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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账 昭十二岁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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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十二岁以前数尸体。
数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家丁,谁替他挡过一刀,谁在他碗里下过毒。数到后来他发现一件事:数得越清,活得越短。因为他开始记得那些本来该忘的人。
十三岁那年冬天之后,他不再数了。
现在他只管收。
北麓的日头落到山脊上时,这场团战就打完了。
暗部来得晚,晚是规矩。世家先耗,耗到彼此都见了血,暗部再进场把剩下的收走。九年来一直是这么个收法,没人说过不公,只因为说这话的人都死了。
昭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十九个人,走到山腰的时候还剩十九个。这一点暗部的人自己也没料到,所以一路上没人说话。
"主上。"下属小跑着上来,"裴家、崔家、还有陇西那一路,加起来躺了四百多。能喘气的不到三十。"
"装备呢。"
"按老规矩,各家先挑自己的——"
"我问的是掉出来的那件。"
下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知道暗主为什么来。四百多人的团战,暗部迟到半个时辰,只为了一件东西。他不敢问那件东西在谁身上,更不敢问暗主是怎么知道它会掉在这里的。
"结算的时候落在一具尸首上。"他只能说,"裴家的人先拖走了。"
"拖到哪。"
"……不知道。"
昭点了下头。
"那就翻。"
翻尸是暗部的活,不是暗主的活。
但暗部没有人动手。
因为山道上走来一个人,穿一身被血泡软了的白袍,袍角还挂着别人的一片衣料。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得很快,快到山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不动了。不是腿的问题。
"裴三。"昭说。
裴家三郎回过头。他四阶凝象,象是一杆铁戟,戟影还缠在他手腕上没收干净。他刚从另一头杀过来,杀得急,连象都来不及收。
"暗主。"裴三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这是我们的战利品。团战结算,谁家的人死的,东西归谁家。这条规矩是您定的。"
"我定的。"
"那您——"
"你手里那个不是。"
裴三的脸白了。
他怀里那件东西,是他从一具不认识尸首上摸的。那具尸首不属于裴家,也不属于崔家,甚至看不出是哪个门派。穿一身灰,没有徽记。他摸的时候就想,反正没人认得,带回去熔了就是裴家的钱。
他没想到有人会为了这一件东西,让暗部迟到半个时辰。
"暗主,"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您搜身,我便给您。可您得说个理由。四百多条人命摆在这儿,您一句话就要拿走我的——"
戟影动了。
四阶凝象的外放,在山口那种地形上,足以把半面石壁切开。昭看见戟尖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了戟影底下压着的一双手。那双手在抖,抖得握不稳,所以这一戟是散的。
散的戟,杀不了人。
第一回合,他往左挪了半步。
半步。裴三的戟从他右耳外侧过去,切开了他身后那面石壁。石屑溅到他肩上,他没掸。
第二回合,他抬手,两根手指搭在裴三的手腕上。
不是拿,不是扣,是搭。像搭一件挂在钩子上的东西。
裴三整个人就跪下去了。他后来一直没想明白那一瞬间自己的骨头是怎么脱开的。他明明还握得住戟,可他的手先松了,松得干干净净,像那双手从来不属于他。
包袱落到地上。
第三回合,昭弯腰,把包袱捡起来。
他直起身的时候,裴三还跪在那儿,抬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同一样东西。不是恨,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松手。
"你握不稳。"昭说。
裴三的嘴唇动了动。
"回去告诉你兄长,"他说,"下次别用手抖的人。"
然后他走了。
下属们后来议论过这一句。有人说暗主是在给他留脸,明着说你不行,暗着是说派个行的来。也有人说不是,暗主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喜欢杀握不稳刀的人,因为那种人死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学乖。
哪一种都对,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三那天晚上回了裴家,把戟折了。
包袱里是一枚断掉的剑格。
昭解开三层布,看见它的时候,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断口很新。是战场上崩的,不是熔的。
他把剑格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磨得只剩一半。他认得那两个字。不是认得字形,是认得那种刻法。暗部的人用刀刻字,一笔下去不带回锋,因为只有那种刻法能在铁上留十年。
他给这枚剑格等了半个时辰的迟到,四百多条人命的结算,一个裴家三郎的下跪。
他拿到手的是一截断的。
"主上?"
"没事。"
他把剑格重新包好,收进袖子里。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口那具灰衣尸首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尸堆在坡下,被雨水冲散过一遍,叠得不整齐。最上面压着两具,一具是崔家的家丁,一具看不出归属,穿的是裴家的号衣。
他停下,是因为底下那只手动了一下。
不是抽,不是挣。是手指往回蜷了一下,蜷得很小,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爬。
昭蹲下去,把压在上面的两具尸首挪开。
她趴着。
脸埋在泥里,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看不见眉眼看鼻梁。身上那件灰衣被割开了大半,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皮肉。
他把手指按在她颈侧。
按了很久。
居然还有气?
他把她的肩托起来,让那张脸从泥里抬离一寸,只为一口气能进去。
就这一寸,他看见了她的后背。
七处。
他一眼就数出来了,因为他这辈子数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七处刀伤,从上肩一直排到腰窝,深浅不一,间距匀得不像人手能割出来的。
他把她也翻了过来。
前胸完好。
咽喉没有破。双手经脉俱在,虎口上一层厚茧,是握了很多年兵器的形状。
七处,全在后背。
山口的风把火油味吹散了。远处有人在收拾今天的死人,收得很慢,一边收一边骂。骂自家眼瞎,骂对面不守规矩,骂这场团战从一开始就不该打。
昭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下属走过来,看清了他手里的人,站住了。
"主上,这是——"
"抬回去。"
"可是她的伤——"
"抬回去。"
下属不敢再问第二遍。他弯腰要接手,暗主已经把那人抱起来了。
很轻。轻得不像背过七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