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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抵京 “谁能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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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仲秋。
京阳城西外不远处,金黄落叶铺满大地。
天色微亮。一个穿干净灰色麻布衣的少年,在地上摆好看着十分新鲜的三两种菜,便百无聊赖地冲着旁边的小贩搭起话来。
“老哥,您这鱼看起来蛮鲜的嘞。”少年瞥着一旁的货摊,一开口便是附近乡间的方言。
“俺天没亮就去河里逮的野生鱼,就为了能卖高价钱。小子,看你脸生得很嘛。”一旁的鱼贩看向少年,觉得这少年眉清目秀,很是讨人喜欢。
“平日里头都是俺哥过来的,今儿他起晚了,俺就先过来占个好地方。”
“那倒是,今天还真是得占个好地方……”鱼贩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噢噢,俺哥昨儿说过,西楼王今儿带着公主进城,要把公主嫁到京城哩。”
“唉,是要和亲,可嫁的可不是公主。”
少年疑惑地问:“嫁的不是公主,难不成是西楼王他自己?”
鱼贩示意少年靠近一点,低声说道:“这西楼王上京前只说,要把掌上明珠献给大夏。谁能想到,这掌上明珠不是个女人,是个带把的汉子。”
少年挑眉:“此话当真?”
“当真!”鱼贩急忙道:“俺侄子是在礼部尚书府上当差的,说是路上驿站的官老爷派人十万火急送入京里的消息。也就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京里头的老爷们都传遍了!”
***
消息传入朝堂已有数日,西楼的车队昨日才到京阳城五十里外的驿站。
一名驿站小厮敲了敲面前的门。
“何事?”这声音清冷如泉水,尾音还带着些刚醒来的慵懒。
“二王子,西楼王请您一同用膳。”小厮答。
“给父王回话,吾一会儿便过去。”
“是。”小厮在门外答:“奴还是在此等候王子,好给王子引路。”
景云未再说话,从垫了几层褥子的床上起身,把脸上的美容药草揭下来放回脸盆中,用帕子将脸擦干净,又在另一盆清水中净了手,才取出贴身的锦囊。那锦囊已经很旧了,上面绣着一只飞燕与一条柳枝,从绣工看倒像是大夏之物。
锦囊里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他从中拿出一个深红色的,就收起锦囊,打开瓷瓶的盖子,把瓷瓶放到桌上。
只见一只通体朱红的小蝎子从里面爬出来,像是知道路一般,沿着一侧桌脚爬到地上,一路爬到了门缝处,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景云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帷帽戴上,理好白纱遮住脸。
他推开门时,小厮正整理他的衣袖。
“王子这边来。”小厮垂下手道。
景云沉默着跟上前面的小厮。快要到拐角处时,小厮忽地转过身来,只见刀光一闪——
“我长兄命丧西定河一役!西楼狗贼,拿命来!”
景云躲也不躲。刀尖就要刺中他胸口,堪堪只余一寸时,小厮忽然僵住,脖子变得青紫,肿胀起来,皮下紫色血管凸起一直蔓延到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纹路。
“噗——”一声,他倒在地上,再也握不住手里的长匕首,口吐血沫,抽搐几下,没了生息,死不瞑目。
景云垂下眼。比方才更红的小蝎子从尸体脚边出来,贴着墙面往景云的房间爬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西楼青卫统领烈川单膝跪在景云面前:“青卫来迟,请二王子恕罪。”
“可惜了,”景云抬手看着袖口的血点,淡淡道:“本王子还没死,不算迟。”
说罢都不看烈川一眼,往驿站这些日子专为西楼贵族准备的膳房走去。
用完膳,景云回到客房,之前他留在桌上的小瓷瓶旁,通体鲜红的小蝎子正在啃着什么。那是云舒在假扮蔬菜小贩时,特地为它留的一片嫩叶子。
“主上,您回来啦?”云舒刚快马加鞭赶回驿站。
“嗯。京阳城内状况如何?”景云一边问,一边换了外裳。
“和此前预料得差不多,只有少部分普通百姓知晓您是男儿身。”云舒答,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景云:“这是二哥在城外托我转交给您的信。”
景云接过信,拆开来通读一遍,了解了城内的大致形势。随后把信给了云舒:“看完就烧了吧。”
“诺。”云舒接过信:“主上,据一个鱼贩说,大夏官员应该都已知情。”
“嗯,大夏想阻止此次联姻的朝臣大有人在。”景云看小蝎子吃饱喝足,爬回了瓷瓶。
“那或许此前行刺的数人就是这些人派来的。”云舒道。
“嗯。”景云懒懒地应着,洗洗手,取出锦囊:“不希望促成和亲的,估摸着还有漠北的那帮人,深灰眼,鹰钩鼻,此行遇见的北狄人倒也不少。”
“是。”云舒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着景云的脸色:“主上,我听闻大皇子尚未娶亲。”
“他娶亲与否,与吾何干?”
