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0 夜色沉 ...
-
夜色沉得彻底。
城市深夜的风带着入骨凉意,穿过老旧小区的绿化带,吹动树梢,沙沙轻响,却吹不散高层公寓里凝固的窒息与痛苦。
倪卿的卧室依旧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
遮光帘死死封死所有微光,没有灯、没有亮、没有半点温度。
只有无边的暗,裹着铺天盖地的反噬剧痛,将床上蜷缩的少女彻底吞溺。
距离反噬彻底崩盘,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倪卿试过所有自己惯用的镇定方式。
闭气调息、压制心神、收紧异能、强行平缓呼吸。
没用。
半点用都没有。
今天的反噬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它不是短暂尖锐的刺痛、不是一过性的眩晕、不是能够咬牙硬扛的神魂疲乏。
它是层层堆叠、彻底扎根、从内而外崩坏式的神魂紊乱。
昨夜巨型荒墟强行归位、今日整片城东浅层墟象全境□□、白日情绪剧烈爆发、心绪大乱硬撑对峙。
四次超高负荷叠加,彻底击穿了她多年硬扛出来的耐受底线。
此刻的她,早已失去对身体、对呼吸、对心神的所有掌控力。
床上被褥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湿冷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整个人像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黑发湿透,一缕一缕黏在苍白惨白的脸颊、下颌、脖颈,顺着线条往下滴水。黑色睡衣彻底吸满冷汗,贴身紧绷,勾勒出她浑身紧绷、不断战栗的单薄肩背。
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可皮肤表层却滚烫滚烫,冷热对冲的极致折磨,让她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崩溃。
最致命的是呼吸。
她再也维持不住哪怕一丝平稳。
胸腔剧烈起伏,肩线不断颤抖,短促、浅薄、破碎的喘息一声叠一声,卡在喉咙里,像濒临窒息的困兽。
“哈……呼……哈……”
急促的喘息充斥整间黑暗卧室,细碎、紊乱、慌乱,带着抑制不住的气音,每一次吸气都抓不住氧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致的脱力与痛苦。
窒息感层层堆叠,死死锁着她的肺腑,脑袋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视线彻底涣散。
左手手腕的智能手环,绿光疯狂频闪。
屏幕上跳动的心率数字,早已冲破正常人的极限。
一百二十一。
一百二十七。
一百三十三。
还在涨。
数字疯狂飙升,红区预警灯开始急促闪烁,微弱的绿光变成刺目的频闪红光,像是在无情宣告她此刻濒临失控、濒临神魂崩碎的危险状态。
心率紊乱、供氧不足、神魂躁动、反噬暴走。
再拖下去,不是简单的痛苦虚脱。
是幻境沉沦、异能暴走、神识溃散、永久性神魂损伤。
倪卿自己清清楚楚知道。
可她控制不了。
她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混沌,身体本能战栗挣扎,神经被反噬撕碎,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倔强、所有的自持,全部碎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示弱的呜咽,指尖深深抠进湿透的被褥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疼。
浑身都疼。
神魂疼、脑袋疼、胸口疼、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更折磨人的是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无助。
她最怕这种时刻。
最怕自己彻底失控、彻底失去掌控、彻底变得脆弱狼狈、任人摆布。
三年来,她拼命变强、拼命独立、拼命推开所有人,就是为了永远掌握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情绪。
她不要依赖任何人。
尤其不要依赖莫迁。
绝对不要。
可越是抗拒,越是紧绷,心神越是紊乱,反噬越是凶狠。
整个人陷入死循环般的崩溃。
……
公寓楼下。
黑色公务车静默停靠许久,夜风微凉,吹得车身微凉发亮。
莫迁坐在车内,静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傍晚她狼狈决绝逃回公寓,到深夜彻底深寂,他一步未离。
他遵守白天当众许下的承诺。
不预判、不打扰、不揣测、不靠近。
