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有灯》银大大

3、住桥下 想

　　要不是因为身体要进食，储晨才会象征性的外出找食，以至于吃的是什么，从哪里来的，他都毫无忌讳，对于他来说，仿佛世界还留下了一扇窗，让他没有心灰意冷到绝望的地步。

　　但是心存希望这点上，储晨也没有，脑子里对当下的自己没有半点的向往，每日醒来又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是去感受身体的机能如何，如果感觉良好，就会‘外出觅食’。

　　因为被人排斥，也总是听到刻薄刺耳的脏话，储晨尽量都会去人少的地方，或者干脆都是晚上出来，避免人群，是储晨唯一能够感知到自己还存在的信号。

　　储晨在清洁卫生上其实也不是不讲究，那桥下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河，之前储晨洗漱问题都是在小河里解决的，这几天主要是因为他去废品站干活，身上没来及清洗而已。

　　废品站里到处都是脏乱的垃圾，储晨的内容就是帮忙分拣能回收的，很多纸箱都是被水泡过，他需要把他们清理干净。
　　但就是这样的工作，储晨也只能是趁着身体舒适的时候去做，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这么慢慢的熬着。

　　“那你今天在哪里休息？”南延追问了一句：“离得远吗？”

　　“就步行一个小时吧，不算远，那里有座高架桥，算是郊区的位置了，所以没什么人管束。”

　　南延有点想去看看储晨住的地方，本以为储晨会搪塞自己，如今见他也不避讳，便坐在了储晨身边，等着他吃完。
　　“南大哥，你是不是记者？”储晨忽然转头看着南延，问道：“你是要记录什么吗？就采访我这样的群体。”
　　“不是，我不是做新闻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就，感觉你跟其他人不一样，请我吃饭，还给我买水，打听我的事情，这些都感觉像是你要找我弄心新闻素材。”
　　“你放心，我不是做新闻的，”
　　“没关系的，如果你是想要拍我做素材也没事，我吃了你的饭，总要回报你一些的。”储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南延的脸，安静说道。

　　这话让南延有些过意不去，他的本意只是出于同情心而已，并非想要通过自己行为而获得什么目的，不曾想到储晨的内心想法。
　　“我之前也遇到过，他们说要跟拍我一个月，我本来是答应的，但是过程中我有些问题，后来我就拒绝了。”储晨嘴里边嚼着，边说到。

　　储晨说的问题其实是感觉在拍摄中，自己像是一个提线的木偶，对方执意要让储晨表现得更难堪，以此来博得流量。

　　这种欺骗性的故事情节是储晨不愿意妥协的，他的生活从来都是真实的，即使遭受病痛，狼狈，肮脏，每一个分钟里，它已经无需过多的渲染，生活给予他的足够黯淡无光和现实。

　　“你别多想，我不是做新闻的，也不是什么视频博主，我就是看到你，感觉你挺辛苦的，就像请你吃个饭而已 。”南延解释道：“你也不用回报我什么。”
　　“其实我也没什么能力回报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我说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这个当作回报我行吗？你介意的话可以拒绝的。”南延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我不介意的，那里也不是属于我的，谁都可以去，”储晨轻笑了下：“不过你做好准备，那里环境非常不好。”
　　“我没事的，什么都能接受。”得到了应许，南延来了兴趣：“那你慢慢吃，吃完我们就去。”

　　储晨最终还是坐上南延的车，目的地具体的信息储晨不清楚，南延点开导航，根据坐标输入了大概的范围，整个车程不到半小时。
　　汽车启动后，副驾驶的储晨一路看着车窗外，南延时不时打量储晨两眼，他不知道储晨心里在想着什么，迷茫，无助，哀伤，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在储晨的眼神里。

　　车内氛围过于安静，南延开了广播，仍旧是音乐电台，音乐声音在车内响起，南延找了个保守的问题，问储晨去过了哪些地方。
　　储晨的回答一直都是冷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的叙述，仿佛这些信息不过是街头上张贴的广告信息。

　　他说起了自己年少时期的过往，说自己总是喜欢一个人去高山的地方，也说起了父母在世的时候，一个普通家里的日常，简单又幸福，
　　储晨聊到父母，眼里闪过一丝悲伤，但不过只是半秒之后，神情收敛，然后沉默的看着车窗外。南延将音乐声量调大，试图掩盖车内悲悯的氛围。

　　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不远处的一座高架桥是烂尾的模样，一半的桥墩都是稀碎的状态，桥下堆积各种建筑垃圾，因为常年无人管理，各种杂草丛生。

