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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是何人 假图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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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图的事,裴均办得极隐秘。
他借着王府为议和使团整理北地地理沿革的由头,从枢密院那些可以公开的图档里,陆陆续续,“名正言顺”地抄出了北朔南境的山川城寨,而董怀简这边,则以议和书记官核校两国疆界的名义,从使团封存的书箱中,调出了南朝江淮、荆襄一线的边防旧图。
两边都是真功夫。
她要做的,是把这两张图在脑子里拆开、揉碎,再重新拼成一张全新的东西——山川大势必须真,真到北地举国老将都挑不出错;可几处最要命的驻军、水源、马道,又必须是假的,假得不动声色,真有铁骑循图南下,便会一头撞进江淮的河网沼泽,十万大军,进得去,出不来。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每一笔下去,都是欺君,是叛国,是她与整个使团的万劫不复。
可董怀简下笔很稳。
她只在夜深人静时,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就着一盏孤灯做这些,许满被她打发去外间守着,这小丫头虽不知内情,却也嗅出了天大的干系,吓得白日里连门都不敢出,只死死盯着往来的人影。
图越做越深,董怀简心里那团火,却也越烧越旺。
她想见他。
不是为了旁的,是她在拼这张图时,有太多东西,只有他能答——北朔核图的老将最看重哪几处形胜,惕隐府会从哪几个数目字上验真,可汗王帐里的舆图又是哪一派人在掌,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张图上,只在那个在北地捱了十二年的人心里。
她更想问他一句话。
一句在她舌尖上滚了千百遍、几乎要把她自己灼伤的话。
这一日傍晚,她终于没忍住。
她没有惊动裴均,也没有走旧书肆那条线,她揣着一肚子连自己都说不清是怒是痛的东西,独自一人,径直走向了那座被惕隐府兵马围得铁桶一般的归义王府。
围府的北朔兵认得她是南朝使团的女史,又见她手中有议和往来的牌符,几番盘问,到底不敢真拦,只层层通报进去。
她在王府那两扇冰冷的铜钉大门外,立了足足一刻钟。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发上。她一动不动,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青竹。
门,终于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裴均,是谢珩本人。
他似乎没有料到门外立着的会是她,玄色的身影在门后顿了一瞬,几日不见,他眼底那点惯常的倦怠与讥诮都淡了,只剩一种被连日死局熬出来的、近乎枯寂的平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的积雪上停了停,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她昂着头,从他身侧走了进去。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覆雪的回廊,又到了那间四壁皆图的书房,那盏白纱罩的羊角灯,照旧亮着,灯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屋里没有旁人。
谢珩在案后站定,背对着她,抬手,慢慢地摩挲着墙上那张北朔全图,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王府如今是什么地方,董史不会不知道。”他先开了口,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这个时候,南朝的书记官独自上门,传了出去,董史有几个脑袋够惕隐府砍。”
“我若怕死,”董怀简立在书房中央,盯着他那道宽阔而孤直的背影,一字一句,“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
谢珩摩挲地图的手,停了一下。
“董史有何贵干。”
“我来问王爷一句话。”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锥落进寒潭,“请王爷今日,看在两国和议、看在这满城风雪的份上,不要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话诓我,我只要王爷一句实话。”
谢珩缓缓转过身来。
灯火在他轮廓深刻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那双眼睛深得望不见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自投罗网的孩子。
“你问。”
董怀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王爷,”她一字一顿,“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书房里静极了。
灯花“噼啪”地爆了一下。
谢珩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闪,快得像错觉,随即,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惯常的、讥诮而疏冷的笑。
“董史在北地住了这些日子,”他缓步走回案后,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怎么倒问起这种糊涂话来了,本王受北朔可汗厚恩,封王赐第,掌南境降卒,自然是——北朔的人。”
“好一个北朔的人。”董怀简盯着他,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既然王爷是北朔的人,那我倒要再请教王爷一句。”
她往前一步。
“南境军机房的真图丢了,赫连都监限你十日,献出我南朝江淮的边防图自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王爷既是北朔的忠臣,此刻正该喜出望外、赶紧把我南朝的门户双手奉上,以表你这十二年的忠心——”
“你为何不献!”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掷地有声地砸了出来。
谢珩脸上那点讥诮的笑,僵住了。
他立在案后,灯火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那张舆图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董怀简便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在金殿上面对北朔群臣的羞辱都能谈笑风生、在千军万马之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喉结极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一息,两息,三息。
他竟然,被她这一句话,问住了。
满室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呜咽,和那盏羊角灯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董怀简的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正正地剜在了他这十二年所有自污、所有伪装、所有谎话最致命的那个破绽上,一个真心归顺的叛将,断没有把故国的边防图护在手里、宁死不献的道理。
他若是北朔的人,他早该献图。
他不献,那他到底是谁的人。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近得她只要再往前探一探手,就能从他那双翻涌着惊涛的眼睛里,把那个他藏了十二年的秘密,整个揪出来。
可谢珩到底是谢珩。
只是极短的一瞬,他便重新垂下眼,将眼底那一瞬间的翻涌,尽数掩进了浓密的睫毛阴影里,等他再抬眼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董史倒是好口才。”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冷得像北地腊月里结了冰的河面,“不过,本王献与不献,是本王与北朔朝廷之间的事,怕是轮不到一个南朝的史官,来替本王操心。”