绝不越她半步界限,绝不打乱她想要的疏离,绝不触碰她拼命维持的尊严。
她要距离,他就远远待命。
她要互不干涉,他就沉默守候。
可隐忍的底线,在刚刚十分钟,彻底崩裂。
身为高阶异能者,身为全城墟象□□最高把控人,也是最熟悉倪卿神魂波动、锚点频率、反噬气息的人。
隔着整整一层高楼、厚重墙体、密闭遮光空间,他依旧清晰捕捉到了屋内急速恶化的异常。
那道他熟记三年、温柔安稳、唯独属于她的墟象锚点频率。
崩了。
彻底乱了。
从原本低沉平稳的波段,变成剧烈躁动、紊乱震颤、濒临溃散的疯狂波动。
神魂暴走前兆。
重度反噬失控。
再拖片刻,她会直接陷入自我幻境沉沦,神识封锁,无人能唤醒。
莫迁坐在车里,眸色在一瞬间彻底沉如寒夜。
温润褪去,克制崩裂,只剩极致的紧张与后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她兜底了整片城东墟象,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连锁反噬。
她硬撑了一整天。
撑过考核、撑过对峙、撑过决裂、撑过所有人的窥探与揣测。
撑到深夜,终于撑不住,彻底崩盘。
他原本想等。
等她自己缓过来。
等她凭着极强的自愈力扛过去。
等她熬过这一场痛苦,明天依旧是那个满身锋芒、倔强冷傲、不需要任何人的倪卿。
可现在——
不能等了。
一秒都不能。
莫迁推开车门,长腿落地,夜风掀起他深色制服衣角,步履极快,面色冷峻,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敛尽,只剩压不住的慌乱。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失控过。
平日里运筹帷幄、沉稳自持、万事从容的紫级长官,此刻脚步急促,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她出事了。
她一个人在黑屋里,痛到失控,濒临崩溃。
无人管、无人看、无人救。
只有他。
莫迁刷卡、上楼、站在她公寓门前。
门是反锁的。
是她一贯的习惯,把自己牢牢锁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所有人,隔绝所有打扰。
若是往日,他绝不会擅闯。
绝不冒犯她的边界,绝不打破她的独处,绝不逼她面对不愿面对的人。
可今夜不同。
今夜是救命。
莫迁指尖凝起一丝极淡、极稳、毫无攻击性的柔和异能,轻轻覆在门锁结构上。
咔哒。
轻微一声响。
锁开。
他推门而入,没有开灯。
尊重她不开灯的习惯,尊重她所有隐秘的偏执与独处安全感。
整片公寓漆黑死寂,只有卧室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阵破碎急促、濒临窒息的喘息声。
一声声,抓人心肺。
紊乱、脆弱、痛苦。
狠狠扎进莫迁心底。
他放轻脚步,快步穿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口。
黑暗里,他一眼看清床上蜷缩的人影。
只一眼。
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疼。
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床上的少女,彻底没了白日半分冷傲锋芒。
她蜷缩在床中央,浑身湿透,发丝凌乱黏肤,单薄的身躯不断不受控制地战栗。
肩背绷紧、胸腔剧烈起伏,急促破碎的喘息几乎快要接不上气,整个人濒临窒息虚脱。
黑暗放大了她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狼狈、所有无人知晓的痛苦。
莫迁喉结狠狠滚动,眼底隐忍三年的情绪几乎破堤而出。
他从来舍不得她受半点伤。
从来舍不得她独自承压、独自反噬、独自熬过黑夜崩溃。
可三年来,他一次次看着她硬撑、一次次看着她内伤沉积、一次次看着她把自己逼到绝境。
只因她不要他靠近。
不要他温柔。
不要他偏爱。
不要他救赎。
“倪卿。”
他压着心底所有慌乱,放轻声音,嗓音低沉微哑,带着极致克制的安抚。
他缓步靠近床铺,动作极轻、极缓,试图用最温和的姿态,避免刺激此刻心神极度敏感、极度抵触的她。
“我过来看看你。”
“别怕,我不碰你。”
他先安抚,先退让,先给足她安全感。
他知道她此刻心神崩乱,戒备心拉满,极其抗拒任何人靠近,尤其抗拒他。
可床上的人,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
所有的脆弱瞬间被极致的戒备与敌意替代。
哪怕意识混沌、哪怕呼吸紊乱、哪怕濒临窒息。
她的本能依旧是——推开他、抗拒他、敌视他。
绝不依赖。
绝不示弱。
绝不让他看见自己最狼狈、最需要他的模样。
“滚……”
倪卿的声音破碎干涩,带着浓重的喘息,气音极轻,却带着刺骨的抗拒。
“别……过来……”
她脑子很乱,胸口很痛,呼吸快要断绝,视线一片漆黑。
可她拼尽仅剩的力气,表达最决绝的排斥。
白天刚当众决裂、刚划清界限、刚说过互不相干。
他凭什么过来?
