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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以命相博,十年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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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暖光铺满整间客厅,静静流淌的光晕落在两人肩头,却无法消融空气里沉甸甸的凝滞。无声的对峙缠绕在方寸之间,温柔的底色之下,是跨越千年的宿命拉扯,每一寸沉寂都压得人呼吸发紧。
月城清弦抬眸,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不容撼动的执拗,眼底没有半分犹疑与退缩。他的语调温和轻柔,吐字却字字笃定,一旦落定,便再无回转的余地。
“我想见他一面。”
现世岁岁安稳的平凡日常,不过是人为编织的虚妄幻境。眼前触手可得的圆满岁月,是困住过往真相的层层牢笼。那些被刻意抹平的爱恨纠葛、被强行掩埋的血泪过往、被孤身承载的千年苦难,从来都未曾消散,只是被厚重的封印暂时藏匿。
松本佑被困在九条家族代代更迭的血脉轮回之中,飘零千载、孤寂千载。漫长的岁月里,无人记得他的赤诚,无人救赎他的苦楚,他独自守着一场被世人彻底抹去的爱恋,承受着身死魂囚、爱恨皆空的悲凉,在无边黑暗中辗转沉浮,熬过了无人问津的千年荒芜。
这份跨越生生世世的亏欠,深深镌刻在月城清弦的灵魂本源之上。哪怕现世记忆尽数空白,哪怕过往片段全然遗忘,骨血深处的愧疚与羁绊,依旧滚烫不息、根深蒂固。
绯月纱良静静伫立在原地,眸光温柔凝望着身前的少年,长久默然,不言一语。
窗外初春的残雪缓缓消融,晚风掠过光秃枝桠,卷起细碎簌簌的轻响,恍如千年光阴里,无数次无人听闻的轻叹,温柔又苍凉。
整整千年,是她以一己之力,为他撑起一方安稳人间。
自那场焚尽一切的火海落幕,自松本佑残魂被永久禁锢、不得轮回的那一刻,自月城清弦满身伤痕、心性冰封的伊始,她便揽下所有罪孽与秘密。亲手斩断纠缠千年的前尘过往,层层封印蚀骨伤痛的记忆,抹平两族对立的宿命纠葛,隔绝无边无尽的爱恨苦海。
她甘愿做这场圆满假象里的顶替者,甘愿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沉重,守着一场心知肚明的虚假安稳。唯一所求,不过是让他远离世间劫难,不必再尝生离死别,不必再受相思焚心之苦,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千年隐忍缄口,千年独自承压,千年孤身背负所有阴暗悲凉。
她曾天真以为,自己可以这般守护他一辈子。只要封印不破,真相不启,宿命不重启,他便能永远沉溺在这份纯粹安稳的现世生活里,远离所有厮杀与伤痛。
可时至今日,她才彻底醒悟,灵魂镌刻的羁绊从不受岁月桎梏,不被封印隔绝。本心所向,宿命所牵,纵隔千载光阴,依旧能冲破所有阻碍,奔赴最初的因果。
“清弦。”
绯月纱良终于轻启唇瓣,温柔的声线里裹挟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无力,这是她千年守护生涯中,第一次显露真切的退让与怅然。
“你可曾真正想清楚,踏出这一步的所有代价?”
