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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取景框里的微光 出发特种兵 ...

  •   从茶餐厅推门走出来的刹那,十月正午前的酷热像是一整桶温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日光斜斜地割过老骑楼斑驳的水刷石廊柱,在水泥路面上烙出极深极硬的阴影。刚才在冷气房里浸出来的凉意,不过两分钟就被空气里蒸腾的湿热消解得无影无踪。
      里昂将深灰卫衣的衣袖又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因为英国人特有的冷白底色,那截肌肉结实的小臂在长年巡回赛的日晒下并未变成深色,反倒泛着一种被日光灼出来的浅淡红晕与紧致的光泽。他下意识地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眯起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额角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林唯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里昂,”林唯打量着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质长袖卫衣,忍不住皱了皱眉,“你穿成这样真的不热吗?广州这会儿室外体感快三十三度了,你这样走半小时肯定会中暑的。”
      里昂擦了一把从鬓角滑下来的汗水,有些无奈地扯了扯领口:“确实很热。纽约出发那天法拉盛在下暴雨,气温只有十几度,我随手套了这件衣服就上飞机了,没想到这里完全是盛夏。”
      “里面有穿内搭吗?”林唯问,“要是里面有短袖,干脆把卫衣脱了搭在手臂上。”
      里昂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尴尬:“里面是空的。”
      林唯环顾了一圈街角,指了指斜对面一家挂着遮阳棚的外贸棉麻服装小店:“走吧,先去给你买件宽松的短袖换上。老城区的巷子不通风,捂着长袖真的不行。”
      两人穿过斑马线走进那家带空调的小服装店。店面不大,竹竿上挂满了清凉的亚麻衬衫和纯棉纯色T恤。店主阿姨正摇着蒲扇看电视剧,冷不丁看到一个一米九零、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的高大外国年轻人弯腰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热情地站起来用夹生粤普招呼。
      林唯挑了一件没有多余印花的纯黑圆领重磅纯棉T恤,对着里昂比了比尺码:“这件是最大码XXL,版型很宽松,你应该能穿。”
      里昂拿去试衣间换上。
      再走出来时,深灰色的厚重卫衣已经被他叠好搭在手臂上。换上黑色短袖后,整个人利落清爽了许多,纯黑的棉料衬得他脖颈与手臂的皮肤越发冷白,宽阔平直的骨架和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被勾勒得极好,原本被热气烘得发红的脸颊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感觉活过来了。”里昂长舒了一口气,把找零的纸币收好,由衷地看向林唯,“谢谢,林,要是没有你提醒,我大概要硬撑一上午。”
      “小事,本来向导的职责就包括照顾气候水土。”林唯弯了弯嘴角,挎稳了肩上的单反相机,“走吧,去巷子里转转。”
      两人沿着新河浦那些被参天榕树遮蔽的旧石板路慢慢往前踱步。
      高大的细叶榕在头顶织成了一顶巨大的绿伞,斑驳的碎金日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青石砖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偶有骑着自行车的老人叮铃铃穿过,微风吹动深宅院墙里探出的红三角梅,空气里浮动着老砖石特有的微温气味。
      林唯并不着急赶路,手里的单反相机挂在胸前,脚步走得极慢极随意。
      他没有摆出什么专业摄影师严阵以待的架势,只是顺着光线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走过一堵爬满深绿常春藤的老红砖洋房院墙时,微风正好吹起里昂额前微卷的深棕色短发,男人正侧头看着铁栅栏里一口长着青苔的旧水井,神情安静而放松。
      “咔哒。”
      林唯抬手就是极随意的一记盲按。
      机械快门的声音在绿荫里清脆地响了一下。
      里昂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他:“你在拍我?”
