读诗书,是个君子,所以没嫌我。那时他的处境也不算容易,却还是央西楼三王爷收留了我和燕姨。”

      “他收留我们的第二日,我才过上了自记事起最为安稳的一天。”李延瑾说完又抿了口酒。

      “这西楼二王子听起来是个好人。”庄莺儿感慨道。

      李延瑾笑答:“他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人。”

      庄莺儿见他这般沉醉的神情,又想到这些年李延瑾身边一直没有近身伺候的侍女,心里有了一些猜测,却也拿不准,打算再观察些时日。省得少主本无意,却被她提醒,反倒有意了。

      忽然一阵微风吹向水面,水中月便如同碎了的琉璃,闪着细碎的光。

      李延瑾望着江上的月亮,不再说话。心想着,若是日后,能和阿狸一同在此赏这轮江月便好了。西江月这最顶上的阁楼与皇宫内兰台顶层,是秋日里赏月的绝佳所在。他从前也在西楼同阿狸一同赏过月。

      会有那么一天的吧,他想着。

      ***

      一夜的时间忽然而已。

      次日清晨,景云在窗外的鸟鸣声中悠悠醒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在中原的中秋节时分,与阿瑾在西楼一同赏月。

      礼宾院的床榻没有床帘,因此景云睁开眼看到明亮的木质天花板,还有些迷糊。

      他坐起身,脸上掉下来一片薄薄的淡绿色芦荟,想来是云舒趁他平躺着睡觉时给他敷在面上养肤的。

      思及养肤,他便又想起了昨日顶着灰扑扑的脸见阿瑾的事。

      “十年了,他好像还是那个样子。”景云想:“他没怎么变。”

      随即,景云看着窗外自在玩耍的两只喜鹊,叹了一口气。

      这时,云舒从外面回来,替景云把脸上的芦荟片轻轻撕下来。

      “主上,我昨夜去绿腰娘娘那里看过了。”云舒说:“公主果然在娘娘那里。”

      “吾当时在楼上看身形就觉得是她。她一直背对着楼这侧,估计是怕被别人认出来。”景云唤道:“云起。”

      房梁上,一人翻身落地,正是云起。

      景云问云舒:“宁儿都同你说了什么?”

      云舒答:“也没什么吧。公主说让你们忙你们的,不要管她,她在绿腰娘娘那里挺好的。”
      云舒话音刚落,云起迫不及待问弟弟:“公主可有让你带话?”

      “有。公主让主上不要告诉国主。让大哥好生当差,不要去找她。”云舒直愣愣地,模仿着公主的语气说:“公主原话是这样的:‘父王与二哥事务繁忙,你叮嘱二哥不要太操心我的事,让二哥不要告诉父王我偷偷跟来了。昨夜虽又有刺客,我在女眷这边,不是刺客盯上的对象,不用太担心我的安危。父王已派青卫的人保护绿腰娘娘了,我在此处很安全。莫要让你大哥来找我,来我也不见,让他好好保护二哥。’”

      “她这是还在生你的气。”景云揶揄云起。

      “公主与我云泥之别,我怎可应了公主。” 云起脸色铁青,沉默片刻道:“若是主上日后真的留在中原,主上于我云家三兄弟有深恩,我一定是跟随主上,护卫主上的。公主亲事自有国主定夺。若是我应了她……日后也是徒增伤感。”

      景云听他依旧这般态度,也不劝他:“此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嗯。”云起道:“为了公主的安全,主上还是把公主在此的消息告诉国主吧。”

      “自然。这是在京阳城,不是在雍都,不能由着她乱来。”景云答。

      云舒已经替景云将敷在脸上的芦荟全部取了下来,景云脸上还留着一些芦荟液,他便轻轻用干净棉布擦拭着,如同在剥煮鸡蛋最外层的皮,剥开后便是软滑细白的皮肤。

      “离同国主用膳还有时间,主上今日可要敷玉容膏?”云舒拿着一个小罐子问。

      景云现下一听到玉容膏几个字便来气:“不敷!罐子都砸了!”

      云起见状道:“舒儿,你不能配点白色的美容膏吗?”

      “啊?可是白色的美容膏,比如珍珠散,有莹白肌肤之效。主上平日里多是为防止西楼风沙多,过于干燥,敷芦荟和玉容膏润泽皮肤。”他边说边看着景云的脸:“主上这般肤色,实在是没必要变得更白吧?”

