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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阿古 阿古是在王 ...

  •   阿古是在王府后巷被带走的。

      那天他揣着两个冻柿子,是乌兰前几日从云州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吃,要留给王爷一个。他蹲在后巷的墙根下,把柿子捂在怀里,等王爷从衙门回来。

      等来的,是三个穿皮裘的汉子。

      巷子里没有旁人。那三人围上来时,阿古还以为是来讨柿子的孩子,笑着往怀里护了护。直到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他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小兽一样的叫。

      柿子滚在雪地里,摔裂了,红瓤溅了一地。

      王府的护卫赶到时,巷子已经空了,只在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和一只被踩扁的柿子。

      消息传到东苑时,董怀简正在誊一份文书。

      许满跑进来,脸都白了:“阿古……阿古被人带走了!”

      董怀简手中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洇开一个黑点。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滑,撞在墙上。

      “谁。”

      “不知道,三个人,皮裘,往惕隐衙门那个方向去了。”许满抖着声音,“王爷……王爷还在王庭议事,还没回府。”

      董怀简闭了一下眼睛。

      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寻常的拐抢。阿古是谢珩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孩子,北地人人都知道归义王拿他当亲子养。赫连铮拔了暗桩、断了线,如今手里只剩这一张最软的牌——他要把这孩子的嘴撬开,让一个孩子亲口指认,归义王是南朝派来的细作。

      一个孩子的话,比十个暗桩的供词都管用。北朔人重情,若连养了三年的孩子都说他是南谍,那归义王在北地十二年的根,就彻底烂了。

      她若不管,阿古活不过今夜。

      她若管得不当,议和使团、她自己的命、谢珩最后一点遮掩,全都得搭进去。

      董怀简站在屋中,只站了极短的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到妆台前,取过那身只在正式场合穿的青色史官公服,一件一件,穿好。她正了正冠,又取过随身的史笔与印匣,一并收进袖中。

      “许满,去请正使郑大人,就说——南朝议和使团史官董怀简,有要事面见惕隐都监。”

      “女史,”许满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都变了,“那是惕隐衙门啊!您一个人去,万一——”

      “我不是一个人去。”董怀简回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我是南梁的史官,我身后站着的是南梁的使团、南梁的国书。赫连铮若动我,就是动两国和议。他不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许满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阿古今年才十岁。”

      惕隐衙门的大堂,比归义王府的还要冷。

      堂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肃正”二字。堂下两侧立着执刀的番子,一言不发。赫连铮坐在堂中,一身玄色官袍,面容清癯,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南朝的董史官。”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深夜到我这惕隐衙门来,有何贵干。”

      董怀简在堂下站定,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都监,我今日来,是为贵国掳走南梁使团随行通译之子一事。”

      赫连铮终于抬了眼,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条蛇,慢慢地绕。

      “通译之子。”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董史官这话,说得有趣。那孩子是北地人,在归义王府养了三年,怎么就成了南梁使团通译的儿子了。”

      “都监明鉴。”董怀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阿古确是北地生人,然三个月前,议和使团初至白登,因两国言语不通,曾雇请本地通译数名,阿古便是其中之一,专司为南朝使团誊抄、传译日常文书。此事有使团与王府双方签押的雇书为证,也有他在使团领过工钱的账目可查。”

      赫连铮接过那份文书,看了。

      那文书是真的。三个月前,谢珩以防万一,早替阿古在使团里挂了个通译的名分,账目、签押,一应俱全。当时董怀简还不懂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如今才明白——他早就料到,总有一天,会有人拿这孩子做刀。

      “就算他替使团办过事。”赫连铮把文书搁在案上,指节轻轻一叩,“可他如今犯的是通南之罪。董史官,这是北朔的案子,与你南梁使团,有何相干。”

