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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信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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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是在易感期前三天来的。他带着两份方案。第一份,加重抑制剂剂量,加到他闻不见任何信息素为止。第二份,医院那边有三位临床匹配志愿者,匹配度都在六十以上,易感期可以进场辅助安抚。
岑彻两份都没接。
"第一个方案,"林医生把文件推过去,"我明说。你的阈值被增强剂烧穿了,再不压,下次过载就不是昏迷七个小时的事。"
"压了会怎么样。"
"腺体感知会退化。慢慢退化,最后闻不见任何东西,包括……"林医生顿了顿,"包括中和型的味道。"
岑彻把文件推了回去。
"那就退化了再说。"
"岑彻。"林医生压着火,"人都不在了,你留着感知干什么?"
岑彻看着窗外,很久,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万一呢。"
林医生不说话了。他行医二十年,见过太多不肯撒手的人。撒手两个字,旁人劝不动的,得等自己心口那点东西烧成灰。
"那志愿者呢?"
"我的Omega还活着。"岑彻说,"只是联系不上。"
林医生摔门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这是在拿命殉一个幻影。"
岑彻在门后站了一会儿,低声纠正:"不是殉。"
"是等。"
易感期当天,他搬进了东边那间房。窗缝是他自己封的,封了三个月。房间里的白梅味已经很淡了,淡到要把脸埋进枕头才能闻见一点。他不埋。那点味道是定量供应的,闻一次,少一次,他舍不得。
他做了三件事。把那封信用防水袋封好,放在枕边。把那副碎了一片的圆框眼镜摆在床头柜上,镜片朝着床的方向。把那本蓝色日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摊平。
然后他把皮带找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不缠了,以前缠皮带,是怕自己失控伤人。现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人会被他伤到,那些东西砸了就砸了,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可是坐到床沿,他又改了主意。
他把皮带缠上了。缠得很慢,一圈,一圈,在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缠完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解释:"你回来还要住的。"
"砸坏了,你又要记账。"
第一天,烧的是火。信息素过载的时候,人的感官会全部错乱。他躺在床上,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觉得血液里掺了玻璃碴,每流过一寸血管就割开一道。后颈的腺体烫得像块烙铁,他把冰袋按上去,冰袋十分钟就温了,他就换,换到第七个,忽然笑了。
"你那时候,"他对着空气说,"也是这么换毛巾的吗。"
"柴房冷不冷。"
"海水冰不冰。"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柴房,什么海水。可是那些话就这么从他嘴里出来了,像有人隔着七十海里的海,把话头递到了他唇边。
入夜,他烧了三十九度八,烧出了幻觉。他看见那个人坐在床尾,穿着起球的灰蓝卫衣,低头捏着衣角,小声说,岑总,你脸色不好。他伸手去碰,指尖穿过一片空气。
"假的。"他闭上眼,"真的那个,捏衣角用左手。你用错手了。"
幻觉就散了。
第二天,烧的是念想。
高烧里的人是没有时间感的。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八岁,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父母手术,一会儿觉得自己十五岁,被爷爷从地下室抱出来,一会儿又站在民政局门口,看见那个淋着雨的人收了把断了骨的伞。
大多数时间,他在念那封信。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跟谁借,也不欠谁的。"他背出这一句,喘了很久,接上去,"好。那你也一样。"
"你的命也是你自己的。"
"所以你凭什么替我去死。"
"桑岫,你凭什么。"
念到这里,监护仪报警了。守在外间的林医生冲进来,看见床上的人蜷成一团,手里攥着那封防水袋封着的信,心率一百六,血压往下掉,嘴里还在一句一句地背,像背一篇救命的文章。
林医生要给他推镇静剂,被他挥手挡开。针头扎进手臂的前一秒,他说了句完整的话。
"别让我睡死。"
"他信里说,他要回来的。"
"我得醒着等。"
那一针最终还是打了。林医生红着眼睛打的,打完在门外抽了半包烟。陆知行来的时候,看见这个五十岁的老医生靠着墙,哑声说了一句:
"他这是拿那封信当呼吸机用。"
第三天,烧退了。
退得很慢,像潮水一毫米一毫米地退。岑彻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房间里很静,他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的眼镜,镜片朝着床。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没死。"
"你也别死。"
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们俩,谁也别先数完。"
上午,陆知行进来收拾房间,看见满床的狼藉里,那个人正靠在床头,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那床白梅味的被子叠好了,叠得方方正正,装回密封袋,压出空气,封口。
动作很珍惜,像在封一坛酒。
"陆知行,"他头也不抬,"你说,味道封在袋子里,能存多久。"
陆知行没答上来。
"一年。"岑彻自问自答,"我查过了,密封好的话,信息素残留最多存一年。"
他把袋子放进衣柜最里层,关上柜门。
"省着点用。"他说,"够用一年。"
"一年以后呢?"陆知行问。
岑彻扣柜门的手停了停。
"一年以后,"他说,"他就该回来了。"
"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他。一年,够我把下游翻个遍了。"
那天下午,他翻开日历,把这三天的日期圈上红圈。圈完,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个月,日历上有两个圈。一个是这几天。另一个,在十几天前,就是那场并购会议上,他腺体无缘无故发烫的那一天。
两个圈,隔着十一天。他盯着那两个红圈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两根各自垂着的线,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下游的渔村里,桑岫正在写第一百零三封信。
岑彻:
这个月我很难熬。我猜你也是。秦叔说,认过人的信息素是有记性的,它们记得路。我的往你那儿跑,你的,会不会也往我这儿来。
要是你哪天忽然觉得后颈烫,那就是我到了。
你到时候别慌,也别找。你就站在原地,让我抱一下。抱完我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信的末尾,他的笔尖停了很久,添了一行小字。
岑彻,我有点等不及了,你快点来找我。或者,你站在原地别动,我把身体养好一点,我去找你。
同一时刻,上游的岑彻合上日历,对着窗外说了一句:
"你数着日子。"
"我也数着。"
"桑岫,我们比一比,看谁先数到谁。"
窗外,冬末的风掠过城市,一路向南,掠过七十海里的水面,吹进一间亮着灯的小屋。桑岫写着信,忽然觉得后颈一暖。他抬起头,看了看南边黑沉沉的海,又看了看北边看不见的城市,忽然笑了。
"来了?"他对着风说。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