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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宴 “在下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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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太子李延清在天黑前便出了宫。
他在马车上思索着如何说动三妹与那西楼王子成婚。他早在起初议和之时,就听闻西楼二王子容貌甚美,见过的人皆称之“天下第一美人”。本欲让暗探描摹西楼王子画像给三妹送去,但西楼王最开始便严防死守,一路驿站,无数暗探,竟无一人窥见那西楼王子真容。西楼那边的探子快马加鞭送回的二王子人像画,虽都有倾城之姿,人物面貌却不尽相同,似是这二王子一人千面,想也知道这是西楼人的障眼法。现下西楼已入京,西楼王仍是不欲让王子摘下帷帽。恐怕他虽贵为太子,也只能在后日的大宴上一睹西楼王子的真容了。
李延清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他窥视到的帷帽之下的轮廓,不由有些口干。
“天下第一美人……”他喃喃道。
耳畔似乎传来了那泉水般的嗓音,他便又清醒了几分。
“汐儿本就性格外向,从小便没个姑娘样子。与他这般的清冷美人,说不好倒也相配。”李延清盘算着。
大夏太子幼时深信自己同父皇父子情深,同母后母慈子孝,便极为爱护同胞妹妹,决心做个好兄长。他还在凤栖宫东殿住着时,便时常带着三公主玩耍。后来……他疏远了母后,住到了应丞相的府上。有那么一阵子,除了进宫给父皇母后请安,他没怎么再和妹妹有接触。还是后来外祖父提醒他,要和胞妹打好关系,日后才能守望相助。
“三公主日后并不会对你的储君之位有甚威胁,相反,与她打好关系,反而可以巩固你的地位。你的父皇便很是宠爱他的幼妹,也就是你的小姑姑,安乐公主。她在十一岁时就嫁到了北齐和亲。”那时应丞相如是说道:“亲疏远近拿捏得当,这也是帝王心术的一种。”
太子自那以后便时常给三公主送些礼物,比如三公主的爱宠狮子猫,便是太子送给三公主的。太子每每给皇后请安,也会特地留出时间与她玩耍。到了一同上书房的年纪,更是对妹妹非常照顾。他对妹妹的宠爱不是如同养玉犬鹦哥儿,而是如同养兵马。
“宠妹千日,用妹一时啊……”他在心里琢磨着,并没有宣之于口。小姑姑当年嫁到北齐那小国,他的妹妹,怎么着也会在他的劝说下,为哥哥分忧,嫁到西楼的吧?毕竟西楼玉石宝石相当多,汐儿自小喜欢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不知不觉到了礼宾院。
礼宾院内有宴会正厅,太子今晚便是在宴会厅里宴请西楼国主与贵族们。他特地派了几个御厨过来,来之前,他的心腹应达早已把宴会各项事宜安排妥当。
礼宾院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俱是礼部官员的。礼部尚书与四品五品的礼部鸿胪寺官员共计九人,今夜都会出席。礼部尚书名叫程斌,两榜进士出身,乃是应丞相的门生。
程斌早已带着一众下属在礼宾院门口等着太子。太子一下车,便听到众人齐声道:“恭迎太子殿下。”
“无须多礼。”李延清对着众人挥挥手道,领着众臣进入礼宾院。
礼宾院这会儿已经和白日里大不相同了。正路上都挂上了点燃的红黄灯笼,看着像是要提前过年,喜气洋洋。
西楼国主一行人从正路的大殿内迎出来,双方就这样于夜晚又汇合到了一处,都只拱手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以示两方友好亲近。
