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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众人劝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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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伊河河面浮着一层薄薄水雾,岸边柳芽青翠,可周遭往来之人,眉眼间皆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如今乱世蔓延,哪怕伏牛山深处的鸾州,也早已不复往日全然安宁。日日都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跋山涉水逃入山中,有劫道的散兵流寇藏于深山密林,人心叵测,谁都不敢轻易与陌生人打交道。
阿鸾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伊河水面上的野鸭不时的浮出水面,思绪不由的飘远,想起她和沈清辞的初见,村里好心人的规劝…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
【回忆起那日】阿鸾搀扶着步履虚浮的沈清辞,正要往河畔茅屋走去,刚踏上渡口青石长街,迎面便撞见了一众相熟的乡邻与渡口商贩。
最先上前的是住在阿鸾隔壁的王大娘,她挎着菜篮,快步拦在两人身前,一把拉住阿鸾的手腕,下意识将她往身后护了护,压低声音,满脸忧心:“阿鸾,你这孩子,快跟大娘回家!你怎敢随便往家里领生人?”
阿鸾脚步一顿,回头轻声道:“大娘,这位公子从洛阳逃难过来,一路饥寒交迫,实在可怜,我想让他暂住茅舍歇息几日。”
“糊涂!你真是太糊涂了!”王大娘眉头紧锁,语气又急又心疼,抬眼打量了一番身后面色苍白、风尘仆仆的沈清辞,见他一身书生长衫早已破旧,满身尘土,来路不明,更是连连摇头,“现如今是什么世道?兵荒马乱,匪寇横行,外面多少流民看着斯文,背地里皆是亡命之徒!你一个无父无母、独居河畔的小姑娘,无依无靠,身边连个撑腰的亲人都没有,贸然收留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乡男子,就不怕引狼入室吗?”
话音落下,旁边摆摊卖山货的老汉也跟着附和。
老汉常年守在渡口摆摊,见过天南地北的逃难之人,见惯了乱世里的尔虞我诈,跟着开口劝道:“丫头,大娘说得没错。这渡口每日人来人往,我见过太多逃难之人,走投无路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是洛阳城里来的书生,从小长在繁华帝都,我们山里人朴实本分,他心思深浅,你看得透吗?万一他心怀歹意,你一个弱女子,到时求救都无处可去。”
一旁撑船度日的老艄公,也放下手中竹篙,靠在船边出声规劝:“阿鸾姑娘,老夫在这鸾州渡摆渡过半辈子,见多了乱世人心。盛世尚可行善,乱世必先自保。你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可乱世之中,善心最不值钱,也最容易给自己招来祸事。不如给这位公子拿些干粮水食,让他自行赶路便好,切莫引他住进家中。”
一时间,周遭路过的乡邻、歇脚的商贩、等候渡河的行人,全都纷纷开口劝说。
句句都是实话,字字皆是好意。
所有人都在为阿鸾着想。
她自幼命苦,父母早亡,独自一人守着河畔茅屋度日,靠着采药、浣纱、渡口帮工勉强糊口,在山里本就过得艰难。乱世动荡,孤身少女本就步步艰难,若是再收留一个陌生男子,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辞站在原地,闻言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听得明白众人的劝阻,也知晓乡邻皆是好心。
换做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愿意收留一个来历不明、身无分文的乱世逃客。
他眸底掠过一丝自嘲,微微躬身,主动后退半步,对着阿鸾温声开口:“多谢姑娘方才好意,也多谢诸位乡邻提点。是我唐突,不该为难姑娘,我这就离去,不打扰姑娘,也不给大家添麻烦。”
说罢,他便转身,打算继续往深山深处走去。前路茫茫也好,露宿山野也罢,他一身落魄,本就不该拖累一个善良的山间少女。
可他刚转过身,衣袖就被人轻轻拉住。
指尖柔软,力道却格外坚定。
阿鸾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抬头看向周遭好心劝阻的乡邻,眉眼温顺,却态度执拗,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我也明白如今世道凶险。”
“可我看得出来,沈公子眉眼清正,周身有书卷气,绝非歹人。他衣衫破旧,却依旧言行守礼,即便落魄至此,也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乱世世人皆苦,他背井离乡,亲人失散,一路颠沛流离,差一点就要饿死在渡口。我若是眼睁睁看着他离去,让他露宿山林,葬身豺狼虎口,我于心不安。”
她从小长在伊水河畔,观流水向善,听鸾鸟和鸣,心性纯粹通透,做不到冷眼旁观旁人濒死而不顾。
王大娘急得直叹气:“好孩子,于心不安又能如何?乱世之中,先顾好自己才是活命之道!你心善,可世道不善啊!”
“我知晓世道不善。”阿鸾回头看向沈清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悲凉,心头微动,攥着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可即便世道纷乱,我也不想丢掉心底的善意。茅舍还有空余一间偏屋,我与他分屋而居,恪守礼数,不会有闲话,也不会有祸端。”
“诸位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沈清辞,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轻声道:“公子,随我回家吧。”
风拂渡口柳丝,河水缓缓东流。
周遭乡邻看着少女执拗的模样,皆是无奈叹息,终究不好再强行阻拦,只能纷纷摇头散去。
众人皆叹阿鸾太过心软,太过天真,乱世之中,偏偏要守一份无用的善意。
她一时心软,救下一个落魄书生。
却不知往后余生,会为这个书生,耗尽二十年芳华,枯守渡口,至死方休。
沈清辞望着身前少女纤细却坚定的背影,看着她不顾旁人非议,执意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口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半生寒窗,见过朝堂倾轧,见过市井凉薄,见过乱世众生自顾不暇的冷漠。
所有人都在劝她自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祸患。
唯有她,于满目寒凉乱世里,不顾流言,不惧凶险,义无反顾,向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他,伸出了唯一的手。
他沉默良久,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动容,低声道:“阿鸾姑娘,这份恩情,沈某此生,必不相负。”
彼时他许下诺言,满心想着来日报答这份善意。
可命运捉弄,乱世无情。
他终究还是负了。
河畔茅屋近在眼前,炊烟袅袅升起。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落日余晖,走进了这间避世的小屋。
从此,乱世孤客,山间少女,朝夕相伴的故事,正式拉开序幕。
而渡口众人的劝告,终究一语成谶。
这份始于善意的相逢,终是让她,赔上了整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