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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玉无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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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寒山月色清寒如水。
栖焰站在禁制光幕内侧,指尖还停留在鬓边那朵橘花之上。
花瓣被砚疏隔着光膜稳稳簪进发丝,牢牢固定,不会轻易掉落。
指尖轻轻一碰,便能触到花瓣柔软的肌理,一缕极淡清甜花香若有若无漫开。
只是锦囊已经收得严实,绝大部分花香被兜住,不会肆意飘散出去招惹祟气。
栖焰缓缓坐回那块平整冰石之上,微微侧过头,尽力对着冰壁朦胧倒影打量自己。
冰壁冰层厚重,映照出来的人影朦朦胧胧。
只能看见落日橘色的长发,脑后被月白冰蚕丝帛束起,鬓侧探出一点细碎洁白的花影。
算不上看得清清楚楚,却已经足够叫人心头生出几分暖意。
自暮山橘林覆灭,一路流离奔逃,整日灰头土脸,四处躲避灾祸。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好好打扮过自己。
栖焰弯起眉眼,浅浅笑了笑。
“没想到,万古守山的寒玉灵君,还会替人簪花。”
她小声自言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砚疏万事恪守规矩,言语永远冰冷克制,事事划清边界,时时刻刻提醒寒暖相克,不可动情。
可行动之上,却又总做些这般细碎温柔的事。
送来束发的冰蚕丝帛,送来果腹的风干山果,方才又隔着禁制,笨拙地帮她把橘花簪上发髻。
明明灵体没有半分温度,行事却偶尔流露出一点人情。
当真矛盾得很。
栖焰指尖捻了捻鬓边花瓣,不敢过多把玩,生怕花瓣早早枯萎。
锦囊之中还剩下几朵橘花,她打算省着些用,一朵凋零之后,再换另一朵。
毕竟在此地,想要催生新的花朵,需要万分谨慎,不能频繁动用。
静坐片刻,身上杏色襦裙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这身衣裙还是逃难之时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一路翻山越岭,穿过荆棘丛,闯过风雪结界,裙摆边角早已磨损起丝,上面沾染不少雪尘泥点。虽然她偶尔会用微弱暖焰烘去尘土,可布料本身已经旧了。
衣料是暮山野灵丝织成,柔软宽松,只是仅此一件,没有替换。
若是遇上雨雪打湿,便只能靠自身暖焰慢慢烘干。
此地是万古寒域,夜里寒气刺骨,衣衫单薄,纵然有灵力护持灵体,肉身依旧会觉得寒凉。
栖焰低头,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襦裙,轻轻扯了扯磨损的裙摆边角,忍不住轻轻叹气。
“衣裳也该换一换才好,可惜此地,哪里寻得到新的衣料。”
若是在暮山,漫山草木,蚕丝、花叶,随处都可以取材编织新衣。可寒山禁地,万物不生,连一株野草都难以存活。
总不能冒险跑到禁地边界之外去搜寻纺织材料。外面山林妖物横行,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栖焰托着腮,冥思苦想。
砚疏执掌整片寒山地脉,地脉之中,会不会存有什么可以裁做衣裳的灵物?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连忙摇摇头。
不行不行。
自己寄居在此,本就处处受他包容,怎好再开口讨要衣料。
这般请求未免太过得寸进尺。
还是先将就着,熬过眼下时日再说。
栖焰收回思绪,闭目调息。
指尖那簇橘火依旧悬在半空,火光压得极低,只用来照明,不敢释放多余暖意。
岩洞之内,冰棱滴答,长夜漫漫。
一夜安稳过去,没有祟气大规模躁动。
第二日天光破晓,淡淡的冷白晨光穿透云层,洒遍寒山群峰。
栖焰缓缓结束调息,睁开双眼。
一觉休憩完毕,灵元恢复大半。
只是昨夜一夜身处寒窟,纵然有印记护持,灵体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细水长流的寒息侵蚀。
她抬起手掌,催动一缕暮山暖焰。
火光较之刚入禁地之时,确确实实,又黯淡了一丝。
栖焰望着掌心里跳动的橘火,心底了然。
寒暖相克,并非虚言。
只要一日还留在这片寒山,这份细微损耗,便不会停止。
她收起焰火,站起身走到洞口。
禁制光膜缓缓分开,栖焰迈步踏出洞窟。
昨夜新落一层薄雪,整片天地一片洁白,冰岩雪峰在晨光之下泛出莹白冷光。
四下安安静静,只有风吹冰棱,泠泠作响。