      “相干。”董怀简抬起头,直视着他,“按两国现行律法,使团随行人员,无论国籍,在出使期内犯事,须由两国会同勘问,不得单独刑讯。都监若不信,可查《北朔律·刑统》卷七,亦可查我南梁《承泰使例》。这两条,都是我亲手校过的。”

      堂中静了一瞬。

      赫连铮的手指,停在了那枚玉扳指上。

      董怀简没有停,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更要紧的是——《北朔律·刑统》卷三明载,年未及十者,不得拷问取证。阿古今年十岁,尚在律条之内。都监若在堂上动刑,逼一个孩子开口,此事一旦传出去,北朔的律法,就成了摆设;而两国和议,也就成了一场笑话。”

      “都监是惕隐都监,掌的是北朔的刑名。”她一字一句,“若连自己国的律法都不守,往后这十六州的汉人、南人,还有谁肯信北朔的法度。”

      堂下的番子们,不约而同地,往堂上看了一眼。

      赫连铮沉默了很久。

      那枚玉扳指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下。

      “董史官。”他忽然开口,语气竟缓和了些,“你这张嘴,比你父亲的,还要利。”

      董怀简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都监谬赞。”她道,“我只是个修史的,修史的人,最认死理。”

      “认死理。”赫连铮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那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好,本都监今日就卖董史官一个面子。孩子不动刑,先押着,等国书到了、两国会同勘问,再作道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不过董史官要记着——律法是律法,可这孩子的嘴,早晚要开。本都监不动刑,自有不动刑的法子。”

      董怀简行礼告退,转身走出大堂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知道,她只是把刀,往后推了几日。

      真正能让赫连铮松手的,不在她这里。

      同一夜,北朔王庭。

      可汗深夜被请上殿,是因为归义王谢珩,跪在了殿外的雪地里。

      不是请罪,是自请。

      “臣有一事,求狼主恩准。”谢珩跪在雪中,玄衣上落了一层雪,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殿内,“臣府中养着一个北地孤儿,三年前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臣见他伶俐,留在身边,教他认几个字、端茶递水,权当养一条解闷的狗。”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

      “如今惕隐司说这孩子通南,臣不敢辩。”谢珩继续道,“臣只求狼主,把这孩子赏还臣。臣当着满朝的面,亲手打死这条乱咬人的狗,把尸首挂在府门外示众三日,以正北朔的法度,也绝了旁人拿臣做文章的由头。”

      “臣愿以此,交出兵权、交出府库、交出十六州一切差事,只求狼主允臣,清清白白地,做一个闲人。”

      殿中死一般地静。

      可汗坐在上首,眉头拧着。他不是傻子,谢珩这番话,说得越狠,越像真的;可越像真的,他越不能准。归义王在北朔十二年,十六州的粮道、马政、互市,全在他手里捏着,真把他撸了,北朔这半壁江山,谁来替他看着。

      更何况,为一个北地孤儿,折一个归义王,值不值。

      “归义王言重了。”可汗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下来,“一个孩子罢了,何至于此。惕隐司那边,朕去说,孩子还你,打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臣谢狼主。”谢珩叩首,额头碰在殿前的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阿古被送回王府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

      是裴均亲自去领的人。

      孩子被两个番子架着,从惕隐衙门的偏门里拖出来,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肿了半边,一只眼睛睁不开,走路一瘸一拐。可他被放到裴均面前时,还是努力地站直了,仰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了看裴均。

      “裴叔。”他声音很轻,“我没说。”

      裴均的喉头,一下子哽住了。

      “我什么都没说。”阿古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请功,嘴角努力地往上扯了扯,“他们问我,王爷是不是南边来的。我说不是。他们打我的脚,我说不是。他们拿针扎我的手,我还是说不是。”

      “后来他们让我写。”孩子抬起那只被扎得满是血点的手,摊开,“我就会写三个字。我会写‘阿古’,会写‘谢’,还会写‘人’。”

      “我就写了‘阿古,谢,人’。”

