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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森 林子里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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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的树没有名字。
不是没有刻,是没有皮。每一棵树都露着白木,白木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刻完又磨平了,磨到木纹都断了。和门外那层霜底下的一模一样。她走进去的时候,手擦过第一棵树,手指沿着白木走了一遍。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怎么了。"昭在后面说。
"它刻过。"
"刻什么。"
"我不知道。它刻过,又磨了。磨到木纹断了。"
她把手收回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眼前。指尖上有一层白粉,白粉是木屑,木屑很细,细到像有人用砂纸磨了一百年。阿隼走在最后,走的方式很奇怪:他每走一步,就摸一下自己的手指。摸的是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第二节。摸得很轻,轻到像怕碰疼什么。
昭停下来了。
"阿隼。"
"主上。"
"你摸什么。"
阿隼的手停在半空。
"主上,属下摸的是茧。"
"你有茧吗。"
"属下没有。"
"你没有。"昭说,"你摸的是她的。"
阿隼站在那里,手还抬着。
"主上,"他说,"属下学不像。"
"你学了几天。"
"七天。"
"七天你学什么。"
阿隼的手慢慢放下去。
"属下学她搭索的方式。食指与中指并拢,压在索的中段,不是挡,是搭。"
他停了一下。
"属下压了七天,压不住。"
鹰七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
"那只手。"
阿隼回过头。
"你说什么。"
"属下说那只手。"鹰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按到指节泛白,"暗部的规矩,主上不说第二遍。主上说你学的是我的手,属下就记住了。"
昭没有回头。
"鹰七,你数阿隼摸了几次。"
鹰七愣了一下。
"主上,属下没有数。"
"你数。"
鹰七转过身,看着阿隼。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又抬起来了,抬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把手握成拳,握到指节发白,然后他把它塞进袖子里。
"七次。"鹰七说。
"你数的是七次。"
"属下数的是他抬起来又塞回去的那一次。"
裴三站在暗主第二步的位置。他走的方式很奇怪:他每走三步,就摸一下手里那截东西。那是一截断戟杆。戟头没了,只剩一尺半的杆,杆上有一道血槽。他摸的是血槽,把拇指压上去,食指卡进护手与杆之间那道一寸长的空隙。昭停下来了,他听见了那个动作。他这一生做过这个动作一万遍。他十三岁那年冬天之后做的,做到他以为这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今天他听见别人做。
"裴三。"
"暗主。"
"你手里那截,从哪来的。"
裴三的手停在血槽上。
"属下自己的。折的那一夜,属下把戟头留在山上了,杆带走了。"
"你带它做什么。"
裴三站在那里,很久。
"属下攥着它,属下就记得属下跪过。"
法则演的时候,她站在第三棵白木前,手按在树上。
她没有摸刻痕,而是把整个手掌贴在白木上贴了很久,然后法则亮了。林子里所有的白木同时暗了一寸。
暗下去的那一寸里,浮出一样东西:一双手。那双手很白,指节细,指甲修得很平。它捧着一束头发。头发很长,垂到腰,垂成一条线。那双手在梳它。它用手指,食指与中指并拢,从发根压下去,压到发梢,抬起来,再压下去:压三下,抬一次。
她站在白木前没有动,看着那双手。只是站着,看着那双手梳一束她看不见的头发。
那双手的主人露出来了。只露了半张脸,那脸的方向是背对着她的。梳头的人站在被梳的人背后,被梳的人看不见梳头的人,她也看不见。只看见那双手、那束头发、那个梳法,还有被梳的人的下颌。下颌收得很紧。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抬起手,举到自己头顶。她没有梳,她的手指停在头发上方,离它半寸停了很久。
把手放下了。
法则又亮了一行。
「第一试:所交之物已演。交者未见,观者已见。」
昭站在她身后三步。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你交出去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说的是空白。"
"法则演的是那双手。"
她转过来,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眼前。
掌心很干净。
"那双手不是我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手指不会那样压。"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指节。
她一根一根看。
"我压刀背用拇指。我搭索用食指中指。我握刀用虎口。"
她停了一下。
"我梳头不用手指。"
昭看着她。
"你不用手指梳头。"
"嗯。"
"那双手是谁的?"
她抬起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可是它梳的那个人,下颌收得很紧。"
昭看着她下颌那条线:平眉骨,收得紧,惯于抬头看人。
他在灯下看过一次,看了很久,看完他以为那只是惯于抬头看人的长相。
今天他知道了:那是一条被梳过头的下颌。
他这一生说过很多次谎。
"你交完了,是吗"他看着念的表情试图看出什么,但是她并没有流露太多东西。
"是。"念坚定地看着他。
"法则演的是你交出去的''
"你说那双手是我的。"
"我说那双手是你交出去的。"
她停了一下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