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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登堂入室   岑彻在 ...

  •   岑彻在渔村落脚的方式,很岑彻。第二天一早,村里人起来晒网,看见村尾那间土屋隔壁——空了五年的老王家的院子,门口站着个穿大衣的城里人,正跟连夜从镇上赶来的中介签合同。
      秦叔端着粥碗出来看热闹:"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岑彻签字,笔都没顿。
      "你知道这房子漏雨吗。"
      "知道。"
      "知道还买?"
      岑彻把笔帽扣上,看了秦叔一眼,很诚恳地说:"漏雨好。漏雨,我就有理由借隔壁的屋檐了。"
      秦叔端着粥碗,半天,对着院子里的鸡感叹了一句:"岑家这小子,心眼比渔网眼还多。"
      上午,村里来了辆货车。卸下来的是:一张床,一台发电机,一屋子的画具,还有一台烘干机。安装师傅问岑先生烘干机放哪儿,岑彻指了指隔壁:"放他家。他补网,网要烘。"
      师傅说这不是他家这是隔壁。
      岑彻面不改色:"早晚是一家。"
      中午,老陈头的杂货铺来了个客人,把墙上桑岫剩下的三幅画全买了,付了钱,画没拿,只说挂回原处。老陈头不解,客人说我天天来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他的画,只许卖给我。谁问,都说订完了。"
      "订到啥时候?"
      "终身。"
      下午,码头上晒太阳的阿婆们拉着岑彻盘问,后生你是谁家的。岑彻正在帮秦叔理渔网,头也没抬:
      "家属。"
      "谁家的家属?"
      "村尾画画那个。"他说得理直气壮,"来接人回家。"
      阿婆们哄笑起来。桑岫从滩涂回来,远远听见这句,耳朵红到脖子根,绕了半里地走的后门。
      傍晚,桑岫发现了灯塔的秘密。那束光原本四十秒转一圈,他数过几百遍。可这两天,光束扫到他窗口的时候,会多停三秒。
      四十秒,变成了四十三秒。他站在窗前看了三圈,确认不是错觉,抓起外套就往岬角走。走到半路又停住,站在滩涂上,对着远处那座亮着的塔,咬牙骂了一句:
      "幼稚。"
      骂完,他自己站在那儿,等那束光第四次转过来,在自己身上停了三秒,才转身回家。
      嘴角是翘着的。第四天夜里,下雨了。不是小雨。是春末的暴雨,风卷着雨斜着砸,屋檐水连成线。桑岫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
      他知道门外有人,那个人说了,一天不开门坐一天。这三天,他果真夜夜坐在门外的石头台阶上,坐到天快亮才回隔壁。
      桑岫把被子蒙过头。雨声太大,蒙不住。
      他数了三百个数,掀开被子坐起来,对着门板低声说:"你傻不傻,下这么大雨,你不会回隔壁吗。"
      门外传来雨声里的回答,闷闷的:"回了。怕你半夜开门看不见人,又回来了。"
      "我不会开门的。"
      "嗯。那我坐着。"
      桑岫盯着门板,盯了一分钟,猛地起身,拉开门。雨幕里,那人坐在台阶上,浑身湿透,头发往下滴水,狼狈得像条落水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雨水顺着眉骨那道疤往下淌,眼睛却亮得吓人。
      "桑岫,"他说,"雨太大了,石头坐不穿了。"
      "……进来。"
      岑彻进屋的时候,很自觉地站在门内的方寸之地,水从他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桑岫扔给他一条毛巾,又翻出一套秦叔的旧衣服:"换上。"
      岑彻接过来,看了看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又看了看桑岫:"你转过去。"
      "我看你换什么衣服。"
      "那你帮我换?"
      "岑彻!"桑岫炸毛,转身面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声压低的笑。换完衣服,问题来了,屋里一张床。
      桑岫抱出一床被褥,往地上铺。岑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床是你让我进的。"
      "所以呢。"
      "地铺也是你铺的。"
      "所以呢。"
      "我睡地上。"岑彻慢条斯理地说,"明早发烧了,算谁的。"
      桑岫铺被子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见那人穿着秦叔的旧衣服,袖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浑身散发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资本家的无耻。
      "你的局,"桑岫眯起眼睛,"从买漏雨的房子那天就开始下了,是不是。"
      "是。"岑彻承认得干脆,"房子漏雨是意外。但意外来了,要抓住。"
      "……"
      "合同第十一条补充款,"岑彻从不知道哪儿摸出手机,煞有介事地念,"乙方对甲方见死不救的,视为违约。"
      "那是你自己编的条款!"
      "你签了字的。"
      "我什么时候——"桑岫说到一半卡住了。他好像确实,在那份复学补充协议上,签过一页他没看完的附件。
      岑彻看着他恍然大悟又追悔莫及的表情,心情极好地补充:"我岑彻的合同,每一条都经过法务。你签了,就生效。"
      桑岫瞪着他,瞪了足足十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上。床。睡。"
      "好。"
      灯熄了。
      一张窄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的雨敲着瓦片,海浪远远地响。桑岫背对着他,浑身绷得像张弓。岑彻侧躺着,看黑暗里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人捞进了怀里。
      桑岫整个人一僵:"说好的纯睡觉——"
      "是纯睡觉。"岑彻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在黑暗里低下去,"我就抱抱。半年了,你让枕头委屈够了,让我抱真的。"
      桑岫不动了,那个怀抱是烫的。隔着两层布料,他能听见那人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又快又重,一点都没有白天签合同时候的稳。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在紧张。这个在董事会上杀人不见血、买下整栋漏雨房子眼都不眨的人,抱着他的时候,心跳得像个毛头小子。
      桑岫在黑暗里,悄悄地,往那个怀抱里挪了一寸。岑彻的手臂紧了紧。
      "桑岫。"
      "嗯。"
      "你的左手。"岑彻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轻,"滩涂上,你藏到身后了。"
      桑岫的呼吸停了一拍。
      "伸出来。"
      "丑。"
      "伸出来。"
      桑岫慢慢地,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岑彻在黑暗里握住它,指尖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小臂上那道疤,十七针,凸起的,狰狞的。
      他摸到那道疤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黑暗里,把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很轻,很轻。
      "坠海那天划的?"他问。
      "嗯。"
      "补网练好的?"
      "嗯。"
      "疼吗。"
      "早就不疼了。"
      黑暗里静了一会儿。
      "我疼。"岑彻说。
      桑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往那个人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那件属于秦叔的、却染上了龙涎香的旧衣服里。
      后半夜,桑岫做了那个梦。海水,下沉,光一层层暗下去。他在梦里挣扎,手脚乱动,被一双手臂死死箍住,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说:"上岸了。桑岫,上岸了。"
      他猛地睁开眼,满头冷汗,对上黑暗里一双一直睁着的眼睛。
      "你没睡?"
      "睡了。你一动我就醒了。"岑彻替他擦汗,"梦见了?"
      "嗯。"桑岫的声音还带着梦里的潮气,"海。"
      岑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海冷吗。"
      "冷。"
      "那记好了。"岑彻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裹得严严实实,下颌抵着他的发心,一字一字,"以后的每一个冬天,每一场雨,每一次天黑,都是我给你焐。"
      "海欠你的,我替它还。"
      桑岫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雨声渐小。他攥着胸口的银戒,这一次没有焐。因为比戒指更烫的东西,就在身边。
      窗外,雨停了。灯塔的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四十三秒一圈,准时地,在小窗上停了三秒。像有人替他们,把这一夜,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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