她缓步上前,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带着最后的规劝与不舍,想要拦住他奔赴苦海的脚步。
“我亲手为你筑起的灵魂封印,护住的从来不止是你遗失的过往记忆,更是你安稳顺遂的余生。”
“这道无形的屏障,替你隔绝了九条家族绵延千年的恩怨纷争,隔绝了血族与人类势不两立的宿命对立,隔绝了火海焚身、爱恨崩塌的极致痛苦,更隔绝了你与他生生世世皆无法善终的悲剧宿命。”
“今日你若执意与他相见,维系千年的封印便会彻底松动碎裂,从此再也无法复原如初。”
“千年前的阴谋背叛、血泪厮杀、生离死别,会尽数回笼你的意识。你如今拥有的平静生活、坦荡心境、圆满家庭,都会瞬间碎裂,荡然无存。”
她字字恳切,句句真心。她从不是阻拦他赎罪本心,只是太过心疼。心疼他熬过千年孤寂,挣脱无边苦海,好不容易换来现世安稳,却要亲手打碎一切,义无反顾重回泥泞深渊。
千年之前,他历经世间所有苦楚,伤痕累累、遍体鳞伤,不该再为尘封的过往,重蹈覆辙、自寻劫难。
月城清弦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眼底盛满温柔的感念与深重的愧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绯月纱良的千年守护何其厚重,何其无私。
世人所见的岁岁相守、岁月安然、阖家圆满,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幸运,而是她耗尽千年心血、孤身一人换来的虚妄假象。她默默埋葬所有残酷真相,隐瞒所有恩怨过往,独自承受顶替挚爱之名的煎熬愧疚,背负所有阴暗沉重的宿命枷锁,只为替他留存一方干净纯粹的人间天地。
他感念她的倾尽所有,珍惜她的朝夕陪伴,眷恋眼前的温暖圆满,心底从未滋生过半分怨怼与不满。
可感念是相守的温柔,亏欠是灵魂的枷锁,二者从来无法相互抵消。
松本佑千年的孤寂飘零,不该沦为无人认领的遗憾;千载的深情守候,不该落得彻底被遗忘的结局。
“我都懂。”
他轻声应答,温润的嗓音里,藏着无可撼动的坚定,没有半分退缩迟疑。
“我知晓你为我挡去千年风雨,替我掩埋千年伤痛,守我岁岁平安,予我人间圆满。今生能与你相逢相守,拥有优莉的纯粹陪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可是纱良。”
他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清明通透,褪去所有温柔缱绻,只剩直面宿命的坦荡。
“我无法一辈子躲在你的庇护之下,做一个一无所知、心安理得的逃避者。”
“他为我困守千年,念我千年,苦熬千年,孤独千年。”
“哪怕我今世记忆空白,前尘尽忘,可这场横跨轮回的深情与遗憾,是我欠他的,分毫不少,永世难偿。”
“我不能让他独自背负所有悲剧结局,不能让他永远做那个被时光抹去、被世人遗忘、被宿命抛弃的可怜人。”
绯月纱良心口骤然酸涩发胀,澄澈的眼底悄然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从一开始便知晓会有今日。他本性温柔赤诚、坦荡善良,一生磊落纯粹,即便时隔千载,即便记忆清零,也绝不会放任一场亏欠落地无终,定会执意揽下所有因果,自请入局,重赴苦海。
“你当真下定决心了?”她再次轻声确认,这是最后的挽留,也是最后的妥协,“宿命一旦重启,便再无退路。所有前尘爱恨、宿命枷锁、血泪恩怨,都会重新落回你身上,此生再也无法抽身逃离。”
“我心意已决。”
月城清弦重重颔首,语气决绝凛冽,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我要见他,要彻查千年前火海惨剧的全部始末,要揭开九条家族埋藏千年的肮脏阴谋,要知晓他千年魂囚、永世飘零的所有苦楚与煎熬。”
“我欠他一场久别重逢,欠他一次真相大白,欠他一句迟来千年的郑重交代。”
绯月纱良静静凝望着他,良久无言。
她望穿了自己千年守护的执念,望尽了小心翼翼的成全与隐忍,最后将所有的挣扎、不舍、不甘,尽数化作一声轻柔的叹息。
罢了。
她能护住他一世的岁月安稳,却护不住他一世的心安无憾。
若是无法了结千年亏欠,无法抚平灵魂执念,纵使现世圆满无忧,他的心底也会永久残缺一块,终生不得安宁。
千年守护,终需一放。
“好。”
良久,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温柔应声,眼底所有沉重与挣扎尽数沉淀,只剩下坦然的成全。
“我帮你。”
短短二字,轻飘飘落于空气之中,却意味着她亲手推翻自己千年的心血,亲手撕碎亲手筑起的安稳屏障,亲手将心尖守护千年的人,重新归还于风起云涌的宿命漩涡之中。
月城清弦微微一怔,心底瞬间涌满滚烫的暖意与深切的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致歉,嗓音温柔又酸涩。
对不起,辜负了你倾尽千年的守护。
对不起,执意奔赴一场你最不愿我触碰的过往与劫难。
绯月纱良轻轻摇头,抬手温柔抚过他的眉眼,千年温柔,始终未改。
“无需致歉。”
“护你安稳,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寻回真相,是你本心所向的归途。我守得住你的岁月静好,终究守不住你的灵魂本心。”
同一时刻,数公里之外庄严肃静、庭院幽深的九条庄园,全然是另一番死寂沉郁的景象。
这边的人尚且在安稳现世与千年宿命之间权衡抉择,那边的少年,早已坠入自我煎熬的无边深渊,被十年刻骨执念困住,寸步不得脱身。