她依旧只在居所划定的边角范围之内缓步走动,不敢越雷池半步。
鬓边那朵橘花还好好别在发间,经过一夜,花瓣微微萎了少许,却依旧留存一丝浅淡花香。
栖焰沿着熟悉的山脚小路慢慢闲逛。
目光四处张望,想着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特殊的矿石、冰丝之类的物件。若是有,说不定可以拿来改造衣衫。
可入目所见,尽是普通冰岩积雪,别无他物。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远处中央方向,传来地脉灵力流动的淡淡微光。
是砚疏。
今日他没有立在高高的冰岩崖顶,而是行走到距离这片边角不算太远的一处冰谷之中。
谷内地脉裂隙纵横交错,数道细细的黑色祟气,正不断从地底缝隙之中丝丝缕缕往外渗透。
昨夜一夜积攒,祟气又生出躁动。
砚疏周身翻涌大片莹白的寒玉灵力。万千冰纹顺着地面岩石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往下压制裂隙之中不断冒出来的浑浊祟气。
凛冽的万古寒息,如同潮水一般在山谷之间翻涌。
他神情淡漠,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独自一人,对抗地底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浊秽。
栖焰远远站在冰岩之后,隔着一段距离观望,不敢靠近半步。
那股磅礴浩大的寒息扑面而来,哪怕相隔很远,都叫人灵体微微发僵。
这便是万古寒玉地灵真正的力量。
他的本体便是地脉寒玉,周身本就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寒玉无温,不是病痛,不是修为受损,是与生俱来的本体特质。
万载岁月,他从来不知何为暖意。
栖焰心底生出几分唏嘘。
镇压祟气,是永无止境的苦役。
岁岁年年,独自守着这片苦寒山河。
就在这时,冰谷之中,地底裂隙猛地剧烈震颤。
一大股比往日更加浓郁的祟气猛然冲破冰层,化作数道漆黑浊雾,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窜出。
浊雾之中满是怨毒与贪婪,一瞬间便嗅到了远处冰岩之后,栖焰身上那一缕生灵暖火的气息。
数道漆黑雾团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栖焰所在的位置飞扑而来!
“不好!”
栖焰心头一紧。
万万没有料到祟气会骤然爆发,隔着这么远,依旧锁定了她的暖意。
她连忙抬手,指尖升起一层薄薄橘火护罩挡在身前。
可她不敢大肆催动本源焰火,害怕扰动整片地脉,护罩的力量有限。
漆黑祟雾转瞬便已经冲到近前,腥臭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祟雾即将撞上橘色护罩的那一瞬。
一道浩瀚冰白光华骤然从冰谷之中席卷而来。
嗡——
凛冽寒息铺天盖地,如同巨大冰墙横亘在二者之间。
那些扑过来的祟气黑雾,一碰到这层寒玉灵力,如同沸水浇雪,滋滋作响,瞬间消融大半。
残余的零星浊雾,被灵力一卷,硬生生拖拽回地底裂隙当中。
冰谷之内,砚疏广袖重重一挥。
万千冰纹再度蔓延,轰隆一声,将那道躁动的地脉裂隙重新死死封合。
周遭天地,一瞬间恢复安静。
只有风雪依旧缓缓飘荡。
一场危机转瞬平息。
砚疏抬眼,冰玉色的目光,越过冰谷,落在远处冰岩之后的栖焰身上。
他身形一晃,转瞬之间,便踏雪行至她面前数丈之外。
周身寒息还未完全收敛,空气之中,寒气逼人。
“你不该在此处停留。”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
方才祟气骤然爆发,便是嗅到了她身上外泄的暖意。哪怕她站在划定居所之内,距离依旧还是太近。
栖焰心头尚且还有几分后怕,指尖微微收拢,敛去护罩的橘火。
“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走到离冰谷这么近的地方。”
她没有辩解,坦然认错。
方才只顾四处张望寻找可用的材料,一时疏忽,忽略了距离。
砚疏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微微蔫软的橘花,又扫过她身上那件磨损陈旧的杏色襦裙。
方才混乱一瞬,祟气扑袭过来,飞溅过来的零星浊秽,沾在了她的裙摆边角,留下几处淡淡的灰黑色污渍。
本就旧的衣裙,这下愈发显得狼狈。
砚疏静静看着那几块污渍,沉默片刻。
“随我来。”
他说完,转身,向着一旁一处偏僻的冰石洞室走去。
那处石室,不在禁地核心冰玉崖范围,也不属于她的岩洞,是一处堆放地脉产出灵材的静室,没有靠近封印,不会触犯三约之中的禁令。
栖焰微微迟疑。
“这里,算是越界吗?”
