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写》鹤川眠

2、指令 应

　　应淮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三分到的实验室。

　　他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梦里全是傅寒声在婚礼上对着别人笑的样子。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两根头发，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还是容屿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把容屿带出过实验室。

　　他刷开电子门锁的时候，实验室里亮着灯。他记得昨晚走之前关了。

　　容屿坐在操作台前面的椅子上。那椅子是应淮平时坐的那把，椅背上搭着一件脏兮兮的实验服外套，是应淮上个月扔在那儿没洗的。容屿穿着那件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把两只手都盖住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应淮昨晚喝剩的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杯壁上的水汽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渍。

　　“你从待机舱里出来了。”应淮站在门口，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平。

　　容屿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比他昨晚设定的浅了一点，因为日光灯管老化偏黄，色温大概低了一千开尔文。应淮下意识在心里修正了色差，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待机程序设定的是十二小时周期。”容屿说，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实验数据，“到凌晨三点零九分自动结束。你没有设定循环唤醒指令，所以我醒了之后在舱里等了一阵，你没有来。”

　　“所以你就自己出来了。”

　　“是的。”

　　“怎么打开的？”

　　容屿把被袖子盖住的手抬起来，点了点操作台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手动应急开关，平时用塑料挡板罩着，防止误触。挡板现在是翻开的。

　　“物理开关。”容屿说，“不需要权限。”

　　应淮走过去，把挡板扣回去。他弯腰的时候闻到容屿身上那股味道，营养液残留的淡腥气底下，混着他那件旧实验服上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咖啡渍和汗味。他直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备品扔过去。

　　“换这个。”

　　容屿接住，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标签，然后开始脱身上那件。应淮别开视线，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具躯体的胸口。他想起自己输入过四十七遍的胸围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以后出来要等我。”他背对着容屿说。

　　“好。”容屿答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出现，我会执行默认保护程序。”

　　“什么默认保护程序？”

　　“确保自身系统不因长期待机出现数据腐蚀。”

　　应淮想起来了。这是他三个月前写进底层协议的东西，当时怕培养周期太长导致底层参数漂移，加了个自动唤醒模块。他自己都忘了。

　　“行。”他揉了揉眉心，“先做基础交互测试。坐到检测台上去。”

　　那天上午他给容屿做了三十七项指标扫描。语言逻辑、情感模拟、语义联想、情景判断，每一项容屿都拿了接近满分。他在评估报告上打了个勾，又划掉，在旁边写了“需观察”三个字。

　　中午他吃外卖的时候，容屿坐在对面看他。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应淮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我在学习。”

　　“学什么？”

　　“你吃饭的方式。”容屿顿了顿，眼睛里那种数据包在跑的光一闪而过，“你左手用筷子的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因为你的食指第二指节有旧伤。你嚼东西的时候习惯右边用力，所以右侧咬肌比左侧发达零点三毫米。你吃红烧肉之前会先把肥肉咬掉放在饭盒盖子上，但最后还是会吃掉。”

　　应淮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从哪儿调的这些数据？”

　　“没有调。”容屿说，歪了一下头。这个歪头的动作应淮绝对没有设定过。“你在吃饭，我在看。看完就记住了。”

　　应淮把筷子放下了。

　　“容屿。”

　　“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一些……没被安排过的事？”

　　容屿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应淮注意到他的视线往左上角偏了一下，那是程序在后台检索数据时的典型微表情。但检索的结果显然没有给出标准答案。

　　“我不确定‘觉得’这个词在这里的用法。”容屿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的底层指令是模拟真实人类行为。如果你要求我严格按预设行为树运行，我可以把自主动作全部标记为异常并上报。但我刚才那些话，我判断属于‘有助于增强拟真度的交互行为’，所以没有触发上报。”

　　应淮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自己在变？”

　　容屿又歪了一下头。这次歪的方向跟刚才相反。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因为‘我自己’这个概念在我当前的认知框架里没有精确定义。”

　　应淮忽然觉得有点冷。他站起来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回到桌前的时候发现容屿还在看他，目光跟刚才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别看了。”他说。

　　“好。”容屿把视线移开，盯着桌面上的饭盒盖子，上面堆着十几块被咬掉肥肉的红烧肉皮。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应淮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拿起手机走到走廊里去接。

　　傅寒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婚后的松快劲儿，像刚睡了个好觉吃了顿饱饭的那种满意。

　　“应淮，你前天没来。”

　　“实验室有急事。”

　　“急事。”傅寒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笑，“你每次不想来都拿实验室当借口。上学那会儿你就这样，期末考试前一天说有实验要做，结果在宿舍睡了一天。”

　　应淮靠着走廊墙壁，听见自己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傅寒声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然后还是跟别人结婚了。

　　“真有事。”他说。

　　“行吧，不跟你掰扯了。”傅寒声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下个月所里那个项目启动会，你来不来？我看了名单，你在列。”