他拿起瓷瓶时却磕了一下,好在没有将瓷瓶磕碎。他把瓷瓶收进锦囊里,大拇指在锦囊上摩挲两下。
云舒担心惹恼主上,未再多话,开始专心收拾行李,顺手从包里递了块肉干给景云。等时辰到了,他们便可随西楼车队去往京阳西城门。
窗外一声鹰唳。景云抬起左臂,那只苍鹰熟门熟路地落到他的手臂上。
景云一边喂苍鹰吃肉干,一边望着窗外的银杏树。
西北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早些,那棵银杏树现下也该落了一地黄叶了。
***
京阳西城城楼上,守城校尉朱成武远远看到西楼车队扬起的尘土。
西楼的车马富丽堂皇。最前方由红色骏马开道,后面跟着一辆橡木马车,马车四周与车顶用青绿色的绸缎遮挡,车帷的流苏上穿着绿宝石与黄宝石,在日光下晃得他眼花。绸缎上还用绣线绣着鹰——这是西楼祝家的家徽。
“呵,兵败求和,还摆出这等排场!”朱校尉冷哼。
他因祖上和杨家的一点沾亲带故,近日才从大狱里调出来,补了城门校尉的缺。
杨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佩剑。大夏校尉统一的制式,崭新崭新的。不似从前那把,锈迹斑斑。
他深吸一口气,手覆上剑柄,回过头,点了三队兵马。
“走,去城门!”
***
西楼车队停了下来。
景云稍稍坐起来,掀起车帘绸缎的一角,往侧前方看去。
城门口,赤卫统领烈焱正与一名大夏武官对峙。烈焱递过去一个物件,隔得太远,景云未能看清楚是什么。
那武官单手接过,翻开,忽然大喝一声:“大胆!汝还不跪下谢罪!”
烈焱语气错愕,问:“某何罪之有?”
“弟兄们,此西楼士兵呈上来的议和国书,内竟有污渍!”那武官侧过身,向后举起国书:“此乃大逆不道!破坏两国同盟,其罪——当诛!”
烈焱脸色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大声为自己辩解:“此文书方才呈予你时,绝无此污渍!”
“众目睽睽,何以自辩!若此污渍非汝所为,”那武官抬高音量,话锋一转,用比烈焱更大的声音喊:“那便是马车中人,故意为之!”
