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阿条

16、016.起火 他瞳仁扩散

　　众人作鸟兽散。

　　灶房出了人命案，旅店便没有准备朝食，因为即使准备了，也很倒胃口。

　　回房后，姜缇匆匆关上房门：“是谁烧毁了赵明远的尸首？是杀他的凶手吗？”

　　萧拙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

　　杀死赵明远的凶手如果发现本该待在井底的尸体不知何故出现在灶房，第一反应当是慌张害怕，然后是想办法将尸体藏起来或处理掉，他没有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大费周折将尸体烧毁。

　　所以，毁尸者不是杀人者。

　　本以为将井底尸首曝于日光之下，便能如风一般将迷雾吹散，却不想表层的迷雾散去，底下是层层叠叠更加浓重的疑云。再探下去，不知道要在这枣沟店耽搁多少时日。

　　姜缇想了想，说道：“我们还是尽快启程吧。”

　　萧拙望向紧闭的窗户。窗外的风沙自昨日下午开始便一刻不停，何时能启程，得看天意。

　　半晌，萧拙下楼要了一壶热茶水，说是茶水，其中不过飘着几片不知名叶子，滋味很是寡淡，然后带回一些消息。

　　“赵明远的尸首停到柴房里了，周掌柜让人拿草席盖了，他跟阎掌柜商量说等沙暴停了再报官，之后是运到府衙停尸房还是就地掩埋，听由官府吩咐。”

　　“王管事领人去仓库查了货箱，你猜怎么着？”

　　姜缇想了想：“肯定没有空货箱。”

　　萧拙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杀人容易抛尸难。凶犯于沙暴中杀人，因不想暴露，才把尸首藏于货箱，试图将一条人命伪装成失踪。他趁夜急忙抛尸，更是因为怕商队启程前清点货物发现尸首。所以他昨夜将尸首拖出以后，一定不会留下一个空货箱，这不是平白引人怀疑吗？我想，他大约是将很多箱子里的货物均分了，每个货箱里都填充了大半，乍一看瞧不出问题，需得细细盘点才知道，有一整箱的货物早在沙暴来临时，就随风而去了。”

　　萧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他笑道：“全对。经盘点，少的是一整箱下等兽皮。姓周的这趟走商可亏大了，我下楼的时候，他正大发雷霆，上蹿下跳地说要查。原本他还想把赵明远的死按下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下知道凶犯为了藏尸，竟然丢掉了他一整箱货物，他简直气疯了，说一定要把凶犯抓出来赔偿他的损失。”

　　姜缇：“下等兽皮？那岂不是不怎么值钱？”

　　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盘算起丢失货物的价值来，萧拙：“再不值钱，也是一整箱的兽皮，让周掌柜心疼难忍。”

　　姜缇不再多言。方才心中浮现的一丝疑窦终究按下不表。

　　午饭时分二人才下楼去到大堂。

　　旅店的住客都在大堂了，商队中人唯独不见周掌柜和王管事。有人随口问起，贺老秃只说是周掌柜情绪不佳，在自个儿房里用饭；至于王管事，因队中屡屡出事，又损失许多货物，便又去仓库盯着了。

　　仍是粗陋的大锅饭。萧拙也不再管姜缇用多用少，总归这两日被风沙困在逆旅之中无事可做，饿上一饿，不过就是虚弱几分，躺躺就好了，由她去吧。

　　大堂的桌子几乎都被占了，一时找不到空桌子，萧拙本想领了饭食跟姜缇一起回房用饭，角落里有人扬声喊了句：“萧大哥，姜姐姐，这里！”

　　贺田和贺老秃坐在一张方桌旁，旁边还有两个空位，看样子是在招呼他们过去坐。

　　姜缇脚下迟疑。贺家父女是商队里为数不多亲切厚道的人，两日行程中，他们对她和萧拙也颇为照顾，可是昨夜听到的女子呜咽声、贺田的可疑、今早贺田向众人“告发”她和萧拙半夜去灶房的事情，都不免让姜缇对他父女二人生出几分防备心来。

　　而萧拙早上更是在众人面前直接下了贺田脸面，几乎是撕破脸了，想是更不愿与他们同坐。

　　没想到萧拙看了姜缇一眼，眼神不明，示意道：“过去？”

　　于是四人共坐。

　　贺田面带愧疚之色说道：“萧大哥，我是跟掌柜的说了半夜遇到你和姜姐姐去灶房的事情，但我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有暗指你们可能是杀害赵管事的凶手，只是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吓人的命案，我害怕极了，掌柜的问起半夜的情况，我才把所见所闻说了。”

　　合情合理，只是这话中有几分真诚就不得而知了。

　　萧拙还没开口，忽听身旁的姜缇淡淡地问：“阿田姑娘，你昨夜起夜的时候，路过后院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贺田茫然摇头：“没有啊，天黑风大，我并不敢独自在外磨蹭很久，只匆匆去、匆匆回了，除了你们，不曾见到旁人，也没听见什么声音。”