      “碰巧光线不错,顺手按一张。”林唯神色坦然,甚至没有低头看屏幕回放,脚步依然往前晃荡着,“摄影有时就是抓取无意识的状态,刻意摆姿势反而僵硬。别管我,你走你的。”
      里昂有些失笑,但那种常年面对欧美体育媒体长枪短炮时的本能防御,却在少年漫不经心的快门声里奇迹般地融化了。
      以往在赛场边,那些架在三脚架上的长焦白炮像是一口口冰冷的炮筒,每一声“咔嚓”都带着刺目的闪光和嗜血的审视,时刻准备放大他脸上的痛苦、暴躁或是失败后的绝望。
      而林唯的镜头太轻、太随意了。
      走过一家卖手磨芝麻糊的小档口,里昂弯腰低头看阿婆手里的大石磨,林唯单手托着镜头“咔哒”按了一张;
      在拐角处被一截低矮的老树气根挡住路、高大的男人不得不弓着背侧身钻过去时,林唯嘴角噙着笑,抓拍了他有些笨拙的侧影;
      走到一处民国拱券骑楼下避阴,里昂倚着白色的雕花水泥栏杆低头看手机,远处的逆光正好穿透他深蓝色的瞳孔,林唯靠在对面的柱子旁,甚至连取景器都没贴近眼睛,随手又记录下一幅光影。
      这些抓拍没有任何压迫感,甚至像是某种静默的陪伴。
      “给我看看你拍了些什么?”在一条幽静的小巷尽头,里昂忍不住开口,迈着长腿凑了过来。
      林唯停下脚步,调出相机的回放界面,把手柄递给他,顺便指了指缩略图后方的方向键:“自己按右键翻。”
      里昂微微弯腰,将视线凑近那块分辨率并不算高的小液晶屏。
      屏幕上是一组完全褪去了浮华与标签的画面。
      画面里的高大年轻人穿着最普通的黑T恤,在市井绿荫与砖红色老洋房的交错光影里漫步。有时只是一个线条分明的侧影,有时是看着路边猫咪出神的深蓝眼眸,有时是被风吹乱碎发的半张脸。
      没有赞助商巨大的标牌,没有全满贯赛点痛失的沉重枷锁,没有那些要把人吞噬的名利与喧嚣。
      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松弛的、安宁的,像是一个纯粹在异国街头享受阳光的年轻旅人。
      “拍得真好。”里昂盯着那块泛着细微划痕的小屏幕看了很久,低声说,“我好像很久没有在照片里看到自己这副表情了。”
      “因为相机不会撒谎,你刚才走在树荫底下的时候确实很放松。”林唯顺手扣上镜头盖,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走吧,快十一点半了。前面拐角有家很有名的老字号银记肠粉,我们去把午饭解决了,吃完差不多该回去打包行李。”
      肠粉店藏在一条极狭窄的内巷深处。
      两张油亮斑驳的折叠不锈钢矮方桌支在骑楼屋檐下,头顶只有一台摇头的落地塑料风扇呼呼作响。
      林唯要了一份牛肉肠粉和一份鲜虾滑蛋肠粉,顺便要了两瓶玻璃樽装的冰镇亚洲沙示汽水。
      铝制的蒸屉在滚水大锅上轰轰作响,老师傅用刮刀利落地将雪白晶莹的米浆皮卷起、切段,装进白瓷盘里,最后浇上一大勺泛着浓郁豉油香气的秘制咸中带甜的酱油。
      里昂握着竹筷的手显得有些生疏,但凭借运动员惊人的手眼协调能力,依然极其稳当地夹起了一大块牛肉肠粉送入口中。
      米皮的嫩滑与牛肉的鲜美裹着微甜的酱油在舌尖化开,完全不同于西式快餐那种干涩直白的口感。
      “怎么样?”林唯吸了一口沙示汽水,带着点期待看向他。
      “非常嫩,完全尝不出油腻的味道。”里昂连连点头,随后有些好奇地端起那瓶棕色的玻璃樽汽水喝了一大口。
      气泡在舌尖炸裂的瞬间,一股浓烈霸道、酷似草本药膏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年轻的英国球星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张英俊立体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差点没当场呛出来。
      林唯看着他那副仿佛吞了一整管消炎药膏的扭曲表情,“噗嗤”一声彻底笑了出来,两只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那是沙示汽水,加了梅叶冬青提取物,很多第一次喝的北方人和外国人都觉得它像风油精。但是天热的时候喝很解暑的。”
      里昂咽下那口怪异的液体,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大笑,自己也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深邃的眉眼完全舒展了开来。
      这是自法拉盛决赛崩溃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地笑出声。
      那股缠绕在胸口数日不散的血腥味与窒息感,在这一盘几块钱的肠粉和一瓶带着风油精味的老汽水面前,被彻底冲淡了。
      十二点半整,两人准时走到了东山口地铁站的入口处。
      午后的烈日将地面烤得白花花一片,热浪在柏油马路上泛起水纹般的虚影。
      “按照计划,”林唯停在阴凉的地铁站通道口,转过身认真地交代着,“你坐六号线转五号线,回珠江新城的酒店打包你的行李箱;我坐四号线回大学城宿舍拿我的换洗衣物和备用电池、存储卡。”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二点三十五分。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们在你酒店的一楼大堂准时集合。”
      “没问题。”里昂将卫衣搭在小臂上,伸手拉了拉刚买的黑T恤下摆。
      “微信随时保持联系,到了酒店给我发个定位确认。”林唯交代完毕,朝他挥了挥手,“一点四十五见”
      “一点四十五见,向导先生。”里昂站在阶梯上方,深蓝色的目光注视着少年清瘦利落的背影,直到林唯刷卡走进安检门,他才转身迈向通往珠江新城方向的换乘通道。
      一点四十分。