西楼国主率先用饱含歉意的语气对夏太子说:“太子殿下,景儿怕是不能出席今日的宴会了。”
“哦?王子为何不能出席?是出了什么事吗?”李延清关切问道。
“景儿他此前从未出过远门。长途跋涉,身心俱疲,身子略有些不适。”祝西极答道。
“是否严重?”太子皱着眉头说:“本宫这便派人到宫中请御医照看王子吧!”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不打紧的。随行医官已经为他诊治过了,喝几副药,这两天多歇息,很快就可以好转了。”祝西极摆手道。
“那就好。”李延清顿了顿道:“后日的觐见,父皇定会宣王子入宫的。”
这时,应达走到太子身边低语:“殿下,宴会诸事已安排妥当。”
“好。那国主,咱们便入席吧。”李延清道:“请。”
一行人走到了宴会厅内。厅内烛火煌煌,满室通明。
两侧的方桌上摆着陶瓷酒壶与酒杯,正前方的两个一左一右的方桌则不同,酒壶与酒杯皆是玉制,且酒壶的壶盖上还镶着金子。这是李延清为了不在用度上显得落了西楼国一等,特地让人翻找出来用的。
大夏以左为尊,西楼以右为尊。
大夏太子与西楼国主都走上了台阶,面对下方。李延清率先对着右侧座位扬起手臂,说:“国主请。”
西楼国主坐上了右侧的座位后,夏太子也座上了左侧的座位。烈焱跟在祝西极身侧,应达也在李延清身后站着。
余下众人等二人落座后,西楼贵族与国主坐同侧,礼部官员与太子坐同侧。西楼大贵族阿史那石坐在祝西极下首,程斌坐在李延清下首。
阿史那石当年拥护先王的次子祝西极为西楼国主,这么多年一直是祝西极的心腹大臣,祝西极有意将唯一的女儿祝绾宁许配给他的儿子。此次祝西极要亲自到大夏皇宫见丰和帝,阿史那石当然要随驾东行。
月白色服饰的侍女们从外面捧着食盒入内,双手稳稳托着餐盘。领头侍女先给两位上宾摆上菜肴,其余侍女才把菜肴放到台阶下的桌上。
侍女们为宾客的杯中斟上酒。李延清率先举杯饮酒,余下众人除祝西极,皆站起举杯,一饮而尽。
门外走进一名西楼奴仆,手中碧玉碟子上捧着通体白润,其上镶着紫色宝石的玉质水壶。他进门后,便跪到西楼国主的下方。
西楼国主见状道:“殿下,这是吾从西楼带过来的葡萄果酒,酒香浓郁,带些酸爽,解腻却不醉人。今日特带到宴上,给殿下与诸位大人们尝上一尝。”
话音未落,程斌与其他礼部众人便觉不妥。
太子的饮食皆经过专人试毒。平日入口的一应菜肴酒水,皆由人先检查,再由內监入口品尝,在呈上来之前,太子要吃的那一份,还要再由太子当日当值的亲卫再试一遍毒,才能端到太子桌上。
若是这酒水里掺了毒……储君于宴会上中毒,在座的一个都跑不掉。但大夏若于夜宴上失了储君,后果不堪设想。
西楼国主自兵败后,便觉得气势上比夏人弱了几分,时常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今总算让夏太子也尝了尝这般滋味。
太子那边只是笑,倒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斜眼看了一眼应达。
“太子殿下饮食皆由专人试毒。此酒便由属下试过再给太子品尝。”应达行完礼说。
李延清温声道:“应达你不必过于谨慎了,国主断不会有害本宫的想法。这酒,本宫在中原是不曾见过的,正好今夜尝一尝。”
应达道:“殿下、国主,请恕属下无礼。是属下僭越,但此乃圣人钦定的规则,不可违背。”
李延清摆出了一副略带歉意的表情,冲着西楼国主道:“国主莫要怪他直言直语,他一向如此。”
西楼国主笑道:“这有何妨。只是这酒乃是上品,只这一壶,在西楼便可抵千金。吾今次入京统共也就带了三壶,一路奔波也未曾撒漏半点……
阿史那石在一旁帮腔:“赏给下人先尝,不免浪费啊。”
“嗳——酒贵事小,我大夏与西楼的情谊事大。这酒本宫今日定要尝尝的。”李延清道。