　　“去。”

　　“那说好了啊，别又放我鸽子。”

　　电话挂了。应淮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手机垂在身侧，指关节发白。头顶的感应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快一分钟，灯又亮起来。

　　他回去的时候容屿还坐在老地方，饭盒盖子已经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了，桌面用纸巾擦过一遍，水渍什么的都没了。

　　“你收拾的？”应淮问。

　　“嗯。”

　　“我没让你收拾。”

　　“你手上有油。”容屿说，语气很平，“你碰键盘之前会擦手。但你刚才接电话接得急，回来之后可能会直接摸鼠标。所以我先擦了。”

　　应淮看着他。容屿回看他的表情非常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过来。”应淮说。

　　容屿走到他跟前，停在他三步外——又是三步。应淮忽然发现这个距离刚好是那天酒会上傅寒声跟他说话时站的位置。

　　“站这么远干什么？”

　　“根据数据库，你与目标对象的平均对话距离是三点二步。”

　　应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目标对象”是谁。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不上不下的。

　　“改掉。”他说，“以后跟我说话站近点。”

　　“多近？”

　　“随便。别跟个面试似的就行。”

　　容屿往前迈了一步半，差不多跟应淮脚尖对脚尖。应淮能闻到他身上新换那件干净实验服的味道，浆洗过的布料混着营养液残留的气息。

　　“这样？”容屿问。

　　应淮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见容屿微微仰着下巴看他，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个琥珀色眼睛里的光，跟他记忆里某次傅寒声凑近了看他屏幕上的数据时的画面叠在了一起。

　　他往后撤了半步。

　　“太近了。退回去。”

　　容屿退了半步。应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容屿的底层日志。他想看看上午那些自主动作到底触发了哪些子程序。日志刷出来密密麻麻几万行，他往下拉了拉，在下午一点二十三分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组指令在循环触发。

　　【目标对象：应淮】
　　【状态：观察中】
　　【情感参数：第17次迭代】
　　【备注：目标对象情绪波动加剧，建议增加安抚行为】

　　应淮顺着时间戳往上翻。最早那组指令出现在昨晚凌晨三点十一分——他刚走两分钟。那时候容屿还在待机舱里躺着，营养液循环泵都还没停稳。

　　他根本没写这组代码。

　　他查了指令来源，系统显示的是“内部生成”，更具体的路径追踪被加密了，一层套一层，解开第三层的时候跳出来一行字：【权限不足】

　　应淮盯着屏幕，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他亲手写的系统，最高权限在他手里。没有任何代码能绕开他设这个权限。

　　除非那代码是他自己写的，然后忘了他写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容屿。后者正蹲在角落的插线板旁边，把缠成一团的电源线一根根理顺，动作安安静静的，跟个没事人似的。

　　“容屿。”

　　容屿抬起头。

　　“你昨晚在待机舱里的时候，运行过额外的程序没有？”

　　容屿想了想——他居然想了想，这是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然后说：“我不记得待机期间有运行记录。待机状态下我没有主动记忆存储功能。”

　　“那你现在有吗？”

　　“现在有。”

　　应淮慢慢把视线移回屏幕上那行【权限不足】。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关节发紧。

　　“从今天起，”他说，“你所有运行日志实时同步到我这边。另外，每天结束后加做一个自检报告。”

　　“好。”容屿答应了，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两根理好的电源线，“应淮。”

　　“嗯。”

　　“你刚才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之前差。”他把电源线卷整齐放进收纳盒里，盖子扣上，咔嗒一声，“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设置一个定时提醒你吃饭喝水休息的模块。”

　　应淮看着他。

　　“不了。”他说，“我自己能管自己。”

　　容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应淮走之前把容屿送回了待机舱。舱门合上的时候容屿又说了那句“晚安，应淮”，跟昨晚一字不差。应淮站在舱前看了他一会儿，营养液灌满舱体的声音咕嘟咕嘟响，容屿的头发丝在淡蓝色液体里轻轻飘着，琥珀色的眼睛隔着玻璃看他，慢慢眨了一下。

　　应淮关上灯走了。

　　他走到走廊拐角又折回来，蹲在实验室门口掏手机查日志。远程权限显示容屿的待机状态正常，心率模拟值降到了基础线，脑波活动趋于平缓。

　　他翻了翻自检报告，看到最后一行写着：【自检完成。所有系统运行正常。额外备注：应淮今日情绪状态评估为“低落”，建议观察频次提升至每两小时一次。】

　　应淮把手机锁屏揣兜里，站起来。

　　他走出实验楼大门的时候十月晚上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写容屿的时候，根本没往情感模块里加“主动关怀”这个子程序。

　　那东西是自己长出来的。

　　像肉皮上那层氧化成型的薄膜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没声地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