她牢记约定,不敢随意乱走。
“此石室不在封印警戒范围,允许你短暂到访。”砚疏淡淡回头,“不要深入,取完东西便返回你的洞窟。”
栖焰听罢,才快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数步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避免寒暖力量互相冲撞损耗彼此灵体。
石室洞口由薄薄一层冰玉禁制封锁。
砚疏抬手,袖袍轻拂,禁制缓缓打开。
走入石室之内。
石室四壁,皆是通透温润的万年寒玉,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
架子上静静摆放着不少地脉天然孕育出来的灵材。
冰蚕丝、冰玉纱,一块块叠放整齐。
皆是地脉寒气凝结而成,不惧风雪酷寒。
这些,都是寒玉地脉自然孕育,并非凡间之物。
栖焰看见架子上那一缕缕泛着柔光的冰玉纱,杏眼微微睁大。
这料子,质地通透柔和,泛着浅浅月华光泽,若是拿来缝制衣裙,再合适不过。
砚疏伸手指向架子一侧堆叠的几匹冰玉纱与冰蚕丝料。
“地脉自生纱料,不惧此地酷寒。你可以取一部分,裁做衣衫。”
栖焰愣住了,微微睁圆杏眼。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留意到自己衣衫破旧这件事。
明明平日里言语句句疏离,却连这般细碎小事都看在眼里。
“这么贵重的地脉灵材,我怎好随意取用。”栖焰连忙推辞。
“留在此处,也只是堆放。”砚疏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拿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石头,“你寄居寒山,衣衫破损,难以抵御长夜酷寒。若是肉身受冻,你的暖火便会不由自主催动自保,反而更容易引来祟气。”
他讲出来的理由,全是出于禁地安稳的考量,听不出半分私人馈赠的温情。
可栖焰心里清楚,这依旧是他的照拂。
寒玉无温,可行事,却处处留有余地。
栖焰不再过多推拒,敛衽行礼:“那便多谢灵君。我只取够用的一小部分,不会多拿。”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取下一小匹月光色的冰玉纱,还有一卷柔软冰蚕丝。纱料触手冰凉顺滑,泛着朦胧柔光。
拿好衣料,栖焰又瞥见石室角落,静静摆放着几支打磨光滑的冰玉小簪。玉簪样式简约,没有繁复雕花,质地莹润,泛着淡淡的冷白光泽。
栖焰目光在玉簪上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视线。
不能贪心,已经拿到衣料,不该再奢求别的妆饰。
砚疏将她这一眼看在眼底。
他抬手,隔空将三支小巧冰玉簪轻轻推到她面前。
“一并拿去。”
栖焰:“……”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冰玉簪,又看向眼前一身素白长袍,眉眼淡冷的万古地灵。
他周身没有半分温度,当真便是一块万载寒玉。
寒玉无温,可给她的馈赠,一桩一件,全都落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