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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身份 试炼关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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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关闭后第十一天,神官到了山道口。
来的是十九个人,白衣,白得没有褶。他们不进内院,站在道口,为首那个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们认一件东西。"他说。
兄长在里面应:"什么东西。"
"一枚剑格。"
昭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的。他肩上落着灰。内院的灰不飘,飘三尺就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掸。
"谁让你们来的。"他说。
"神座。"神官说,"主上,神位空悬十一年。十一年里我们每年三月往西岭送一次安魂,送了七年,第八次没有送出去。第八次没有送出去,我们就知道神座那边出事了。"
昭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
"它死了?"他说。
神官说,"我们不知道是谁杀的。"
兄长从里面取出一只布包。三层布,布角压着铁。他打开的时候,山道口的风停了一瞬,断剑格躺在最里面,背面那两个字朝着天。神官走上前低头看,直到他身后两个人也开始看。三个人一起看一枚断掉的剑格,看了大约三十息,为首那个把手抬起来,指尖在距离字一寸的地方停住。
"主上,"他说,"这两个字是铸的,不是刻的。"
昭没有说话。
"铸的时候一次成型,字在铁里,不在铁上。"神官说,"暗部的人用刀刻字,一笔下去不带回锋。主上,您的人把它读成了刻的。"
"读错了会怎样。"
"读错了,您就以为这是暗部的东西。"神官说,"您以为它是暗部的,您就会按暗部的规矩去查它的来路。查九年,查到四百条人命,查到一个裴家三郎跪在您面前。主上,您查不到。它从来不是暗部的。"
他直起身。
"它是神座的。"
"哪一位神的。"昭说。
"眷顾女神。"神官说,"主上,那两个字是——"
"说。"昭说。
"念清。"
山道口没有人出声。
"女神有二女。"神官说,"长女名念,次女名清。母亲给两个女儿各铸了一枚剑格,一对。一对东西分两处,是神代的大忌。因为它们是同一次浇铸的,断口对得上。"
他把剑格翻过来,看那个断口。
"主上,这个断口很新。是战场上崩的。"他说,"崩它的那一刀,是从正面砍的。"
昭看着她。
她站在内院门口,肩上还是那件破了的灰衣,衣是从前胸往后背裂的。她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面砍的。"神官重复了一次,"砍的人站在她面前,她看着他。她没有躲。"
"你们找谁。"昭说。
"找长女。"
"她死了。"
神官回过头。
"主上,"他说,"神女不会死。神位空悬,只是因为宿主不在地上。"
"她不在地上。"
"她在。"神官说,"她身上有八处伤。七处在背,一处在胸。胸口那一处,是有人按出来的。按的人按住她里面那样东西,不让它破出来。"
昭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起来。
"主上,您知道那是谁按的。"
"我知道。"
"那您也知道,按她的那个人,杀她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神官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她面前,离她五步,跪下了。
"念清二字是母亲铸的。"他说,"长女名念。姑娘,您腕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被咬过的叶子。您左肘内侧也有一处,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次女也有。"
风从山道口灌进来,把三个人的白衣吹得贴在身上。
"姑娘,"神官说,"您十一年前下过一次神座。您回来的时候,您妹妹替您理头发。她理了十一年。十一年里她一次都没有理错。"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掌心很干净。虎口没有茧,指根也没有。
"我不记得她。"她说。
"我们知道。"神官说,"所以我们来了。"
昭走上前,他走到她面前。"你要跟他们走?"他说。
他看着她。"他们认得你腕上的胎记,那你也知道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她没有答,眼神往外瞟。
昭转过身,面对三个神官。
"她不走。"他说。
"主上,"神官说,"她是神女。神座空悬十一年,天下没有眷恋,只有吞噬。您留她,是与神座为敌。"
"我知道。"
"您不知道。"神官说,"主上,您是黑暗之主的容器。您与她站在一起,您二位都要死。"
"她八岁那年,"他说,"我九岁那年,有人把她家的门从外面关上,把我塞进墙后面一个洞里。洞里能躺一个人。我躺了三十一天。"
神官没有出声。
"第三十二天,他们来了。十七匹马,进来八个人。她蹲在墙外,脸朝着东边,一声不出。她把手张开又合上,合了三次。"
他停了一下。
"她教过我。"他说,"她不知道洞里有人。她教了我一辈子用到现在的东西。"
"主上,"神官说,"您说的是次女。"
"您认的是次女。"神官的声音低了下去,"主上,您认的不是她。您认的是那个蹲在雪里的女孩。那个女孩是次女。"
山道口静了很久,昭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他说。
"那您还留她。"
"我留的是她。"昭说,"雪里那一个,我记了二十二年。我记的是那张脸,不是这个名字,不是这只手,不是这个站在我面前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来的人。"
他转过身。
"你们要带走的,是念。"他说,"我留下的,是她。你们分清楚。"
神官走了。十九个人,白衣,从山道口往回走,走到山口,分成三路,各自消失。为首那个走最后。他走七步,第七步停住,回过头。
神官走后的第二天,暗部的人到了。来的是十一个人。他们不走山道,他们从梁上翻下来。梁上那条道窄到只能一个人过,他们十一个人一起翻下来,翻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鹰七站在梁口,看着他们翻下来。
"主上。"
"怎么了。"
"暗部的人来了。"
昭从内院出来,首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暗主,她不是暗部的人。"为首那个说。
"她是神女,神女与暗主站在一起,暗部就完了。"
"您知道您还留她。"
那种眼神的意思是:我们替你想了一个你自己不肯承认的理由。
"我不留她,你们就杀她。"他说,"那我留她,你们就杀我。"
十一个人没有动。
"主上,"为首那个说,"属下们不杀您。"
"但是我说的话你们不听,那你们今天翻梁下来,是要我让。"
"是。"
昭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不让。"他说。
"主上——"
"我不让。你们要杀她,你们先过我这一步。"
为首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主上,"他说,"属下过不了您这一步。"
"你过不了。"
"属下过不了。属下今天翻梁下来,是要告诉您——"
他停了一下。
"暗部十一个人,今天不杀她,但是明天要杀她,留不得。"
昭站在那里,依旧护着她的态度。
"您知道您留不到明天。"
她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的。
她走到内院门口,站住。她看着山道上那十一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台阶,走到暗主身边,离他三步。
"我走。"她说。
昭转过头,抓住她的手说:"不可!"
"我走。"她再次重复到。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明天要杀我。"她说,"他今天过不了你们这一步,明天也未必过得了。我走,他就不用过。"
十一个人没有说话,为首那个看着她。
"姑娘,"他说,"您是神女。您走,天下都会来找您。"
"这是后话。"
"您知道您去哪?。"
"我不知道去哪。"她说,"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在这儿。"
兄长是从内院里出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姑娘,主上不说留你。"兄长的声音很低,"属下替他说一句:他不说,是不肯说。您要是走了,他今天那七个步数就白走了。"
她看着他。
"你数过。"她说。
"属下数了九年。"
"那你再数一次。"她说,"我今天走七步,第七步我不停。"
兄长把手放在膝盖上。
"姑娘——"
"你数。"她说,"你数我走的步数。我第七步不停,就是我走了。我第七步停了,就是我还在。"
她转过身。
她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第七步,她没有停。她走过去了,走下梁,走过山道口,走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昭站在内院里,隔着一道门,听着那七个步数。
第七步没有停。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鹰七。"
"主上。"
"她第七步没有停。"
"属下听见了。"
"记下。"
鹰七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按到指节泛白。
"主上,"他说,"属下记谁的。"
"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