宽敞华丽的马车内,景云微微扬起嘴角。他知道祝西极一直小心收着国书,上面绝无可能抹上污渍。祝西极若为了烈焱,开口同一守城武官争辩,便是自降身份;本就兵败,此时还只是入城,他若吞下这口气,认下是烈焱所为,惩罚烈焱,气势上便又落了下乘,后面还不知道要被哪些大夏的芝麻小官为难。
堂堂西楼国主,只能坐马车里看着。景云眯了眯他那双狐狸眼。
“这污渍定是你故意栽赃陷害!”烈焱似是知道此时西楼国主不便出面为他澄清,继续大着嗓门争辩。
“汝等并非诚意谈和!”那武官一旁的副官更大声地嚷着。
两方僵持不下,谁也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乘。
这时,自城内响起一阵马蹄声。
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后,景云把车帘掀得更大了点。
只见前方,一众或步行或骑马的众人簇拥着一座明显黄色马车迎面而来。那马车倒不像西楼贵族的马车,四个顶角镶着金子,车辕上还要嵌上绿宝石以示王族至尊,却也贵不可言。细细一看,马车四面皆是由华美绸缎包裹,那绸缎在阳光下闪着龙纹的光泽——那竟是用金丝织成的图案。景云在心里讥讽,此等锦缎大约只供皇室,若是市面上可以流通,那群肥头大耳的贵族非得染绿装在自己的马车上不可。
西楼国主祝西极听到马蹄声,也透过马车门帘缝隙向外窥探。看到那顶明黄车轿后,如同卸下千斤货物般松了一口气。西楼以青绿为尊,而大夏则以明黄为尊。明黄色马车上还绣了龙纹,丰和帝不可能亲自出宫接见降国国主,此马车中必是能使用此等颜色和图样的另一人——大夏当朝皇太子。
松完这口气,祝西极的心头涌上一股自兵败以来便愈发抑制不住的悲哀。这一路上他们不仅跋山涉水屡次遭遇刺杀,折损人马,心惊胆战,历经磨难,终于到了目的地,入城之时,竟还要被一小小校尉刁难。刁难之后,还需一黄毛小儿给自己撑腰。
最为可悲的是,自己此时此刻下意识将这一小儿视作救命稻草。
祝西极也着人打探过朝内形势。听闻大夏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也即太子,与杨贵妃所出的五皇子正为了储位闹得厉害。大夏皇后有意让景云尚太子胞妹三公主,以结秦晋之好。对太子而言,和亲利大于弊。据探子回报,太子是有意让同胞妹妹与西楼结亲的。甚至有迹象表明,太子多次派人刺探景云容貌。
一行人骑到近旁,明黄色车内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西楼国主不会如此行事,想来西楼国民与西楼国主上下齐心,也断不会这般做为。本宫听闻国主一路遭漠北人刺杀,这污渍,定是御敌之时,无意沾上的。”
说罢,马车帘被人掀开。一身影从车内钻出,这人看着很是年轻,身形颀长,玉树临风,只是面色苍白,薄薄的嘴唇也微微发青。随从为他准备好脚踏,他先下了马车,以示对客人的尊敬。
祝西极便也下了马车,稳步朝前走去。
“本宫乃大夏太子,特奉父皇之命迎西楼国主入京。父皇、母后听闻国主路上屡屡遇刺的遭遇,甚是忧心。如今国主与贵国二王子平安抵达京阳,实乃两国之幸。”太子李延清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他作揖后,复又右手握拳放置于心口处,要朝西楼王俯身行礼——用的竟是西楼国礼仪。
“太子殿下这是折煞吾了。”祝西极赶紧上前扶起他,没让李延清的腰弯下去。
“非也。”李延清像是为了让周边所有人都能听真切,朗声道:“本宫遵从父皇与母后的旨意,前来迎国主入城。国主,请吧。”
马车内,景云透过掀开的车帘缝隙,打量着大夏太子,像是想从他那张脸上寻找到故人的影子,却只品出此人恰到好处的虚情假意。
“来得这般巧吗?“景云思索着。
他刚要放下车帘,余光扫到城外茶肆,定睛一望。一个穿着麻布衣的人,绑着和周围人一样的发髻,满头未理顺的碎发,坐在茶肆里,似是悠闲地饮茶看着城门外的这出好戏。
景云的瞳孔一缩,手抓紧车帘,差点将那块锦缎扯了下来。
当这人转过视线,又一次朝景云的马车看去时,只瞧见了微微晃动的绸缎车帘,不由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