      珠江新城,某外资超五星级豪华酒店大堂。
      挑高近二十米的巨大水晶吊灯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冰冷奢华的光芒。中央空调吞吐着恒温二十二度的微冷气流,隐约回荡着高雅舒缓的大提琴爵士乐。这里出入的宾客皆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或衣着考究的外籍旅客,每一个角落都彰显着现代顶级文明那套冷漠而标准化的秩序。
      里昂拖着一只银灰色的金属拉杆箱,准时走出电梯。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刚买的黑色纯棉T恤,深灰色的运动长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整个人恢复了一个顶级职业运动员该有的挺拔与利落。
      当他踏入大堂的瞬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休息区软皮沙发边缘的林唯。
      少年甚至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林唯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浅蓝细条纹短袖衬衫,身后立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黑色大号双肩旅行包,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只贴了黑胶布的旧相机包。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脊背挺得直直的,既没有对周围奢华环境的东张西望,也没有丝毫贫寒学生的自惭形秽。
      听到沉稳的脚步声,林唯抬起头。
      看到里昂的那一刻,少年眼底漾开一抹温和明亮的笑意,站起身来:“很准时。”
      “当然会守时,总不能让我的向导久等吧?”里昂嘴角微弯,顺手将手里的房卡递了过去。
      在走向前台之前,里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他从背包内侧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神情认真地递到林唯面前:
      “林,这是我刚才在酒店礼宾部用外币卡兑换的现金。里面除了预付给你这七天的一半酬劳,还有一笔一万元的行程备用金。”
      林唯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备用金?”
      “对。”里昂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英伦绅士特有的体贴与分寸感,“这趟行程的所有车票、住宿和日常餐饮本来就该由我承担。你对这里的路线和支付最熟悉,由你统一掌管这笔钱最方便。我不能让你在路上替我垫钱,这不合规矩,也说不过去。你把它存进你的账户,或者带在身上当公共开销,剩下的行程结束后再多退少补。”
      少年看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头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确实囊中羞涩,刚才在宿舍收拾行李时还在暗自盘算怎么撑过路上的小额开销。里昂没有用施舍的姿态,而是用一种极具教养、完全尊重他自尊的方式,体贴地解除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窘迫。
      “好。”林唯眼底泛起一丝清澈的释然,接过信封妥帖地放进背包最内层,“这笔账我会每一笔都记清楚,每天晚上和你对一次。”
      “我相信你。”里昂笑笑。
      随后,林唯陪着他走到大理石前台。
      前台接待员用流利的英文迅速确认了退房手续。当得知这位外籍贵宾要提前退掉后续所有的豪华行政套房预订时,值班经理甚至有些紧张地亲自上前询问是否是酒店的服务有瑕疵。
      林唯用极其标准得体的英文在一旁协助沟通,解释这纯粹是因为个人旅行计划变更,语气从容不迫,既礼貌又坚定,短短三分钟便办妥了所有的押金原路退回与发票打印。
      走出酒店旋转门的刹那,一阵微热的风拂过脸颊。
      门童早已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宽敞的专车,后备箱缓缓升起。
      里昂单手轻松拎起自己的金属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又伸手接过了林唯沉重的黑色双肩旅行包,稳稳塞了进去。
      车门合拢,专车滑入平稳的车流,朝着广州南站的高速高架桥疾驰而去。
      车窗外,珠江新城那座高耸入云的“小蛮腰”广州塔与密集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正在飞速后退,被烈日晒得发亮的车流如同一条奔涌不息的金色河流。
      车后排的阴凉里,两个年轻人的肩膀在狭窄的空间里偶尔有些若有若无地触碰。
      林唯靠在真皮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逐渐开阔的城市边缘。
      两点四十分直达安徽黄山的G字头列车正静静停在南站的站台上等待他们;而在那片青砖小瓦、烟雨蒙蒙的皖南老家深处,一场属于两个异邦人的漫长旅程,在此刻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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