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焰》早早i

10、空山为伴

　　一夜风雪呼啸，待到天光微亮之时，大雪终于渐渐停歇。

　　铅灰色云层缓缓散开，稀薄清冷的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寒山群山。

　　漫山遍野皆是皑皑白雪，冰岩雪峰被天光映照，泛出莹白透亮的冷光。

　　整片禁地依旧死寂，听不见鸟兽啼鸣，只有风吹过冰棱，发出细碎泠泠的轻响。

　　洞窟之内，栖焰缓缓从沉睡之中苏醒。

　　草木妖灵不需要凡人那般深度酣眠，大多是闭目调息，当做休憩。

　　一夜过去，袖口的地脉印记依旧稳稳散发清凉微光，护持住她的灵体。

　　栖焰坐起身，伸了一个浅浅的懒腰。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走到洞口，透过禁制光膜望向外面的空山雪景。

　　白雪覆盖千山万岩，天地辽阔，却空无活物。

　　空山。

　　偌大万古寒山，从前，便只有砚疏一个守山灵，岁岁年年，与冰雪地脉、地底祟气相伴。

　　如今多了她这一个寄居在此的暮山橘灵。

　　算是，空山为伴。

　　只是这份相伴，还要守着明确的边界。

　　不可越界，不可惊扰，不可动情。

　　栖焰弯腰拿起锦囊，取出昨夜砚疏送来的风干山果。

　　果子被寒气冻得冰凉，她指尖极淡的一缕橘火轻轻一扫，稍稍烘去刺骨寒意，拿起来小口啃食。

　　风干之后的果子水分不多，带着淡淡的山野甜香，勉强可以果腹。

　　一边吃，栖焰一边心里盘算往后的日子。

　　长久待在岩洞之中，总不能日日闷坐。

　　可禁地中央冰玉崖是绝对禁区，万万不能靠近。

　　那便只能在东北边角这一片有限范围之内活动。

　　可以在这附近的冰岩山谷间走走，看看寒山风光，只是时时刻刻要记住，不能释放太多暖焰，不能越出划定居所的地界。

　　吃完山果，栖焰将锦囊收好。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杏色襦裙，拍掉衣摆昨夜沾上的少许冰尘。

　　“出去走走吧，总闷在岩洞里面，人都要闷坏了。”

　　栖焰轻声自语。

　　抬手触碰洞口禁制光膜，袖口地脉印记亮起微光，光幕分出一道可供通行的小口。

　　她迈步踏出洞窟，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上。

　　咯吱，咯吱。

　　柔软积雪没过鞋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上来。

　　四周空气清冽酷寒，好在有印记护持，外加自身薄薄一层暖焰，不至于冻伤灵体。

　　抬眼望去，四周尽是高低错落的冰岩，雪堆连绵，远处重重雪峰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日光落在雪地上，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

