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景囚笼》辞言清

57、被留在原地的人 景旭以为，

　　夜色深沉，学院外围的一家高档灵酒馆里，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弛野坐在包厢最昏暗的角落里，面前的桌子上已经空了三个灵酒瓶。

　　这种灵酒后劲极大，呛人的酒精味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他却觉得，这酒怎么喝都醉不了。

　　包厢里坐着十几个帝燎学院的世家子弟。这半年来，景旭和夏垣在学院里风头太盛，实力太强，早就惹了不少人的眼红。

　　他们不敢说夏垣，但没有背景的景旭可不一样。如今喝多了酒，这些人说话便越发没了顾忌。

　　“要我说，那个流刃系的景旭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自己长了张好脸，到处招摇撞骗吗？”一个穿着华贵衣袍的男生端着酒杯，语气酸得冒泡。

　　“可不是嘛！一边缠着幻控系的夏垣不放，享受着人家全天候的伺候；另一边又吊着流刃系的弛野，把人家当免费陪练。这脚踏两条船的本事，咱们可真学不来！”旁边的人附和着，发出一阵恶意的哄笑。

　　“听说他以前就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野种，能空降特招，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弛野手里的酒杯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酒液混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他站起身，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通红，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和杀意。

　　“把你们的嘴，给我放干净点。”弛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一头濒临暴走的野兽。

　　那几个世家子弟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瞬间噤了声。

　　弛野冷冷地扫过这群面目可憎的脸，胸口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心里清楚，景旭没有脚踏两条船。自始至终，是他自己死皮赖脸地贴上去，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连赶都赶不走。

　　他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转身摔门而出。

　　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弛野在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走了很久，最终停在了导师办公楼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薇的号码。

　　“林老师，是我。”弛野看着夜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申请……解除和景旭的固定搭档关系。”

　　“……以后的双人特训课，我也不去了。理由？……没有理由，就是不想了。”

　　“抱歉，麻烦您了。”

　　第二天上午，帝燎学院的特训楼。

　　景旭照旧被夏垣送到了门口，手里还捧着夏垣刚给的一杯热腾腾的灵奶。他打着哈欠，推开了琴室的门。

　　空荡荡的。

　　平时这个时间，弛野早就会坐在窗边的位置，把棋局摆好，或者把琴谱翻开等他了。

　　景旭看了看时间，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师没来，弛野也没来。

　　他有些疑惑地趴在桌上，自顾自嘀咕：“今天怎么回事？都迟到了？”

　　正疑惑着，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林薇抱着一沓资料路过琴室门口，余光瞥见里面的人，脚步一停，有些疑惑地走了进来。

　　“景旭？”林薇看着他，一脸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啊？”景旭直起身，被问得更懵了，“上课啊，难道有别的安排吗？”

　　林薇愣了一下，眉头微皱：“弛野没跟你说？”

　　“说什么？”

　　“昨天晚上，弛野向我提交了申请，解除你们的固定搭档关系。”林薇看着景旭错愕的表情，叹了口气。

　　“他说以后的双人课都不上了。我以为他已经提前和你沟通过了。”

　　解除搭档？

　　以后不一起上课了？

　　为什么？

　　景旭第一时间想到了昨天食堂里，弛野那双孤单又失落的眼睛。是因为自己这半年太忽略他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行了，今天这节课你不用上了。”林薇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既然没搭档了，你就先自由安排吧。”

　　景旭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冲出了特训楼。

　　他要去找弛野问清楚。就算要解约，总得有个理由吧？凭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直接把他踢了？！

　　景旭在学院里找了半天，最后在他们以前经常用来单练的那个偏僻重力室外，看到了弛野。

　　他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柄黑色的暗刃，低头擦着。

　　“弛野！”景旭快步跑过去，喘着气，“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要解除搭档？你连跟我说一声都不愿意吗？”

　　弛野抬起头，那双原本一看到景旭就会亮起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没什么意思。”弛野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擦着刀，语气生硬，“就是觉得没意思了，不想练了，这个理由够吗？”

　　“你……”景旭被他这冷冰冰的态度刺了一下。这半年来，弛野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景旭感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脾气吗？”弛野自嘲地笑了一下，语气却隐隐透着讥讽。

　　“反正有没有我这个搭档，对你来说，也都无所谓，不是吗？反正你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我又算什么东西？”

　　景旭猛地僵住了，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弛野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暗刃。

　　“景旭，你难道不觉得，被人天天养着，很有趣吗？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人的好，然后头也不回地把我扔在原地。你觉得这很公平对吧？”

　　景旭被弛野这番话砸得有些发懵，他看着弛野阴沉的脸色，心底忽地沉了一下。

　　这半年来他确实习惯了夏垣的照顾，但他的心一直告诉他，夏垣只是他的室友、他的好朋友。至于弛野，他也一直当成好兄弟。

　　“你在胡说什么？”景旭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火气，认真地解释道。

　　“我跟夏垣真的只是好朋友，他照顾我，是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我承认这半年我忽略了你，是我做的不对，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什么无所谓的人。你别用这种话来刺我。”