　　往前开，前面是一道破烂的泥路，一眼看去是随处可见的水坑，小车看过去绝对是陷到泥土里的后果，储晨对这快的地形熟悉，指挥着南延将车开到右侧的小路边，说是小路，其实也是人为踩出来的一条道，很多喜欢无家可归人都会从这里经过，然后去前面野草长得更深的地方方便。

　　南延按照储晨指示，将车停到了一边，储晨先下了车，站在车头看停的位置，查看车身四周是否有什么大石块刮到了南延的车。
　　“南大哥，你车停在这里没事吧，其实先在那个马路边就好了，从这里步行的话更容易点。”储晨查看了一圈，有些不好意思，
　　“都停好了，就不提了。”南延从下车前就观察到了这里的‘环境’，确实如储晨所说，脏乱得可以。

　　“那你跟着我吧，这里的路好走一点。”储晨往前小跑了一步后，迈开了大步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湿滑，南延脚下不稳，差点拐到，储晨更感觉不好意思，抱歉的话连说了两遍，南延其实是不喜欢听储晨说对不起的，他比储晨到了快十岁，一个比自己小的人总是对自己这种姿态，怎么听都感觉不舒服。

　　储晨放慢了脚步，跟南延距离不过半米，走一段然后停顿了下来，南延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滑倒。
　　步行了七八分钟后，储晨的‘家’也到了。
　　“这里就是我睡觉的地方，南大哥，”储晨指着眼前的地方，平静看着南延。

　　在桥洞的一角，有一块清扫整理过的位置，地方不大，目测两平米的空间，潮湿的不平的地上铺上一个破烂的草席，草席旁堆着一个快要腐烂的木箱。

　　桥下一点亮光都没有，只能依靠着远处高楼的灯光，路边上一个路灯，还有借着还有天色的一点光看清地面。
　　木箱里装的东西露出了边缘，南延猜想应该是一些破旧衣服。木箱旁边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行李箱也是烂的，四个轮子早已不见。上面沾满了各种污垢。南延定睛一看，居然爬着一只超大的蜗牛。

　　南延心中不忍的情绪再次滋生出来，那片草席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木箱边看到了一个深灰色薄毯子。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南延往前走近一步，距离那草席更近，草席表面因为腐烂已经严重破损，一个不注意，就能被竹签上的尖刺刺伤。

　　“住了半个月了吧，之前这里住了一个大叔，这个木箱的东西都是他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那大叔了。”
　　“这里晚上什么都没有，一点光亮都没，杂草那么多，你不害怕？”

　　“怕什么？这里很少有人来的，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就算是遇到坏人他们也抢不了我什么的，我也住了一段时间了，之前是有点害怕有臭虫什么的，如今也都免疫了，就算他们爬到草席上，我也没反应。”

　　储晨回答的很轻松，脸上始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南延在桥上不过待了几分钟而已，心中复杂的情绪让他难受。
　　“那你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南延看到了桥洞下的一块墙壁上，用石子写了几个大字——自由自在。

　　“能住多久就多久吧，我都没有固定地方的，这里虽然环境差了一点，但是遮风挡雨还是可以的，而且还不要花钱。”储晨笑了笑：“就是你来也没地方坐，南大哥让你来这里，挺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肯带我来，我应该谢谢你。”
　　“我应该谢谢南大哥才对，今天请我吃饭，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储晨语气真诚，：“不然今天我可能又吃冷饭了。”
　　冷饭未必还能吃到，储晨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看着南延笑了笑：“这里味道也不好闻，我们去岸边上吧。”

　　南延跟着储晨原路返回，天色早已经暗黑，南延打着手机的电筒小心翼翼的走着，储晨顺着南延的步伐，一点点的带他回到了马路边上。

　　‘参观’完储晨的‘家’，储晨将人送到了停车的位置，告别的话开了口，南延回头看着远处桥下的地方，对储晨身处的环境有着无法表达的悲哀。

　　南延本想给转给储晨一些钱，可储晨没有通讯设备。他翻着自己的口袋，找了一圈只有自己带着的名片。
　　他看着储晨，良久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走了，有缘再见。”
　　“好的，有缘再见。”
　　储晨目送着南延的车离开后转身离去，透过后视镜，南延看着储晨身影叹息，感慨着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异，那些跟储晨一样同龄的孩子，多少过着奢华荒诞的生活。

　　南延将车开回了大路上，路过一家24小时银行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取点现金给储晨送过去，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萍水相遇一场，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彻底改变，只不过是暂时的同情心泛滥，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虚无的救世主的身份，那跟那些过去利用过储晨的人没什么两样。

　　当下的南延，也只能在远处默默的祝福储晨，希望他未来早日的远离当下的窘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