　　栖焰抬手挡了挡光亮，橘色长发被山风微微吹动。

　　这片天地，素白冷净，壮阔绝美，却毫无生机。

　　她一个橘灵，站在白茫茫的冰雪天地之间，格外鲜明突兀。

　　栖焰沿着岩洞附近的山脚慢慢缓步闲走，只在许可活动的范围之内，不敢往冰玉崖的方向多靠近半分。

　　脚下积雪深厚，每一步都留下浅浅脚印，转瞬又有零星飘落的碎雪，一点点将脚印慢慢掩盖。

　　空山寂静，只有她自己行走踏雪的声响。

　　千百年习惯了暮山橘林热热闹闹，如今行走在这般空寂山野，心底免不了泛起淡淡的孤单。

　　就在这时，不远处高大冰岩的顶端，一道月白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砚疏。

　　他负手立于崖石之上，墨色长发被山风拂动，月白长袍猎猎扬起。

　　居高临下，目光淡淡落向下方雪地之中漫步的栖焰。

　　方才她踏出洞窟，地脉印记便传来动静，他便察觉到了。

　　他没有过来干涉，只是远远立在高处，安静看着。

　　万载空山，往日只有风雪、岩石与自己。

　　今日，雪地里多了一团跳动的橘色暖意。

　　栖焰很快也察觉到崖顶那道视线。

　　她抬起头，顺着目光望上去，看见冰岩高处那道孤峭清冷的人影。

　　距离隔得很远，看不清他眉眼细节，可那股独属于万古寒玉地灵的清冷气息，绝不会认错。

　　栖焰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也没有慌乱躲避。

　　隔着一段遥遥距离，轻轻朝上方微微颔首，算作示意。

　　礼数做到，却不主动攀谈。

　　牢记三约，互不妄自打扰。

　　崖顶之上，砚疏看见她遥遥一礼，冰玉色眼眸微动，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作。

　　依旧静静立在高处，如同冰雪雕琢出来的玉像。

　　栖焰见他没有回应，便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沿着山脚缓步闲逛。

　　她打量四周冰岩怪石，有的石头形态奇特，被千万年风雪雕琢，生出奇异纹路。

　　有的冰壁透明如玉，冰层里面，还封着远古时代的枯枝残叶。

　　栖焰饶有兴致，停下脚步，凑近冰壁，睁着杏眼好奇打量冰层之中封存的古老枝叶。

　　“没想到这寒山冰层里面，还藏着这么久远的东西。”

　　她小声自言自语，伸出指尖，隔着一层寒冰，轻轻点了点冰层内那片早已石化的枯叶。

　　指尖暖意极淡，不敢贴到冰面之上，唯恐融化冰层扰动地脉。

　　正看得入神，身侧不远处，雪地之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一缕浑浊阴暗的祟气，顺着地缝，悄悄渗透上来。

　　那股气息十分稀薄，若是寻常妖灵，根本察觉不到。

　　可栖焰共情感知敏锐，瞬间便捕捉到这股阴邪味道。

　　她神色一敛，立刻后退两步，远离那道地缝。

　　祟气似乎嗅到了她身上生灵暖火的气息，地缝之中，那股浊意又隐隐浓重一丝。

　　栖焰心头微微一紧，指尖悄然浮起一丝橘火做好防备，却不敢放大火光。

　　就在祟气想要顺着地缝再多向外漫溢之时。

　　高空之上，一道淡淡的冰白光华骤然落下。

　　嗡。

　　凛冽地脉灵力瞬间压入那道地缝。

　　翻涌出来的祟气如同遇见烈火的残雪，瞬间被硬生生压回地底裂隙之中。

　　地缝重新闭合，周遭重归平静。

　　砚疏在崖顶远远便察觉到祟气外泄的异动，直接隔空催动地脉力量，将躁动镇压下去。

　　没有飞身下来，依旧立在高高的冰岩之上。

　　栖焰抬眼望向崖顶，心中明白，方才是他出手化解危机。

　　她再次向着上方遥遥挥手，声音不大，顺着山风传上去：“多谢。”

　　山风卷走她的话音。

　　崖顶的砚疏，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在风雪日光之中。

　　栖焰知道，他不喜欢多言语客套，便不再高声打扰。

　　此地边角，距离中央封印尚且遥远，都时不时会有祟气微弱外泄。

　　难以想象，冰玉崖底下，封印承受着何等无休止的冲击。

　　万古岁月，他独自一人守着这份凶险，日日镇压祟气，永无停歇。

　　空山为伴。

　　现在的相伴，也不过是同处一片禁地，各守一方天地。

　　他守他的地脉封印，她守她的边角岩洞。

　　相隔遥遥，互不侵扰。

　　栖焰不再继续走远，怕再引出别的地脉异动。

　　便就近寻了一块背风的巨大冰石，在石头侧面坐下。

　　坐在厚厚的积雪之外，背靠冰冷岩壁。

　　抬眼便是漫山白雪，高远冷淡的天光。

　　远处高处冰岩，那道月白身影依旧静静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一人居于崖顶，一人坐于山脚雪地。

　　偌大万古空山，风雪悠悠漫过。

　　没有交谈，没有靠近，却不再是彻底的孤身一人。

　　栖焰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一点淡淡的橘色微光，心底生出一点微妙的感受。

　　从前畏惧闯入禁地，畏惧这位冷酷的守山灵。

　　如今真正留下来，才发觉这万古寒山，不止有酷寒凶险，还有万年化不开的无边孤寂。

　　砚疏活了万载，被困在这片空山之中，守着封印，不见人间烟火。

　　而她，失去故土，流离至此。

　　两个同样孤独的生灵，因为一场宿命相克，意外相逢在这片冰雪天地。

　　只是天道横亘在前，寒暖相斥，未来尚且迷茫。

　　山风缓缓吹过，拂动少女橘色长发，也吹动崖顶那人素色长袍。

　　空山寂静，风雪轻扬。

　　这一场，寒玉与橘焰的相伴，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