昨夜那场逾越底线、不择手段的荒唐闹剧落幕之后,月城清弦在清醒的第一时间,便决然抽身离去,全程沉默无言,没有留下半句辩解与争执,态度冷冽疏离,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彼时他心底积满压抑的怒意,本想当面质问九条司的肆意妄为,严惩对方触碰自己底线的荒唐行径,甚至一度动过彻底割裂关系、断绝所有往来的念头。可当他望见同班相处多年的少年眼底深藏的偏执卑微,窥见那长久隐忍崩塌后的狼狈脆弱,终究压下了所有怒火,选择默然转身离去。
只是这份沉默的退让,从来都不是原谅。
回到居所的第一时间,他便斩断了两人所有线上交集,拉黑了九条司的全部联系方式,利落果决,没有半分犹豫,彻底隔绝了彼此的所有关联。
无人知晓,这看似淡然的切割,彻底击溃了九条司紧绷整整十年的神经防线,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绝望深渊。
幽深的卧室紧闭门窗,厚重的窗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声响,屋内昏暗阴沉,死寂无声,寻不到半分鲜活气息。
九条司赤裸着上身,单薄的脊背紧紧倚靠在冰冷的落地墙面之上,身形看似挺拔,却透着深入骨髓的颓然与狼狈。往日里清冷矜贵、沉稳强势的眉眼彻底褪去锋芒,只剩下满目空洞茫然,以及濒临彻底崩溃的脆弱绝望。
房间书桌的正中央,端正摆放着一幅裱装精致的肖像画。画布之上,少年眉眼明媚、温柔坦荡、澄澈耀眼,栩栩如生。
这是他自高一入学初见同月转学而来的月城清弦那一刻,便笃定终生、认定为余生归宿的唯一之人。整整十年,他耗费无数课余日夜,一笔一画精心临摹,将自己全部的心动、隐忍与执念,尽数寄托在这幅画中。
十年深情藏心,十年小心翼翼,十年卑微守候,所有无处安放的爱意与期许,皆凝于笔墨之间。
可此刻他凝望着画中温柔眉眼,只觉得周身寒凉刺骨,心底荒芜一片,无边的惶恐与懊悔肆意蔓延。
他从不畏惧旁人的指责非议,不惧世人的冷眼相待,不怕被憎恨、被厌弃、被疏离。他唯一恐惧的,是这场一时失控的荒唐越界,彻底耗尽了两人同班相伴的情谊,亲手推开了自己执念十年、认定终生的唯一之人。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着被拉黑的冰冷界面,那彻底隔绝所有联络的姿态,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凌迟着他滚烫真心,磨碎他所有残存的期许。
他就这般僵立在原地,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从清晨熬至暮色,周身萦绕着死寂般的绝望,任由负面情绪吞噬自我,不肯挣脱,也无法挣脱。
庄园的佣人轮番上门探视,望着紧闭的房门、屋内死寂的氛围,皆是束手无策,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悄悄将屋内的反常状况,上报给刚刚归来的松本清澄。
松本清澄处理完松本集团繁杂的产业事务,匆匆赶回九条庄园,听闻下人的禀报,沉默伫立良久,心底已然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
他亲身经历过逾矩深情的惨痛代价,尝过飞蛾扑火、执念太深的荒芜结局,最是清楚这种明知是死局、依旧甘愿焚心赴火的心境,最懂越界之后无路可退的悲凉绝境。
一眼便已然看清,是月城清弦彻底寒心断念,是九条司不顾一切的偏执妄为,亲手触碰了对方不可撼动的底线,亲手摧毁了自己十年隐忍守候的所有念想,落得全盘皆输的下场。
松本清澄未曾苛责半句,亦无多余问询,只是默然踏入凌乱死寂的卧室,安静收拾散落满地的杂物,规整歪斜错乱的桌椅,默默替这场荒唐偏执的暗恋残局,一点点收拾烂局。
他望向窗边形同木偶、失魂落魄的少年,素来清冷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至极的悲悯。
又是一个重蹈覆辙的痴人,又是一场注定伤痕累累、无果而终的深情。一如当年执迷不悟的自己,困于一场不该有的爱恋,困于一生无解的执念,最终落得满身伤痕、半生禁锢。
暮色沉沉下坠,浓稠的黑雾彻底笼罩整座恢弘肃穆的九条庄园,压抑的氛围笼罩整片庭院。
傍晚时分,两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并肩踏入庄园庭院,手中还提着尚未放下的书包,是放学后满心担忧、特意赶来探视挚友的松本玲人与小野凉介。
二人早已听闻昨夜发生的所有变故,知晓九条司连日失态失控、濒临崩溃,放不下自幼相伴的竹马情谊,放心不下深陷绝望的挚友,放学后便第一时间奔赴庄园,想要宽慰劝解,拉他走出自我内耗的绝境。
刚推开沉重的卧室房门,一股压抑窒息的氛围便扑面而来,瞬间裹挟周身。空旷昏暗的房间里,唯有靠墙伫立、身形单薄、衣衫凌乱的九条司,死寂无声,了无生气,仿佛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
听见门口传来的轻微动静,九条司空洞死寂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微光,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瞬间褪去往日沉稳克制的姿态,快步上前,眼底盛满焦灼与慌乱,嗓音微微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卑微期盼:“你们今天在学校,见到清弦了吗?”