凭什么闯入她最后的独处?
凭什么看见她最狼狈、最不堪、最脆弱的样子?
不要。
她不要他可怜。
不要他同情。
不要他事后温柔、事后兜底、事后装作深情守护。
“倪卿,你心率爆顶了。”
莫迁停在床边半米处,声音沉得发紧,带着压不住的焦急:“你神魂紊乱,再拖会出事,让我帮你稳一下。”
“不用!”
倪卿骤然绷紧身体,剧烈摇头,湿发甩动,情绪瞬间剧烈躁动起来。
越是被人指出脆弱,越是被人靠近安抚,她越是抵触、越是反抗、越是疯狂紧绷。
“我不用你管!”
“你走!”
“立刻走!”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式的尖锐,混杂着急促紊乱的喘息,听起来又凶、又弱、又破碎。
她手脚开始本能挣扎、抗拒、挥打。
身体太脱力,动作绵软无力,却拼尽全力推开空气里他存在的方向,抗拒他所有靠近的意图。
浑身战栗、剧烈挣扎、情绪失控、心神暴走。
越是有人想救她,她越是抗拒。
越是有人温柔安抚,她越是疯狂抵触。
手环红光频闪得更加恐怖。
心率——一百三十八。
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七。
一路飙升,彻底冲破安全红线,朝着危险临界值狂奔。
呼吸彻底乱了套,浅浅的喘息变成不断的窒息卡顿,眼前阵阵发黑,神识摇摇欲坠。
“倪卿!别挣扎!”
莫迁看着不断飙升的心率、看着她濒临窒息的状态、看着她越反抗越崩溃的模样,心头骤紧。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墟象锚点持有者心神本就比常人敏感百倍。
反噬叠加情绪抗拒、心理抵触、极致紧绷,会形成恶性死循环。
越抗拒越乱,越乱越反噬,越反噬越失控。
再继续剧烈挣扎下去,她真的会神魂崩碎。
“放松,我不碰你,我只是帮你稳压神魂。”
莫迁试着上前半步,语气极尽温柔耐心,一次次退让:“我不越界,我不逼你,只稳住你的呼吸,好不好?”
“不好!”
倪卿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被她硬生生压回去,只剩极致的尖锐与抗拒。
“谁让你进来的!”
“谁允许你管我!”
“莫迁你滚啊!”
她整个人情绪彻底炸崩,手脚胡乱挥打、抗拒、蜷缩、躲闪。
身体绵软脱力,却凭着骨子里的倔强和对他的极致抵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所有靠近。
她不要他的温柔。
不要他的救赎。
不要他的兜底。
不要他的心疼。
她宁可自己痛死、窒息死、神魂崩碎,也不要在他面前示弱、被他安抚、被他拯救。
她白天刚刚亲手斩断所有牵连。
刚刚亲口说互不相干。
刚刚当众推开他所有的偏爱与守护。
现在若是狼狈依赖,若是任由他拯救,那她三年的倔强、三年的疏离、三年的针锋相对、三年拼命筑起的高墙,全部沦为笑话。
她绝不。
宁死不。
“出去!”
