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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些人就是等死的 段无心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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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心走在最前方,脚步不疾不徐,左脚落地依旧习惯性向外偏斜。
林望春、郝元莺跟在他身后十步开外,两名亲兵推着板车紧随在后。车轮碾压碎石,嘎吱声响,在寂静山谷传出去很远。
众人避开通衢大道,沿着荒草遮蔽的羊肠小径绕山腰而行。转过数道弯,眼前出现一块平整空地,一座灰扑扑庙宇静静矗立。
庙宇没有匾额,青砖墙壁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屋檐瓦片残缺不全,一眼看去破旧荒凉。
段无心推开虚掩庙门,侧身让出通路。郝元莺抢先一步踏入,呼吸骤然一滞。
庙内没有香案,没有供台。地上一排排草席,躺满奄奄一息的人。人人面色灰青,胳膊小腿遍布溃烂化脓的伤口。空气之中腐烂药臭混杂,刺鼻难忍。
郝元莺蹲下身,翻开一名伤者眼皮,又嗅过伤口残留药渣。回头朝林望春轻轻点头——症状,和天水城外山体石室的病患几乎一模一样。
林望春快步穿行在伤者之间,粗略清点,约莫三四十人。整座庙宇死寂沉沉,连呻吟声都寥寥无几。
林望春站定看向段无心:“庙中尽是伤病男子,为何不见妇孺?”
段无心沉默片刻:“我接管临洮之时,和他定下条件。城中妇孺,全部迁出临洮另行安置。”
“他是谁?”林望春追问。
段无心嘴角扯动,似笑非笑:“林将军,你以为,我会全盘托出吗?”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响动。
墙角一名伤病之人身体剧烈抽搐,喉咙嗬嗬作响,双手疯狂抓挠身下草席,片刻之后,彻底一动不动。
周围尚且清醒的伤者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无人哭喊,无人惊慌。
郝元莺心中剧痛,高声质问:“大夫呢?穆护呢!为何不施救!”
满庙寂静,无人应答。
郝元莺转头,冲着站在门口的段无心厉声大喊:“段无心!”
段无心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垮塌。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转过身,嗓音粗砺如同砂纸摩擦顽石:
“如何救?你都亲眼看见了。送到这里来的人,本就是等死。连我,也一样。”
声音在空荡庙宇来回回荡,重重砸进所有人耳朵。
郝元莺胸膛剧烈起伏,转身看向空荡荡的主墙壁。
“祆教崇尚向善,心念善,力行善!可你们在做什么?这里哪里是庙宇,分明是赎罪囚祠!”
段无心脸色骤变,往前踏出一步,红缨枪枪尾重重砸地,脆响震荡庙宇。
“你一个背弃故国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这里是临洮,不是你们洛阳!”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压得极低的声音,满是怒意。
郝元莺半步不退,迎上前去:“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舍弃故土流落他乡?逼得我背弃家国的,恰恰就是西梁!我身上被烙下叛人印记,送给穆护惩戒,也是西梁所赐!”
她伸手指向遍地奄奄一息的人:“是林将军,把我从绝境之中救出来。”
林望春上前一步,站在郝元莺身侧,目光稳稳看向段无心:“段无心,如今,是你有求于我大赵军队。”
段无心握紧枪杆,指节泛白,却没有挥枪。
“昔日天水战败,”林望春的声音平稳清晰,“城破之时,你本可以先行撤离,却手持兵器挡在城门,保全麾下残兵。那份忠义,我们全都看在眼里。可如今,你守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批批将士走向死亡。难道往日忠义,不过是你谋求官位的手段?”
段无心浑身一颤,红缨枪尖直指林望春咽喉,距离不过半尺。郝元莺手按腰间短刀,亲兵同时上前半步戒备。
“住口!”段无心眼眶通红,“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林望春直视寒光凛凛的枪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西梁皇帝,不会再来救你们。”顿一顿,“但是我们会。”
段无心握着长枪,僵立原地。长久的死寂之后,他缓缓垂下枪尖,枪杆磕在地面,发出闷响。
“跟我来。”
众人走出这座囚祠,沿着山脚绕行,走进临洮城内一条偏僻小巷。
巷子深处,一方矮小院落。院墙低矮,墙头长满枯草。推开院门,三间简陋土屋,桌椅家具寥寥无几,处处透着清贫。
段无心指着左手边屋子:“那是我的住处。”
郝元莺环顾院落,满眼疑惑。一旁亲卫低声解释:“将军把原先奢华守将府腾出来安置流离百姓。家中值钱器物,全都变卖换了粮食。”
郝元莺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看向段无心。他扭过头,不愿多做辩解。
林望春环顾四周,望向远处城头轮廓:“临洮没有天灾,就算粮食歉收,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缘由何在?”
段无心苦涩一笑:“梁赵交战第四年,临洮向南三郡接连爆发荒年,粮食颗粒无收。西梁国库本就捉襟见肘。西梁帝下令,把各地难民,尽数驱赶到临洮。”
他抬手指向城外群山:“西梁本土不擅农耕。攻打赵国,本意就是抢夺天水、河池这些产粮沃土。后来将军收复天水,战事僵持,国内畜牧也受损。前线优先供给粮草,临洮这座边角郡县,非但得不到补给,还要源源不断接收难民和伤兵。”
“最开始送来的是战场伤兵。后来,送来的人,大多根本就不是兵。三个月前,穆护连夜逃走。半个月前,送来最后一批人。到这一刻,我才彻底醒悟。”
段无心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底满是疲惫:“他当初跟我说,战局终会逆转,汉阳会出兵援救临洮百姓。我日复一日等待,直到如今才幡然醒悟。从我这个败军之将被提拔为临洮守将的那一刻起,我就该看透这盘棋局。”
院落之中,只有晚风掠过墙头枯草的轻响。
段无心挺直脊背,下定重大决心:“我可以帮助你们攻破临洮,直取汉阳。”抬眼望向林望春,“但我有两个请求。第一,对外宣称临洮被奇计攻破,不能说是我的部下串通叛敌。第二,城破之后,严禁士兵劫掠残害百姓。”
林望春几乎没有犹豫,点头应允:“段将军,我向你致歉。你死守城池,是尽人臣忠义;今日做出这个抉择,是心怀万民。就算你不说,我们也必然恪守这两条底线。”
段无心心中百感交集,向后退半步,深深抱拳躬身:“多谢将军。”
一场沉重凶险的会面,至此稍稍松快。
林望春正要告辞,又停下脚步:“还有一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段无心抢先开口,“临洮往外三十里,山崖之下火祆祠旧址,有一座锁阳城。黄沙遍地,却有地下水源,石林密布,是绝佳藏匿之地。西梁在那里修筑固若金汤的地堡。”
他顿了顿,“至于主持修建地堡之人,待到将军兑现今日承诺,我全部如实相告。”
林望春颔首,带着郝元莺与亲兵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四下确认没有旁人,郝元莺低声苦笑:“这下我们两个人,都算西梁人口中的叛国贼了,往后见我可得客气些。”
林望春神色严肃,开口吩咐:“明日,你安排林大夫乔装赶来临洮。”
“天水郡病患已经好转大半,要不要叫高良姜一同过来?”
“不必。西梁人与我大赵百姓体质略有差别。你协助林大夫,挑选几名心地可靠的西梁降兵充当帮手。优先稳住祠中伤者的病情。”
“明白。”
一行人踏上返程。暮色沉沉,天边云霞被落日染成暗红。林望春迈步向前,脚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