整整十年,从高一初见笃定终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同班相伴的少年,便是他全部的执念与期许,是他认定一辈子相守的归宿。此刻濒临失去的绝境,他早已丢尽所有体面分寸,只剩满心惶恐的乞求。
松本玲人望着他眼底浓重的惶惑狼狈,看着他全然失态、自我沉沦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盛满无尽的酸涩与无奈。
他是这群人里最清醒的旁观者,知晓昨夜所有荒唐越界的始末,清楚他不择手段的疯魔偏执,更明白这份从高一延续至今、扎根心底十年的滚烫深情有多厚重执拗。
他轻轻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道出了无法逆转的冰冷事实,字字都在碾碎对方残存的希望:“我们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过清弦。清晨优莉第一时间赶到学校,替他和纱良学姐办理了全天请假手续,两人今日全程没有入校。”
短短一句话,瞬间浇灭了九条司心底仅剩的所有期许与微光,让他彻底坠入冰窖。
小野凉介看着挚友颓败崩溃的模样,收敛了往日活泼跳脱的性子,清澈的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连忙上前温柔宽慰:“司,你别太焦虑,也别胡思乱想。他大概率只是身体不适,需要在家静养,没有别的意思。”
“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别一直封闭自己、自我折磨,好好吃饭休息,一切误会都可以慢慢解释化解。”
少年的宽慰干净纯粹、温柔直白,不带丝毫杂质,满是真心善意,却根本无法抚平浸透四肢百骸的寒凉与惶恐,无法驱散扎根心底的绝望。
松本玲人也快步上前附和,语气温润沉稳,耐心规劝:“是啊,司,先稳住自己的状态。执念太深只会彻底困住自己,你已经自我煎熬了整整十年,别再把自己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两人一柔一稳,百般劝慰,竭尽全力想要拉回彻底沉沦的挚友,试图驱散屋内窒息压抑的氛围,打破死寂的绝望。
可所有的安抚与规劝,尽数石沉大海,无法撼动分毫。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氛围沉郁压抑之际,紧闭的卧室房门被人从外侧猛地推开。
一道身形挺拔、气场威严冷峻的身影伫立在门口,周身裹挟着凛冽刺骨的沉怒,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席卷整间卧室,填满屋内每一处角落,让人呼吸凝滞。
来人正是九条司的父亲——九条景吾。
他途经庭院之时,便听闻下人禀报,知晓松本清澄、松本玲人与小野凉介尽数聚在司的卧房之内,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真相。
亲眼望见屋内儿子失魂落魄、衣衫不整、颓废狼狈的模样,望着满屋死寂沉沦的氛围,看着一众晚辈轮番宽慰包庇、无人点醒过错的场景,积攒已久的震怒瞬间彻底翻涌爆发。
九条司素来是他引以为傲的继承人,自律克制、杀伐利落、分寸有度,行事永远稳妥周全,是整个九条家族寄予厚望的未来支柱,从未这般失态逾矩、荒唐放肆,从未为一己执念犯下突破底线、贻笑大方的过错。
眼前所见的种种乱象,让他彻底确认,自家沉稳优秀的孩子,终究是为一段不该滋生的偏执爱恋,迷失本心、突破底线,犯下了无可饶恕的过错。
凛冽怒意席卷周身,沉沉威压笼罩全场,原本死寂压抑的卧室,瞬间被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气覆盖。
九条景吾目光冷厉如霜,狠狠扫过狼狈不堪的少年,声线低沉威严,裹挟着极致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转头对着身后随行的佣人冷声下令:
“从今日起,九条司肆意妄为、不知悔改,即刻启动家族禁足处置。没有我的亲口命令,半步不得离开九条庄园。”
他眼神锐利冰冷,字字强硬,不容任何人置喙辩驳:“没收他所有私人通讯设备,将桌上的画像即刻收走封存。即日起,切断一切对外联络,闭门静心思过,彻底反省自身过错!”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佣人立刻应声上前,径直朝着书桌方向快步走去,伸手便要取走那幅珍藏十年的肖像画,同时准备收缴九条司的私人手机。
这一刻,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九条司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呼吸骤停。