“本王不献,”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又缓又狠,“不过是因为,一张江淮旧图,换不回本王要的价,本王在北朔封王,富贵已极,岂会为了惕隐府一道催命的公文,就把手里最后一点筹码轻易抛出去,董史把本王想得太过忠贞,也太过……多情了。”
“本王所图者,利也。董史可听清了。”
他把话说得这样冷,这样绝,把“唯利是图、首鼠两端”八个字,亲手又往自己脸上,重重地贴了一遍。
若是从前的董怀简,或许真就信了。
可她去过那座荒祠。
她见过他洒向南方的那杯酒,见过他转身时极快抹过眼角的那一下,见过他压在三百块望乡牌位最后面的、那块“谢氏满门”。
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不会在无人看见的雪山坳里,对着南方,哭。
董怀简看着眼前这张把所有真心都死死封住、只用最刻薄最冷硬的话往她心上扎的脸,忽然之间,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她心里那团又急又怒的火,在这一刻,奇异地化成了一片又酸又涩的、近乎悲悯的疼。
他越是这样把她往外推,把自己往泥里踩,她就越看得清,这层冰壳底下,压着的是怎样一副不肯示人的滚烫心肠。
她不再逼问了。
再逼问,他只会用更狠的谎话伤她,也伤他自己。
“王爷要的是利。”她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也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好,那臣女今日,便来跟王爷谈一桩,天大的利。”
谢珩眸色微动:“什么意思。”
董怀简没有答他。
她只是抬起手,从自己那身宽大的旧皮袍内襟里,取出一卷东西,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书案上。
那是一卷图。
一卷已经拼出了七八分轮廓、山川形胜纤毫毕现的——江淮边防图。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卷图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也立刻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归义王,脸色第一次真正地变了,他猛地抬眼,死死地盯着她,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方才的疏冷,只剩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惊怒。
“这图,你从何处得来的。”
“王爷不必管我从何处得来。”董怀简迎着他惊怒的目光,寸步不让,“王爷只需知道,我南朝一个议和书记官,调阅自家的边防旧档,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你疯了。”谢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那是一种真正动了肝火的、近乎可怕的语气,“董怀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东西若是叫惕隐府搜出来,你、你们整个南朝使团,都得死在白登,你一个修史的,卷入两国军机,你有几颗脑袋!”
“我自然知道。”她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还知道,王爷此刻心里,怕是比我还要慌。”
“王爷不是要价么。”她伸手,将那卷图,朝着他的方向,又轻轻推了半寸,“这张图,便是价。”
“但不是王爷想的那种价。”
谢珩死死地盯着她,又盯着那卷图,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何等聪明,只这一瞬,便已电光石火般,把前因后果、把她近日所有的异动、把裴均那瞒不住的神色,全都想了个通透。
“是裴均。”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里怒意翻腾,“这个混账,竟敢瞒着本王,把你也拖下水——”
“不干裴长史的事。”董怀简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是我自己要做的。”
“裴长史去求我时,我本可以一口回绝,回使团袖手旁观,等着看王爷你这个‘国贼’,十日之后是怎么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枚钉子,“可我没有,王爷想知道为什么吗。”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因为我是南朝的史官。”董怀简看着他,缓缓道,“我的笔,是用来记真事的。”
“我查了岚州的降卒,查了朔州的南门,查了你这十二年记下的一块又一块名字。”她顿了顿,眸光清亮,直直地照进他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里,“王爷,我虽然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把自己活成了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我知道,你若献了真图,江淮百万父老,就是铁蹄下的鬼,你若不献,这白登城里、十六州之间,上万条还念着故国的人命,就要给你陪葬。”
“这两条,都是我青史之上,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却一字不记的事。”
“所以这张图,”她重新按住那卷图,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替你做,做成一张能骗过惕隐府、却能让北朔铁骑有去无回的假图,王爷拿去,献了,既能过这十日的死局,又卖不了我南朝的一寸山河。”
“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情分。”她最后说,唇边甚至牵起一抹极淡、极客气的笑,“就当是……一笔买卖,王爷拿它救命,我拿它,救我江淮的百万父老,救我青史上那些不该枉死的人,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她说得这样冷静、这样公事公办,把自己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心思,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家国”和“买卖”的壳子里。
谢珩却像被这最后一句话,狠狠击了一下。
他立在案后,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他也绝不会让她读懂的东西。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惊怒已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极深、极疲惫的无力。
“董怀简,”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替一个你口中的‘国贼’,趟一道根本过不去的鬼门关。”
“你会后悔的。”
“我董家的人,”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把那句话轻轻还给了他,“落笔无悔。”
书房里,两个人隔着一卷图、一盏灯,久久对视。
窗外风雪正紧。
谢珩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发颤、脊背却挺得比这北地任何一柄剑都直的南朝女子,看着她颈间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线条,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连漫天风雪都盖不住的、滚烫的光。
他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卷图,却拈起了案上一支她落下的、用来勾画山川的细笔。
“北朔核图,”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融进灯花的轻响里,“首重三处。其一,雁门以北的水道……”
他到底,开口,教她了。
董怀简的心,在那一刻,重重地、又酸又烫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低下头,铺开纸,仿佛只是为了一桩冷冰冰的买卖,飞快地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灯火可亲。
窗外是十级风暴,是十日之后的刀山火海。
而这一间小小的书房里,这一刻,却诡异地短暂静好得像一场偷来的、随时都会碎掉的梦。
他们谁都没有去想,这场梦,还能做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