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赵福兮

8、八 接连几日的

　　接连几日的天气都格外宜人。

　　连绵的秋雨彻底退场，天空被洗得通透高远，是秋天独有的、清透的蔚蓝色。云朵薄薄地铺在天际，像扯散的棉絮，阳光落下来，温度柔和，晒在身上暖洋洋，没有盛夏那种灼人的燥热。

　　难得的周末，不用上班。

　　苏晚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没有工作日紧绷的闹钟，人睡得安稳沉实。她躺在被褥之间，耳朵贴着枕头，听窗外传进来各种各样细碎的声响。楼下大爷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远处小贩的叫卖，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动，种种人间烟火隔着一层玻璃窗，变得朦胧又遥远。

　　她没有立刻起床，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

　　独居久了，便格外贪恋周末这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必配合任何人的作息，不用赶时间，不用回复源源不断的工作消息，时间完完全全握在自己手里，想赖床便赖床，想发呆便发呆，没有任何人来催促。

　　不知躺了多久，才慢悠悠掀开薄被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走到窗边，伸手把厚重的窗帘完全拉开。大片明亮的日光一下子涌进卧室，落在地板、床沿，落在书桌堆叠的书本上面，浮起一层细碎的浮尘，在光束里面缓缓飘荡。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悄悄染上浅浅的黄。一部分枝叶依旧是浓郁的深绿，黄绿交织，是秋日光景独有的层次感。风一吹，叶片轻轻摇晃，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树影。

　　洗漱完毕，苏晚简单给自己准备早餐。

　　从冰箱取出两片吐司，放进小型吐司机，机器嗡嗡轻响，片刻之后，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弹出来。冲一杯温热的牛奶，切半颗软嫩的秋梨，简简单单，就是一顿周末的早饭。

　　端着餐盘走到阳台。

　　阳台不算宽敞，是老式小区附赠的外置阳台，安了一扇落地玻璃窗。这里是苏晚平日里最常待的角落。阳台栏杆上摆放大大小小好几盆绿植，绿萝藤蔓垂落下来，多肉胖乎乎的叶片晒得饱满，还有一盆小小的雏菊，零零星星开着白色小花。

　　一把藤编的单人躺椅，一张小小的原木边几，构成了这个小小的独处天地。

　　苏晚坐进藤椅里面，后背靠着柔软的靠垫。一边慢慢吃吐司，一边望向楼下的院落。

　　小区里到处都是晒太阳的人。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楼前，凑在一起闲谈。小孩子追着跑闹，清脆的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有主妇晾晒被褥，花花绿绿的被子挂在绳子上，被阳光晒得蓬松。世间寻常的烟火，就这么铺展在眼底。

　　吃完早餐，把餐盘收拾拿回厨房清洗干净。水流哗哗冲刷瓷盘，泡沫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

　　做完这些，她回到阳台，搬过来那本搁置许久的散文集。书页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微微卷起。她把书摊开在小茶几上，指尖一页一页慢慢翻阅。

　　文字写的也大多是人间细碎，写秋日晚风，写老街烟火，写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的种种心境。读着读着，思绪就跟着文字慢慢飘远。

　　苏晚放下书本，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成片的楼房，心底漫开绵长的思绪。

　　回想过去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大学毕业之后，独自来到这座城市，找一份安稳普通的工作，租房子，后来买下这套小小的二手房，一个人安家落户。

　　这么多年，身边不是没有朋友，逢年过节也会约出来吃饭聊天。可绝大多数朝朝暮暮，朝起暮落，一日三餐，喜怒哀乐，终究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

　　开心的时候，可以拍一张照片发给朋友分享。可深夜疲惫，受了委屈，情绪低落的时候，回到家门一关，依旧只有自己。

　　独居拥有莫大的自由。不用迁就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不用争执，不用妥协，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几点休息就几点休息，家里的一切陈设全部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可自由的背面，便是挥之不去的孤单。

　　生病发烧的时候，只能自己挣扎着起来倒水吃药；买回来沉甸甸的一大袋食材，要自己一步步扛上楼；夜里家里有一点细微异响，只能自己绷紧神经，一点点确认安全。遇到大大小小的琐事，没有可以转身就依靠的人。