这幅画,是他十年暗恋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他睹物思人的唯一念想,是他熬过无数孤寂日夜、支撑自己坚守执念的唯一微光。
这部手机,是他唯一留存着与月城清弦同班相伴、朝夕交集的载体,是他仅剩的、能够解释过错、挽回关系、靠近对方的最后一丝可能。
若是画像被收,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会彻底消散;若是手机被缴,他便彻底断绝了所有沟通渠道,从此沦为彻底的局外人,与心心念念十年的同班之人,终生遥遥相望、再无交集。
十年执念,一朝尽碎,全盘归零。
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彻底冲垮了他残存的所有理智,往日温顺隐忍、克制体面的伪装瞬间彻底碎裂。九条司猛地侧身,死死挡在书桌前方,猩红的眼底盛满疯狂的抗拒,浑身剧烈颤抖。
“不准动!谁都不准碰!”
他崩溃嘶吼出声,嗓音破碎沙哑,裹挟着浓重的哭腔,狼狈不堪。不等佣人再靠近分毫,他骤然抬手抓过桌畔摆放的一把精致锋利的裁纸刀,指尖死死攥紧冰凉坚硬的刀刃,毫不犹豫抬手,将寒光凛冽的刀尖,狠狠抵在了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大动脉之上。
冰凉锋利的金属触感紧贴温热的肌肤,分毫之差,便是生死两隔、万劫不复。
屋内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全员神色剧变,瞳孔骤缩,满心震惊与慌乱。
九条司眼眶通红滚烫,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彻底褪去了所有矜贵清冷,此刻只剩极致的卑微、狼狈与疯狂。他声声哀求,字字泣血,破碎的嗓音里藏着焚心刻骨的深情与绝望:“求求你们……不要收走……”
“没有这幅画,我撑不下去……没有手机,我这辈子再也联系不到他了……”
攥着刀刃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紧绷,脖颈肌肤被锋利刀尖抵出一道浅浅泛红的压痕,触目惊心。他猛地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身侧神色震惊的松本清澄与松本玲人,彻底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卑微乞求:
“清澄哥,玲人,求求你们……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们帮我联系一次清弦,就一次,真的就一次就好。”
“我想亲口跟他解释所有过错,想认认真真跟他道歉,想求他不要彻底放弃我、彻底推开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整整十年隐忍克制,十年小心翼翼,十年卑微守候。
他可以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指责、惩罚、厌弃与非议,扛下所有过错的代价,唯独无法接受,彻底失去那个从高一入学初见之时,便笃定终生、深爱整整十年的同班少年。
冰冷的刀刃贴着温热的脖颈,少年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偏执孤勇,是无人能懂的、焚心蚀骨的深情绝望。
凛冽的空气被彻底冻结。
锋利的裁纸刀死死压在颈侧皮肉之上,那道纤细的红痕深浅错落,顺着白皙肌肤漫开细碎血色,刺眼得令人心惊。只要指尖微微一颤,便是无可挽回的绝境。
两名上前执行命令的佣人硬生生顿在原地,进退两难,不敢再踏半步。森严的家规摆在眼前,可眼前少年以命相搏的决绝姿态,让他们根本不敢贸然动作。
九条司的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紊乱的呼吸裹挟着无尽崩溃,滚烫的泪水不断坠落,打湿衣襟。猩红的眼底彻底覆满偏执与惶恐,长久压抑在心间的爱意、不甘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冲破理智枷锁,泛滥成灾。
他这一生,克制守礼、谨守分寸,从未为自己争过分毫,从未忤逆家族半分。唯独关于月城清弦的一切,是他触碰不得的逆鳞,是他穷尽十年青春守护的唯一期许。
他甘愿永远居于身后,甘愿以同班挚友之名相伴,甘愿隐忍克制、不求回应。可他唯独无法接受,彻底断去所有念想,彻底沦为陌路,此生再无交集。
“放肆至极!”