“你给我出去!!”
倪卿挣扎得浑身更剧烈,冷汗大颗大颗滚落,整个人近乎痉挛,呼吸彻底接不上,胸口剧烈起伏,濒临彻底窒息。
手环数字——一百五十三。
一百五十八。
已经是足以引发神识骤停、永久性损伤的危险数值。
莫迁眼底所有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忍不了了。
再也忍不了。
温柔安抚无效、退让无效、解释无效、距离无效。
她在亲手透支自己、摧毁自己、逼死自己。
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坠入深渊,却因为她的抗拒,束手无策。
不可能。
他绝不会看着她出事。
哪怕她恨他、怨他、恼他、余生永不理他。
哪怕她醒来后会更加抵触、更加敌视、更加决裂。
他也不可能放任她神魂崩碎。
一瞬之间,莫迁不再退让。
不再克制。
他俯身上前,伸手稳稳扣住她不断挣扎、绵软抗拒的手腕,力道克制、绝不伤人,却稳稳锁住她所有慌乱挥舞的动作。
“放开我!!你别碰我!!”
倪卿疯了一样挣扎,浑身战栗,呼吸破碎,情绪彻底失控。
“莫迁——你放开!!”
她拼尽全力扭动身躯,抗拒、躲闪、挣脱,眼底是极致的慌乱、羞恼、抗拒、崩溃。
她怕他的触碰。
怕他的温柔。
怕自己在脆弱里沉沦。
怕所有伪装彻底崩塌。
更怕自己贪恋他这一刻唯一的、不顾一切的偏爱。
可她太虚弱了。
浑身脱力、窒息濒喘、神魂崩乱,所有挣扎都绵软无力。
根本挣脱不开他稳稳锁住的力道。
“倪卿,听话。”
莫迁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强势,温柔彻底褪去,只剩迫不得已的笃定:“别闹了,你会死。”
“我死不关你事!!”
倪卿破碎嘶吼,心率再次暴涨——一百六十二。
眼前彻底发黑,意识开始涣散,身体剧烈痉挛,呼吸几乎停滞。
看着她濒临昏厥、濒窒息、彻底失控的模样。
看着她满身冷汗、狼狈颤抖、宁死不肯示弱的倔强。
看着她手腕上刺眼爆顶的心率红光。
莫迁心底最后一丝底线,彻底粉碎。
顾不上所有界限。
顾不上所有承诺。
顾不上她的抗拒、她的敌意、她的疏离、她的决绝。
顾不上日后决裂、日后怨恨、日后永不相见。
他只想让她冷静。
只想稳住她濒临崩碎的神魂。
只想救她。
下一瞬。
莫迁俯身,低头。
在她极致挣扎、濒临窒息、意识溃散的瞬间。
毫不犹豫,吻了下去。
轻柔、克制、却带着强行压制所有慌乱的笃定。
猝不及防的触碰,彻底封缄住她所有破碎紊乱的喘息、所有尖锐抗拒的嘶吼、所有崩溃失控的情绪。
温热的触感覆落的一瞬间。
床上剧烈挣扎的少女,浑身猛地一僵。
所有挣扎、所有反抗、所有躁动,骤然骤停。
空气瞬间凝固。
黑暗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手环渐渐趋于平缓、缓慢回落的频闪红光。
他用尽三年隐忍的克制,不顾一切,只为压下她的神魂惊乱,稳住她濒临崩坏的一切。
一吻落,万籁静。
所有失控、所有濒喘、所有崩溃、所有拉扯。
尽数被他一人强行接住。
接住她的狼狈。
接住她的脆弱。
接住她宁死不肯展露的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