      “他们看不懂,又打了我一顿。”

      裴均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瘦得几乎没有分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他的头靠在裴均的肩上,忽然又说了一句。

      “裴叔,我是不是给王爷惹祸了。”

      “没有。”裴均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什么都没惹,你是好孩子。”

      “那王爷会不会不要我了。”阿古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听说,他们要拿我去害王爷。我要是……我要是死了,王爷是不是就没事了。”

      裴均抱着他,站在衙门外那条长长的巷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珩是在王府的内室见到的阿古。

      孩子被放在榻上,乌兰拖着伤,正给他处理脚上的伤。那两只脚踝,被夹棍夹得变了形,皮肉翻卷,骨头都露了出来。乌兰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掉在孩子的伤口上,孩子反而来安慰她。

      “乌兰姐姐,不疼。”

      谢珩立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乌兰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乌兰低声唤。

      谢珩这才走过去。他在榻边蹲下,与那孩子平视。

      阿古看见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爷!”他想坐起来,被谢珩按住了。

      “别动。”

      “王爷,我没说。”阿古抓着谢珩的袖子,急急地道,“他们问我什么,我都没说。我就说,王爷姓谢,我也姓谢。”

      谢珩的手,停在半空。

      “谁跟你说,你姓谢的。”他的声音很轻。

      “王爷说的呀。”阿古仰着脸,理所当然地道,“三年前,在乱葬岗,王爷把我抱起来,问我叫什么。我说我没有名字。王爷说,那往后,你就叫阿古,跟我姓谢。”

      “王爷还说,人得有名字。”

      孩子的眼睛亮亮的,那只被打肿的眼睛,也努力地想睁开。

      “有了名字,就不是野狗了。”

      谢珩没有动。

      他蹲在榻边,一只手还搭在孩子的肩上,背脊却慢慢地、极慢地弯了下去。他把额头,抵在了孩子那只包着布的手背上。

      屋里静极了。

      乌兰捂着嘴,退到了门边。

      阿古有些慌了,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摸谢珩的头。

      “王爷,你怎么了。”

      “没事。”谢珩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底下传出来,“雪大,眼睛进了东西。”

      那天夜里,董怀简到王府时,阿古已经睡了。

      孩子睡在谢珩的书房里,就睡在那张平日谢珩批阅文书的长榻上,盖着一件王爷的玄色大氅。他的脚上包着厚厚的布,手也包着,睡梦里眉头还皱着,时不时抽一下。

      谢珩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董怀简立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不会有事。”她轻声说。

      “嗯。”谢珩没有抬头。

      “赫连铮暂时动不了他。”董怀简道,“我用两国律法卡住了他,他若要再审,须得两国会同。这一拖,至少能拖到议和成事、使团南归。”

      “我知道。”谢珩终于抬眼看她,眼底是极深极深的疲惫,“今日在堂上,多谢你。”

      “不必谢我。”董怀简道,“我救他,不全是为了你。”

      她走进屋,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

      “他才十岁。”她说,“十岁的孩子,被人拿夹棍夹断了脚踝,还一心想着,是不是自己给王爷惹了祸。”

      “谢珩,你在北地十二年,把命交给这片土地,把名声喂给两国的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养的这个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想给你留一个冻柿子。”

      谢珩沉默了很久。

      “我想过。”他说,“我每一天都在想。”

      “那你还——”

      “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谢珩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碎裂的东西,“董怀简,我也想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想让他读书、写字、娶妻、生子,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惕隐司、什么叫夹棍。可我做不到。”

      “我给了他名字,却没给他一个能安心长大的世道。”

      他抬起手,极轻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所以我才要,把这个世道,换掉。”

      董怀简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说不出话。

      她想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她想说,你不必把所有人的命都背在自己身上。她想说,你也是个人,你也会疼。

      可她一句都没说。

      她只是在他身边的另一只矮凳上,坐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阿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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