九条景吾眼底的怒火彻底燎原,威严沉冷的声线震彻整间卧房,裹挟着顶级世家掌权者的凛冽威压,沉沉压落在少年身上。
他半生执掌权柄,杀伐决断,管教后辈向来铁面无私。他见过叛逆顽劣,见过任性妄为,却从未见过自家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会为一段不该滋生的执念,自毁前程、以命相胁,公然对抗家规、忤逆尊长。
“为一介外人,弃家规、轻性命、毁前程,九条司,你当真枉费我多年栽培!”
“即刻放下刀具,束手受罚,我尚可既往不咎。”
冰冷强硬的勒令没有半分缓和余地,字字如铁,压得周遭空气近乎凝滞。
可身前单薄的少年依旧脊背紧绷,半步不退。泪水模糊了视线,嗓音破碎哽咽,却带着宁死不屈的执拗。
“我可以受罚,可以禁足,可以反省所有过错。”
“唯独这幅画,唯独仅剩的联系,我绝不让。”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退让、所有默默守候的十年时光,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松本玲人看着眼前濒临极端的挚友,心口酸涩绞痛,满心无力。他太清楚这份执念的重量,清楚这份藏了十年、压了十年的心意,是少年无数个孤寂日夜唯一的支撑。
旁人看着是偏执荒唐,于九条司而言,却是贯穿整个青春、扎根骨血的全部信仰。
他快步上前,放柔所有语调,极尽耐心地安抚劝说:“司,我知道你难受,我都懂。”
“但你别拿自己赌气,别逼自己走到绝路。东西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处罚可以求情,误会可以解开,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小野凉介早已慌得手足无措,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惊惧,全然无法适应这般惨烈紧绷的场面。他性子纯粹干净,从未见过如此极端的对峙,只能连声附和,语气带着无措的恳求。
“对啊司!一切都有办法的,你千万别冲动,身体和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轮番劝解,温柔恳切,试图拉回濒临失控的少年,瓦解屋内窒息的僵局。
唯有一旁静静伫立的松本清澄,始终沉默不语。
他清冷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九条司脸上,平静的眼底翻涌着极深的复杂与悲悯,更是敏锐捕捉到了少年身上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
此刻的失控,早已不只是十年暗恋崩盘的寻常绝望。少年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幽暗、冷漠与张狂,沧桑孤绝,全然不属于现世温柔隐忍、克制守礼的九条司。
那是一种沉寂千载、漠视生死、挣脱所有规则桎梏的冰冷气场,是旁人无法察觉的魂体异动。
双魂拉扯博弈,早已隐秘白热化,只是无人看破。
察觉事态已然彻底失控,再僵持下去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松本清澄不再旁观,快步上前,对着盛怒未消的九条景吾沉声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与规劝:
“伯父,先让他关禁闭吧。”
“再这样僵持下去,情绪彻底失控,我怕司真的会一时想不开,做出自残轻生的傻事。”
松本清澄的话音沉稳落地,像一柄稳重心锚,硬生生按住了满室燎原的怒火与濒临崩塌的绝境。
卧房内死寂一瞬。
九条景吾脸色铁青,胸腔怒火翻涌不息,凌厉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持刀自残的少年身上,掌心紧绷,骨节泛白。他执掌九条家族权柄数十年,一生强硬铁腕,从不向晚辈的任性胁迫妥协。
可此刻看着颈侧那道鲜红刺目的血痕,看着自家素来沉稳克制的继承人,一副彻底疯魔、宁死不从的决绝姿态,心底终究掠过一丝忌惮与慌乱。
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孩子不是故作姿态的要挟。
是真的崩溃,是真的执拗,是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划伤咽喉,落得无法挽回的悲剧。
松本清澄趁势再劝,语气沉稳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长辈台阶,又护住了濒临失控的九条司:
“伯父,家规惩戒本是为育人纠错,并非要逼死族人。”
“他如今心神大乱、意识昏沉,早已听不进任何训诫。继续强行逼迫,只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惨事。不如暂且退让,先让他闭门静养、冷静思过。待心绪平复,后续责罚我们再另行论处,为时不晚。”
他眸光沉敛,藏着旁人读不出的凝重。
