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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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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是怎么进杂货铺的,说来也巧。收鱼的老陈头看了桑岫的画,咂咂嘴,说城里船后天来是没错,可城里人买画认名气,你一个没名没姓的,画捎过去也是垫桌脚。不如先放我家铺子里,代卖。
老陈头的杂货铺开在码头边上,卖渔具,卖烟酒,卖一切渔民用得上的东西。铺子门口有面墙,朝西,每天下午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老板娘腾了半面墙给他,画一幅一幅靠墙立着,海连着海,灯连着灯。
头三天,一幅没卖出去。老板娘劝他:"后生,不是婶子说你。你这海画得太冷了。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想买的是高高兴兴的海,蓝的天,白的帆。你这个,黑咕隆咚的,挂家里瘆得慌。"
桑岫"哦"了一声,没改。
第四天,老板娘又劝:"你哪怕添两只海鸥呢。"
桑岫想了想,在最新一幅的海平线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老板娘凑近了看:"这是海鸥?"
"是灯。"桑岫说,"离得远,看着小。"
老板娘叹口气,由他去了。
她就是那个时候来的。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一辆车在村口停下,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洗旧的亚麻长衫,背着一个画夹,鞋上沾着城里的灰。她在村里慢慢走,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住了。
然后她在那半面墙前面,站了整整半个小时。老板娘起初以为来了大主顾,沏了茶送出去。女人接了茶,道了谢,眼睛却没离开那些画。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到第三幅的时候蹲了下来,和画平视,看到第七幅的时候,伸手虚虚地描了一下画上那盏灯的轮廓,指尖离画布一寸,没敢碰。
"这些画,"她终于开口,"是一个人画的?"
"是啊,我们村补网的后生画的。"
"他的画法很怪。"女人说,"你看见没有,他每一幅,都是先画的影子。"
老板娘眯着眼看:"哪儿呢?"
"这儿。"女人指着画的下半部,"滩涂的影子,船的影子,全都画得又重又稳,是一笔下去就不回头的那种稳。可是你看影子上的东西,船,灯,都画得轻轻的,像后添上去的,像随时会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画画的人都懂。先把实的钉死,再让虚的浮上来。这是被人拿走太多东西的人,才有的画法。"
老板娘听不懂,只觉得后脖颈有点麻。女人站起身,从画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压在最前面那幅画的背面,又从包里取出一沓钱,数都没数,一并压在底下。
"这些画,我全要了。"
"全,全要?"
"九十九幅,一幅都不能少。"女人说,"另外,麻烦你给画画的后生带句话。"
她从画夹里撕下一页纸,就着铺子的柜台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春天,美院有青年联展。我给他留个位置。画我带走,人来不来,随他。匿名也行。
落款:慢船画廊,许慢。
桑岫是黄昏收网回来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老板娘把那张纸和那一沓钱一起塞给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说了半天美院,半天联展,半天"城里来的大画廊"。
桑岫捏着那张纸,站在杂货铺门口,半天没动。美院,他肄业的地方。他交不起学费、抱着画板走出来的地方。他在食堂喝了半年免费汤泡饭的地方。
现在,那个地方给他的画留了一个位置。
风从码头上吹过来,吹得那张纸哗哗响。他低头看那张纸,"匿名也行"四个字,被夕阳照得发红。
"怎么了这是?"老板娘看他脸色不对,"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跟丢了钱似的。"
桑岫摇摇头,说没事,抱着那沓钱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城里。
那两个字像两座山,隔在他和春天之间。城里有美院,有联展,有他做梦都想回去的画室。城里也有岑明远,有一双到处找他的眼睛,有一场他"死"过一次的局。
画能去,人不能去。人去了,万一被认出来,秦叔护不住他,他自己也护不住自己。更别说那个人,那个人要是知道他活着,知道他瞒了半年,会怎么想。
他不敢想那个人,他在礁石上坐到天黑,坐到灯塔亮了,那束光转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转走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老板娘转述的那句话。
先把实的钉死,再让虚的浮上来。那个姓许的女人,一眼就看穿了他。
夜里,秦叔听他说完,抽了半袋烟,问了三个问题。
“画去城里,挂出来,多少人看?"
"联展,应该不少。"
"署你的名字吗?"
"不署。匿名。"
"那幅画的东西,别人认得出是你吗?"
桑岫想了想。他的画,海,灯,先画影子。认得出的,只有真正认得他笔下功夫的人。这样的人,世上不超过三个。一个已经"没了",一个在渔村,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海城。
秦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画去。"老人说,"人不去。画先进城,替你探探路。"
他看着桑岫,浑浊的眼睛在灯下格外亮。
"你爷爷当年把你藏起来,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躲一辈子。"
桑岫低着头,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填写联展的回执。姓名那一栏,空着。他捏着笔,悬了很久。不能写真名。也不想写假的。他这辈子被叫过很多称呼,孤儿,杂种,穷学生,安抚剂。每一个都是别人给的。
这一次,他想自己给自己起一个。笔尖落下去,写了两个字。来信。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这些画,可不就是信吗。九十九幅,一封一封,全都写在一个人的长夜里,全都寄不出去。现在,它们终于要进城了。他把回执折好,压进信封,然后坐到灯下,写第一百零八封信。
岑彻:
今天有个城里来的画廊,把我的画全买了。九十九幅,一幅都没少。她姓许,叫许慢,人如其名,在我那些画前面站了半个小时,一动没动。她看懂了我的画,岑彻,她说我先把影子钉死,再让东西浮上来。她还说,这是被人拿走太多东西的人,才有的画法。
我看她才是被人拿走太多东西的人。不然她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春天,美院有联展,她给我的画留了个位置。美院,就是我念了两年,交不起学费,走出来的那个美院。你说巧不巧,我从那里走出去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我的画替我回去了。
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来信。你别笑。
这些画本来就是写给你的信。信总要有个落款。钱我收下了,这回我没记账。我在本子上写的是:稿费,我挣的。三个字,我挣的。岑彻,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写下这三个字。原来挣钱的感觉是这样的,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是因为自己,空是因为,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在跟前。
画要进城了。它们会挂在你那座城市里,挂在一个有很多人看的地方。我不敢回去,就让它们替我先回去。九十九幅,九十九盏灯。
岑彻,要是哪天你路过,随便走进去看一眼,你就站在那些海前面,站一会儿。你就当,是我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你一眼。
写完,他把信折好,压进铁皮盒子。盒子里,一百零八封信,安安静静。窗外,灯塔的光四十秒转一圈,扫过海面,扫过滩涂,扫过这间小窗,固执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桑岫吹了灯,摸黑躺下,手搭在锁骨上,按住那枚银戒。
"来信。"他在黑暗里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忽然笑了。
"岑彻,我是来信。"
"长夜寄给你的,那封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