　　萧拙道：“那就奇怪了。我与我娘子出门前，隐约听到风中有女子呜咽的声音，旅店上下的女子只有我娘子、贺姑娘和春大娘三人，我还以为贺姑娘定会知道些什么。”

　　贺老秃不耐地道：“哪有什么怪声，我就睡在一楼的通铺，离后院最近，夜里除了风声就是风声，什么女子呜咽声，想是你们听错了。”

　　萧拙笑笑：“那就当听错了吧。”

　　饭桌上气氛一时很有些紧张，姜缇觉得也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想拦一拦萧拙，让他不要如此剑拔弩张，然而无意中一抬眼，只见窗外有灰蒙蒙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上弥漫。

　　正觉得奇怪，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隔着门缝钻进大堂。

　　“什么味道？”姜缇道。

　　不知谁嚷嚷道：“后院起火了！”

　　登时乱作一团，大堂后门一开，便见后院浓烟滚滚，而烟起之处，正是商队存放货物的仓库。

　　店小二、贺老秃、贺田，乃至其他正在用饭的商队伙计丢下饭碗，急忙起身往后院去了，萧拙与姜缇对视一眼：“我们也去。”

　　众人倾巢涌到后院，仓库木门紧闭，浓烟从门缝和屋檐缝隙往外冒。

　　周掌柜已跌跌撞撞跑来了，呼天抢地的：“我的货啊，我的货！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这么倒霉啊！打水，救火，救火啊！”

　　这时仓库对面的灶房门开了，阎仁可急匆匆赶来：“小店没有水井，存水不多，哪有多余的水救火啊！”他指挥道：“都别乱，先把门撞开，遍地不都是沙土吗，拿沙土扑火！”

　　店小二和商队伙计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去柴房和灶房拿起能用的工具，簸箕也好、木盆也好，从墙根底下铲了沙土蓄势待发。

　　萧拙也去了，姜缇站在一旁帮不上忙，听见阎仁可的话，下意识往角落的枯井瞥了一眼，那枯井仍是昨夜她和萧拙离开时的模样，压着木板和石块，只是那木板乃是经年的朽木，其上有几个虫蛀的窟窿，此时，正有几缕青烟静悄悄地从窟窿中往外冒。

　　仓库着火，为何枯井会冒烟，姜缇心念微动，隐约有所猜测。

　　因不愿打草惊蛇，她连忙转移视线，不再往枯井方向投以眼神。

　　仓库的木门没有从外上锁，反而是从里被栓上的，门栓被里面的火势烧毁了大半，是以两个壮汉一撞便撞开了。

　　门一开，浓烟顷刻涌了出来，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人连退数步，呛得直咳嗽。周掌柜还在跺着脚一味催促：“别愣着，灭火，抢货啊！一定要保住我的货！”

　　一盆一盆的沙土往里浇，一时之间沙尘烟尘铺天盖地，不知过了多久，明火终于灭了，不待仓库里浓烟消散，伙计们便被周掌柜催着进去拖货。

　　也不知道起火的源头在哪里，大部分货箱和麻袋并没有被完全烧毁，许多只是烧了个角，里面的货物才刚起火便被扑灭了，因此并没有损失殆尽。

　　伙计们进进出出，拖到第三趟时，浓烟之中突然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凄厉惨叫，紧接着，一个人影飞一般从里面逃窜出来，仿佛身后有鬼在追杀他，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奔逃，像是看不见人一样，直往门口围观等待的众人身上冲撞。

　　周掌柜怒骂道：“李铁柱，你犯什么病？”

　　而从烟里窜出来的李铁柱一路跑到后院墙角，无路可逃了，于是瑟瑟发抖地抱臂蜷缩着，再不动了。

　　萧拙觉得不对劲，疾走两步去到他跟前，用手钳住李铁柱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李铁柱又抓又踹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萧拙定睛看他眼睛，只见李铁柱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却不聚光，他瞳仁扩散，两眼空空，整个人竟是被吓疯了。

　　萧拙松手起身，目光沉沉望向浓烟中的仓库。

　　周掌柜不明所以，还在担心自己宝贵的货物，但一旁的伙计们被李铁柱的异常吓到，任凭掌柜的如何催促，也不肯往里进了。

　　阎仁可杵在仓库门口，只敢伸脖子往里瞅瞅，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瞅见，嘀咕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脑中有一线光闪过，他忽然脸色大变：“刚才仓库门是从里往外栓上的，起火的时候，里面不会有人吧？”

　　门口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浓烟散去。这才得以看清，仓库里一片狼藉，墙皮熏得漆黑，焦木和残货散落一地，其上铺盖着灭火用的沙土，沙土上有纷乱的脚印，那是方才伙计们抢货时留下的。

　　而仓库角落里最大的货箱旁边，沙土之中赫然蜷着一具黑炭样的焦尸，它皮肉焦黑，四肢屈着，手爪朝上，一副想往外爬的模样。

　　“王管事！”周掌柜惨叫一声，双腿发软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