　　“好朋友？”

　　弛野听到这三个字，突然极其讥讽地笑出了声。

　　他盯着景旭，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地扒开景旭的伪装。

　　“景旭，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最聪明，别人都是傻子？”

　　弛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意。

　　“你管一个天天为你端茶倒水，把你当祖宗一样捧着的男人叫好朋友？你管他看你的那种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的眼神叫好朋友？！”

　　“我没有……”景旭下意识地想反驳。

　　“你闭嘴！”

　　弛野猛地打断他，积压了半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几乎是在冲着景旭吼，“景旭，你少在这儿装无辜了！你真他妈虚伪！”

　　景旭浑身一僵，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的人。

　　“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弛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底通红。

　　“这半年来我像个傻逼一样跟在你后面，你以为我是闲的吗？你明明知道我靠近你想要什么，你却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给你的好，然后再用一句‘好搭档’把我打发了！”

　　“你一边吊着我不放，一边跟夏垣搞在一起！享受他把你宠上天，转过头来你跟我说，你们只是纯纯的友谊？”

　　弛野越说越激动，语气越发恶毒，字字诛心：

　　“你是不是觉得被两个男人围着转特别有成就感？看着我们为了你争风吃醋，你是不是觉得特别骄傲？你成天装模作样，谁也不答应，谁也不拒绝，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有魅力，特能把控人心？”

　　“天天那么亲密，那么爱贴在一起，你们怎么不睡啊！”

　　“景旭，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你自私、虚荣，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感情，你只爱你自己！你甚至根本配不上任何人的真心！”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捅进景旭的心窝，搅得鲜血淋漓。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景旭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张着嘴，却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他从没想过，在弛野的心里，他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不堪的人。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安全距离，居然把一个人伤到了要如此恶毒地来攻击他的地步。

　　“怎么不说话了？”弛野看着景旭苍白的脸，心里却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感，只有撕裂般的疼痛。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别过脸去，“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是吗？”

　　景旭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我……”

　　弛野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自尊心死死梗着，让他无法低头。

　　他不敢再看下去，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仓皇地消失在了重力室外的长廊尽头。

　　景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风声停了，树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景旭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抓弛野的衣袖，想要跟他说：“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可是，指尖只抓到了一把虚空。

　　他抬起头，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景旭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青石砖墙和远处的灵植园。突然，一股极其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猛地击中了他。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扭曲了。

　　就像是一个运行了太久的全息游戏，边缘突然出现了卡顿和掉帧。远处的树木轮廓变得模糊，脚下的石板路仿佛失去了真实的重力。

　　【主主？主主您怎么了？心率异常！精神力在急速溃散！】小识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地响起，却变得断断续续，仿佛隔着厚重的电流。

　　景旭没有理会。

　　他恍惚地环顾四周，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他快要忘记自己原本属于哪里，久到他甚至开始欺骗自己。

　　可是弛野刚才那些话，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他的外壳。

　　“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感情，你只爱你自己！”

　　“你配不上任何人的真心！”

　　弛野那充满着愤怒与怨恨的吼声，在景旭的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然后渐渐扭曲、变调，最终与另一道声音完全重合——

　　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极其熟悉的、带着极其恶毒与厌恶的男声：

　　“你装什么深情？你这人自私又恶心，控制欲强得要命，你以为谁稀罕你的感情？”

　　“辞言清，我受够你了，你这种人，怪不得你父母的不爱你，活该一辈子没人爱，谁沾上你谁倒霉！”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收起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们完了，听懂了吗？滚出我的生活！”

　　“不……”

　　景旭痛苦地捂住耳朵，猛地蹲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是幻觉。

　　是幻听。

　　那个在现世里、在他穿越前毫不留情地甩了他、还要将他的自尊踩在脚底的前男友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这么清晰？这么真实？

　　为什么明明是在这个拥有灵力的幻境里，那些现实里的伤害，依然能精准无误地扎进他的心脏？

　　小识的警报声已经变成了尖锐的蜂鸣，但景旭已经听不见了。他分不清眼前看到的是帝燎学院的砖墙，还是现实世界里那个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房间。

　　那些恶毒的咒骂声，夹杂着弛野的指责，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

　　“不是的……”景旭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呼吸越来越弱，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深海，窒息感灭顶而来。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口，指甲掐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直潜藏的心理创伤，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主主！别听！那是假的！都是假的！呼吸！快呼吸！】

　　景旭眼前的景象开始大面积地泛白、扭曲。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扯，那种强烈的空间割裂感让他恶心、绝望。

　　他试图站起来，可是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