      “罢了罢了,玉容膏吾用着甚好,不需要换珍珠散。”景云哭笑不得道:“云起,你不如让阿舒配点珍珠散给宁儿送去。”

      “不……不了吧,主上。” 云起闹了个红脸,刚说完又想到宁公主还在生气,改口道:“还是……还是要一些吧。主上若是有多余的玉容膏,也请……也请分给属下一些。”

      忽然响起敲门声,门外烈川道:“二王子,国主请您一同用早膳。”

      云舒知道景云不大爱搭理烈川,替景云回道:“劳烦烈川大人跑这一趟。王子这便收拾一下去用膳。”

      景云对着云起道:“早膳时吾便将宁儿的事情告诉国主,你莫要担心。”

      ***

      祝绾宁今日自起床后便心神不宁。

      她作西楼侍女打扮,早起绘峨眉,不慎绘歪了一点,沾水拭去原来的痕迹,重新画了她满意的,又涂了点脂粉,耽搁了好些时候。来到隔壁绿腰的房间时,绿腰早已经梳妆好,等着同她一道用早膳。

      祝绾宁昨夜千叮咛万嘱咐云舒不要让二哥把她在此处的消息告诉父王,却还是在用完早膳后,在绿腰房内迎来了父王与二哥。

      “宁儿!你好大的胆子!”祝西极怒道:“景儿前来同吾说时我还不信。绿腰,你竟然这般纵着她!”

      “父王莫怪绿腰娘娘,是我自己执意要跟来的。”祝绾宁本是微微俯下身子给父王行礼,听到这话立刻出言回护绿腰:“女儿本来是扮作烧饭丫头跟着,是娘娘无意中撞见我,才把女儿带到身边。您若是不信,可以去问膳食管事。”

      祝西极几个深呼吸,心情平复了下来,问祝绾宁:“你一个公主,千里迢迢跑到别国来作甚?”

      祝绾宁低垂双眼,答道:“女儿这辈子一直都待在西楼,平日也不能出远门。您和二哥都到大夏,女儿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过来看看别国是什么样子的。一路上护卫众多,能保证女儿的安全。”

      祝西极一肚子火气,对着小女儿和宠妾不能发泄,只得冲着一起跟来的倒霉蛋烈焱吼道:“你负责整个车队的安全,竟然没有发现公主跟了一路!还在一旁愣着做什么,去从赤卫调一队人过来,保护公主。”说完便又交代了一句:“公主在此地之事莫要声张,找几个嘴巴严的来。”

      烈焱知道国主正在气头上,也想躲这个霉头,便冲一屋子的人行礼后告退,打算从赤卫各队里抽出来十个嘴严且武艺高强的人组成一队来保护公主。

      祝绾宁看向景云时撇了撇嘴,景云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被祝西极抓了个正着。祝西极冲着女儿道:“若不是景儿今早同吾说了此事,吾怕是回了西楼都不知道你能如此胆大妄为!”

      骂完这句,祝西极心里一阵后怕。他的脑中闪过女儿出生时难产的情景,那时差点一尸两命,他连为她取名字都是取了“万宁”的谐音,只愿她万事安宁和顺。

      宁儿自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在他的纵容下,依着她的要求,特地派人给她请了大夏的女先生习字读书。如同他最初期待的那般,宁儿出落得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却未曾想女儿尚未成年,便胆大包天,竟做得出这样的事。

      绿腰走到西楼国主身旁,一手抚上祝西极胸口给祝西极顺气,在一旁柔声劝解道:“王上莫要再责备公主了。妾有罪,未将此事告诉王上。妾是觉得王上已将最好的护卫调派给了妾,公主在妾这里一定是安全的。公主她只是想看看他国风光,只是方式欠妥了些。”

      绿腰一边皱着秀美的眉毛说着,一边要跪下谢罪。

      “你也定是被这丫头哄着,才没告诉吾此事。罢了罢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现下就算抽调护卫把宁儿一个人送回西楼,吾也不放心,就让她跟在你这边吧。” 祝西极将她扶了起来,说道:“虽然你比她大不了几岁,但行事妥帖,不像她这样鲁莽。你也算是她的长辈,该管束时要管束好她。”

      “是,妾知道了。”绿腰柔柔应道,她听出了祝西极的语气里带了些责备,怪她未将祝绾宁偷偷跟着的事告知他。

      “还好景儿昨夜在楼上看到你。”祝西极先是对着祝绾宁说话,随后又转向景云,拍着景云的肩膀,说道:“景儿往后还有什么事情,就是要像今日这般同吾说一说的。”

      景云微微低下头,帷帽之下的表情看不真切,模仿着绿腰的语气道:“是。”

      “明日便要觐见夏帝了。今日你也莫要出这礼宾院,回去让你身边的人给你沐浴养肤,精细点。好好歇息着,养好精神准备明日见夏帝。”

      “是。”景云依旧是那语气,思绪却已飘远。

      明日,阿瑾也在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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