“正是正是,两国情谊事大。”一众礼部官员与西楼贵族在下方附和。
应达见状道:“请太子殿下容属下先试上一试。”他斟上一小杯酒,先用银针试了一次,银针上仅余一些紫红酒渍,在烛火下依然闪着银光,并无不妥。又一饮而尽,无事发生。
应达行了一礼,给李延清斟上酒后,又给西楼国主斟上。
两人一同一饮而尽。
“当真是好酒!”李延清赞叹道:“众爱卿也尝一尝。”说着示意一旁的侍女接过酒壶,为礼部众人一一倒酒。
一杯是大夏惯喝的白酒,一杯是西楼惯喝的果酒,众人两杯酒下肚后,夜宴正式开始。
西楼众人在来夏之前,便学习了大夏的酒桌文化。杯来盏往,酒香四溢。既非正宴,便不好聊国事。两国人习俗有差,此次西定河一役大夏险胜,西楼不似那些个小国,大夏需得谨慎待之。西楼人打了败仗,除了西楼王与阿使那石说话尚且硬气,其他贵族并不主动挑起话题。众人都担心说错话做错事,开始还能就酒水与佳肴的色香味说上几句,现下一时无人说话,只剩下一些碗筷相碰的声响。
气氛略有些僵硬之时,十几名舞女、几名乐姬与一名男子琴师推门而入。琴师走在最后,进门时,视线快速在席间扫了一圈。
来人除了领舞的舞女,其余人都半蒙着清透面纱。领舞的舞女一袭桃红色舞衣,黑发如瀑,鬓边插着一朵红花。眉如远黛,眼含秋水,唇不点而朱,身姿窈窕,妩媚妖娆。其余舞女皆着藕粉色衣裳,更显领舞舞女鬓边红花艳丽夺目,嘴唇娇嫩欲滴。
一舞舞罢,众人皆叫好。现场气氛活络了许多。侍女们端上了新菜,给一些酒壶空了的桌上添新酒。舞女们趁着这间隙,出去换了新的衣裳。
李延清心下赞叹应达做事这般周全,还找了舞女乐女来缓和气氛。这舞看姿态便知是上品,乐曲听着曲调新鲜,宫里年节时的表演也不过如此了。
舞女们带着胭脂气味进入厅内。这一轮无人戴着面纱,伴舞皆着淡粉,戴着披帛,领舞女子穿着淡绿翡翠色衣裳,水袖随着动作舞动着,如同风有了形状。轻纱绕臂,旋舞时若落英漫天。
有常往来章台柳巷的大夏官员听出了伴奏的乐曲,乃是京里最大的青楼——西江月,最近常奏的新作《桃夭》。
《桃夭》曲风轻快灵动,琵琶嘈嘈切切,筝声清清泠泠,箫声袅袅绵绵,夹杂着恰到好处的琴声。据说这曲子描绘的是春日里翠衣仙女下凡于桃林起舞的景象,作为舞曲再适合不过。
待再次舞毕,领舞的舞女上前冲着首座的两人行礼。见西楼国主的酒杯尚满,便要去给太子斟酒。
应达见状,拦住了她。李延清却在此时道:“无碍。”说着,领舞舞女已给太子倒满酒,将酒杯双手呈给太子。
李延清接过酒杯。他平日里很是清心寡欲,尚未娶正妻。东宫只有几个姬妾,个个姿色平平。应丞相为了防止庶长子出生,早就命人给她们灌了三棱汤。李延清现下略有醉意,神智还算清醒,再次望向那舞女,觉得她的脸部轮廓同自己白日里窥视到的帷帽之下的轮廓,有些相像。
他视线下移,眼前之人又确实是个女子。
状似无意般,他移开目光,遮掩一般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妆容精致的领舞舞女行礼后退下,伴舞的舞女也给酒杯空了的官老爷们斟上酒,同领舞的舞女一同冲着首座的二人行礼。行完礼,便都退下了,只余琴师与乐姬们仍在室内。乐姬们换了节奏平缓的乐曲演奏着。
礼部尚书程斌一向自诩风流才子,是西江月的常客。他时不时以同艺伎们的情缘为主题,作成诗词。他每次给钱大方,且词句辞藻华丽,青楼院主们也乐意买他的帐,让手底下的姑娘们学会了唱给他听。程斌听完,每每还要再同唱曲儿的新人产生新的露水情缘,一夜风流。
“方才的曲子,是西江月出的新作《桃夭》吧?”席间有礼部官员醉醺醺地问道。
“正是。”程斌酒意上头,回味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几回闻呐……”
程斌朝乐师们望去,对着琴师问道:“阁下可是西江月的蔺先生?”