他没有当众点破那双魂异动的诡异真相,一来千年宿命、魂体寄生太过荒诞虚无,无人会信;二来此事牵扯太深,暗藏千年秘辛,一旦贸然揭开,只会将九条司推入更深的漩涡,万劫不复。
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先稳住局面,保下九条司的性命,为后续一切变数,留下喘息余地。
九条景吾沉沉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盛怒之下依旧残存着世家掌权者的理智权衡。
他冷睨了九条司良久,看着那颤抖不止的单薄身形,看着那双猩红浑浊、明暗不定的眼眸,终究是压下了滔天怒火,咬牙冷声道:
“好。”
“我便依你所言。”
他一字一顿,声色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即刻禁足卧房,足不出户,自行反省。画像暂且留存,但若你再敢肆意妄为、以命相胁,休怪我无情,尽数收缴,永无归还之日。”
这场剑拔弩张、以命相搏的对峙,终于得以暂缓。
两名待命的佣人闻声退下,不敢再多停留半步。
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骤然散去,可九条司浑身的力道,也在此刻瞬间抽空。
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冰凉的裁纸刀从掌心滑落,“嗒”的一声轻响,落在地面,清脆却沉闷,像是压在他心头十年的执念,短暂落地,却从未消散。
泪水依旧模糊视线,他身形微微摇晃,整个人摇摇欲坠。
颈侧浅浅的血珠顺着白皙肌肤缓缓滑落,细小的伤口灼热刺痛,却远不及灵魂撕裂的万分之一痛楚。
两种意识依旧在他躯体之内疯狂拉扯、撕裂、对抗。
属于九条司的本我意识,软弱、惶恐、疲惫,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懊悔,不断低声呢喃:别闹了、听话、认错、妥协、不能再错……
而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另一缕意识,阴冷、偏执、古老、强势,带着积压千年的不甘与怨怼,肆意蚕食着他的理智,不屑嘲讽着他十年的隐忍退让、卑微无用。
【你退让十年,克制十年,温柔十年。】
【换来的,是决绝拉黑,是彻底疏离,是渐行渐远。】
【温柔换不来偏爱,隐忍守不住真心。】
【从今日起,你的懦弱到此为止。余下的路,我替你走。你不敢争的执念,我替你抢。】
诡谲低沉的声音反复盘旋在脑海深处,无孔不入,彻底搅乱他的心神。
九条司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尖用力到泛青,眉眼痛苦扭曲,细碎的痛吟从齿间溢出。
“别……别再说了……”
旁人只看见他情绪崩溃后的虚弱脱力,只当他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疲惫。
无人知晓,他的灵魂正经历着一场无声无息、蚀骨焚心的主权掠夺。
松本玲人快步上前,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他颈侧的伤痕,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轻声安抚:“没事了,司,都过去了,先好好休息。”
小野凉介依旧心有余悸,呆呆站在一旁,小脸煞白,全程不敢多言。方才那以命相搏的惨烈画面,早已深深印在他心底,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松本清澄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九条司身上,一瞬不瞬。
他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眼眸深处,那层属于现世温柔隐忍的澄澈正在快速褪去,偶尔闪过的幽暗冷芒,疏离漠然、睥睨众生,全然不是人间少年该有的气质。
那个沉寂千年的魂魄,已经借着这场绝境危机,彻底挣脱了浅层封印的桎梏,开始明目张胆地掌控这具躯体。
他心底凉意丛生。
当年的自己,只是深陷执念、情根深种,落得半生禁锢。
可如今的九条司,不止是深情错付,更是沦为了千年宿命的容器,沦为了两世爱恨博弈的棋子。前路茫茫,步步炼狱,远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可悲、还要无望。
“你们先回去吧。”松本清澄侧首,声音压得极低,沉稳冷静,“今晚我留在这里守着他。”
松本玲人犹豫片刻,看着好友痛苦不堪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好,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两人不敢久留,轻声叮嘱几句,便轻步退出卧房,顺手带上房门,将一室沉重与诡异尽数隔绝在内。
房门闭合的瞬间,卧房内最后一点外人的烟火气息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