　　很多时候，这份孤单并不会冒出来搅扰生活，安安静静蛰伏在心底深处。日子照常上班下班，做饭看书，一切都井井有条。可总会有某些瞬间，比如秋雨连绵的夜晚，比如周末晒着太阳的午后，心底那处空洞，就会悄悄显露出来。

　　从前她以为，这份孤单，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直到隔壁搬来了陆砚。

　　她并没有因为遇见陆砚，就彻底消解掉长久以来内心的不安。也没有生出轰轰烈烈非他不可的爱恋。只是，原本完全封闭的独居生活，裂开一道温柔小小的缝隙。

　　楼道偶遇的一句问候，雨天递过来的一把雨伞，老街清晨结伴吃一顿早饭，深夜一碗互相交换的银耳羹。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一缕缕温和的风，缓缓吹进她原本寂静的生活。

　　现在推开家门，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温和有礼的人。若是偶然遇见，可以停下来闲谈几句。不用深交，不必纠缠，仅仅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就足以冲淡一部分独处的清冷。

　　苏晚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阳台盆栽的叶片。阳光晒过的叶子，带着暖暖的温度。

　　她并不急迫想要改变现状。她依旧热爱属于自己的独处时光。一个人看书，晒太阳，做饭，发呆，这些依旧是她生活里很重要的部分。她只是慢慢懂得，独处很好，但也不必抗拒他人投过来的善意。

　　日头慢慢向正中移过去，阳光越来越暖。

　　苏晚起身，拿来小洒水壶，给阳台上的绿植挨个浇水。细细的水流浇进花盆泥土里，土壤慢慢吸饱水分。绿萝的藤蔓顺着栏杆垂下去，在风里轻轻晃动。

　　做完浇花，她回到客厅，把沙发上散落的书本、抱枕一一归置整齐。拿过抹布，细细擦拭茶几桌面。居家的周末，没有什么宏大的事情要完成，全部是这些细碎琐碎的家务。慢悠悠地收拾屋子，内心也跟着一点点沉静下来。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正午。

　　屋子里安安静静，隔壁也听不见什么动静，想来陆砚也在度过属于他自己的周末。或许是看书，或许也在收拾房间，或许闭着眼小憩。两套房子一墙之隔，两个人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安静天地，互不打扰。

　　苏晚走进厨房，简单准备午饭。

　　切一点新鲜的青菜，煮一碗清汤面，卧上一个荷包蛋。汤汁清清淡淡，撒上一点细碎葱花。一个人的午饭，不必大费周章，简单适口就足够。

　　她端着面碗坐在餐桌前，窗外阳光正好。一边吃面，一边望向窗外的老街。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秋日的阳光笼罩着整条街巷。

　　吃完饭，把碗筷洗干净。她没有打开喧闹的短视频，也没有播放热闹的剧集。只是点开一首舒缓轻柔的纯音乐，音量调得很低，淡淡的旋律在屋子里面轻轻流淌。

　　她重新回到阳台躺椅上，蜷起身子，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整个人完完全全松弛下来，不用思考工作，不用琢磨人情世故，不必费心揣测人际关系。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感受阳光落在身上，感受微风隔着玻璃窗缓缓吹过来，听耳边淡淡的乐曲。

　　人有的时候，是需要这样完完全全放空的时刻。

　　不必时时刻刻让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不必逼迫自己不停向前赶路。允许自己浪费一个午后，什么都不去做，只是发呆、晒太阳，接纳自己内心所有的情绪，接纳独处的欢喜，也接纳独处的落寞。

　　她偶尔会想起陆砚。想起几次相遇的画面，想起他说话不疾不徐的语调，想起他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心里掠过浅浅的暖意，却没有汹涌的念想。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起头，不必急着奔赴什么结局。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阳光一点点偏移角度，在地板上挪动位置。整个小区安安稳稳，时光也仿佛随之慢了下来。

　　这是独属于苏晚的，慢下来的独处时光。依旧是一个人的屋子，可心底，已经和从前，悄悄有了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