俊朗的年轻琴师起身对着太子和程斌行礼,恭谨地答:“正是在下。”
“蔺先生的琴声如同画龙点睛,给《桃夭》这一曲锦上添花。”
“哪里。在下不过是把师父编的曲子演奏出来而已。”蔺先生声音清亮。
“蔺先生的师父真是个妙人。”程斌摇摇头,遗憾道:“可惜无缘得见。”
“哦?为何?”李延清闻言好奇地问。
“回殿下,殿下有所不知,”程斌转过身对着太子道:“蔺先生的师父,乃是瑜先生。除了蔺先生与莺院主知晓此人庐山真面目,其他人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有瑜先生的词曲源源不断地从西江月流出,就连西江月里的姑娘们,都称只听蔺先生与莺姑娘提及瑜先生,她们也从未见过瑜先生。甚至还有客人一掷千金,不求与花魁共度良宵,却点名要见瑜先生,也被莺院主挡了下来。”
程斌说完,想到太子大概是不知道莺院主此人的,解释道:“莺院主是西江月的东家。”
“民间当真趣事颇多。”李延清感慨。
程斌方才说了几句话,头脑清醒了些,不敢再多说关于西江月的事。万一太子对这青楼感兴趣,约他作陪逛青楼,他可就没法跟丞相交代了。
他刚才观察了一番,太子似乎对那舞女……青睐有加啊。
程斌是知道太子身边统共几个无甚姿色的姬妾的,想着太子平日里见得到的美人多是他皇帝老爹的妃嫔,只可远观,其中最美的便是那杨贵妃……难怪见到一个姿色上乘的舞女就移不开眼了。
他越想越觉得危险,赶紧让蔺先生坐下继续奏乐,再把话题扯远了。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喧哗声。声音虽小,但此时已近亥时,礼宾院周边无酒肆餐馆,能听得到喧哗声,定是出了事。
李延清冲着应达使了使眼色,应达点点头,出了宴会厅,便看到朱校尉带着一队兵马,正与太子侍卫对峙。
“出什么事了?”应达问太子侍卫统领。
太子侍卫统领名叫蔡骁,官居正四品,平日在东宫守卫,偶尔护卫太子出席正式场合。他心里明白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远不及私卫应达。虽平日里对应达毕恭毕敬,但他自己出身武将之家,又有正职在身,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的。
“朱校尉说礼宾院内有刺客,正在馆内搜查。”蔡骁低声道。他正觉棘手,倒盼来了应达,能替他决策一二,省得被事后问罪。
“他如何进的礼宾院大门?”应达沉声问。
“他先前只说是见到举止有异的人往这个方向来了,领巡逻兵进内搜查,这本是合规的。但是进来之后,其他地方只是看了几眼,就直冲西楼王、西楼王子与大贵族下榻的大院里来,想进内搜查。”
蔡骁正解释着,朱校尉便在一旁插话:“蔡统领,歹人尚未伏诛,可莫要再在此耽误时间了。”
蔡骁还未说话,便被应达抢了话头:“自然。但太子殿下正在厅内宴请西楼王与西楼贵族,我等皆为侍卫,还是应该先保太子殿下的安全。尔等不如随我一同入宴会厅内,伴殿下左右,防止歹人伤及太子殿下。”
朱校尉反驳道:“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这是自然。可这是尔等太子侍卫的职责,尔等人数众多,能够力保殿下安全。我等忠于职守,便入此院追捕刺客吧。尽早抓住歹人,也好还太子殿下清净。”
说着,便要带人闯入小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