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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巷之中,十年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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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街头的死寂沉沉落幕,微凉晚风卷走街巷残留的喧嚣,却藏不住少年心底破碎糜烂的心事,将九条司尘封十年的隐秘过往,赤裸裸摊开在三位相伴十余年的竹马之间。
小野凉介僵立在原地,耳畔久久回荡着九条司轻浅却重逾千斤的话语,整个人深陷极致的错愕与震颤,四肢百骸皆是麻木,良久都无法回神。他与九条司、松本玲人岁岁朝夕、形影不离,共享了一整个纯粹无忧的童年,三人的时光重叠透明,从无半分遮掩与秘密。他一直笃定,自己看透了挚友所有的喜怒哀乐,知晓他全部的过往与执念,却从未知晓,在他们密不可分的年少岁月之外,九条司的心底,独自封存着一场跨越十年、无人见证、无人共鸣的惊鸿邂逅。
九条司垂着浓密的长睫,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滚烫的追忆与深入骨髓的偏执,将所有脆弱与狼狈尽数藏匿。清冷的路灯光描摹出他苍白清瘦的侧脸,利落凌厉的下颌线透着一股被漫长执念耗尽的疲惫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沉默在三人之间肆意蔓延、层层沉淀,良久,他才再度启唇,嗓音平稳得近乎冰冷,褪去了所有情绪起伏,缓缓揭开了那场困住他十年的心动源头。
“我们一起长大的时光里,从来没有他的身影。”
“我遇见他的那一年,是七岁盛夏,在九条家族的古老庄园里,不是在我们嬉笑打闹的街巷,也不是在寻常安稳的年少时光里。”
简单两句轻语,彻底击碎了小野凉介十余年来的固有认知,让他呼吸骤然一滞,胸腔狠狠震颤,铺天盖地的震惊席卷全身。他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身侧隐忍沉默的少年,脑海一片纷乱空白,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温润克制、事事周全的挚友,竟独自藏着一场无人知晓、长达十年的盛大暗恋。
不等凉介纷乱的心神稍稍平复,九条司的思绪已然飘回十余年前那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盛夏,那段被他在心底反复描摹、珍藏了整整十年的初见记忆,清晰得分毫未减,历历在目。
彼时的松本清澄,尚且只是刚成年的青涩少年,未曾执掌权势、未曾深陷宿命禁锢,眉眼干净澄澈、心性纯粹淡然,安静跟在两道耀眼绝尘的身影身后,内敛又沉默。那一日的九条庄园,戒备森严、全员紧绷,族中上下人心惶惶、气氛肃杀到了极致。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聚焦在庄园正门,只因血族至高主君月城清弦,携绯月纱良骤然空降此地,二人孤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却自带凌驾众生的凛冽威压,让素来自持的人类顶级家族如临大敌。
身为九条家族正统老太爷、当代当家的司之祖父,临危受命、整装列队,亲自立于庄园正门严阵以待,做好了应对血族对峙、化解两族纷争的万全准备。全族上下各司其职、紧绷戒备,无人敢有半分松懈、半分怠慢。
可谁也未曾预料,这场惊动整个九条家族、掀起满城风雨的血族造访,从来不是为了纷争制衡,不是为了追责寻仇,更不是为了两族博弈。
月城清弦此行孤身赴局的唯一目的,仅仅是为了当面了结一场荒唐无端的儿女情长。
彼时九条家的嫡系小姐,心性偏执执拗,一往情深痴恋尚且年少的松本清澄,数年苦苦追随、百般纠缠,却屡屡被心性清冷、无心情爱、满心只敬仰月城清弦的松本清澄温柔婉拒、悉数避开。爱而不得的愤恨与不甘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她偏执探查、暗中窥探,最终撞破了隐秘真相——松本清澄毕生心悦、执念不改之人,自始至终,唯有月城清弦一人。
浓烈的嫉恨与不甘交织缠绕,让她彻底失了分寸,主动将这段禁忌隐秘的情愫捅破,辗转传话告知了远居血族圣殿的月城清弦。
得知全部始末的月城清弦,未曾动怒杀伐、未曾冷脸追责,只是淡然携绯月纱良、松本清澄空降九条庄园,只为当面斩断这场无端滋生的偏执纠葛,了结所有多余的牵绊纠缠。
深谙月城清弦清冷寡淡、不喜琐事缠身的性子,绯月纱良不愿让他耗费心神周旋于凡尘情爱、儿女纠葛之中。抵达庄园、讲明来意与立场后,她便主动揽下所有交涉对峙的事宜,让月城清弦随意在庄园散心等候,自己独自出面,与九条家族的长辈对峙沟通,妥善处理这场荒唐的执念风波。
得以清闲的月城清弦,漫无目的地漫步在广袤幽深的九条庄园之中,目光骤然被庭院中央那棵参天古木吸引。老树苍劲挺拔、虬枝盘绕、枝繁叶茂,沉淀着无尽的岁月底蕴,莫名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无从解释的熟悉与怅然,仿佛与这棵古树有着跨越岁月、无从溯源的羁绊。他说不清缘由、道不明思绪,只是静静驻足树下,凝望枝叶婆娑、树影斑驳的景致,悠然静待绯月纱良处理完事务归来。
彼时年仅七岁的九条司,尚且是顽劣稚气、不受拘束的孩童。全族上下尽数奔赴正门戒备、处理宗族要事,无人管束、无人看管,让他得以挣脱下人的贴身管控,独自偷偷溜出居所,漫无目的地在偌大庄园中闲逛嬉戏。
命运的宿命羁绊,从来都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在郁郁葱葱的千年古树之下,他就这样毫无预兆、直直撞进了那个少年温柔耀眼、宛若神明的身影里。
盛夏温热的晚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细碎鎏金的阳光穿透叶隙,尽数落在少年清隽无瑕的眉眼之间。他温润疏离、不染凡尘,一身清贵凛冽的气质超脱世俗、凌驾烟火,轻易惊艳了孩童稚嫩的眼眸。孩童心性的九条司,在抬头望见他的那一瞬,心脏骤然骤停,心底轰然炸开极致的惊叹与震撼,小小的身躯彻底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纯粹到极致的惊艳。
心底只有一个纯粹的念头:这世间,竟有这般温柔好看、宛若谪仙的人。
预想之中的斥责、不耐与愠怒尽数落空。被无端冲撞的月城清弦,神色未恼、眉眼松弛,无半分戾气,只是微微垂眸看向眼前懵懂呆滞的孩童,骨节修长的指尖递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清甜水果糖,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温柔包容,温和得不像话。
那一颗带着暖意与清甜的糖果,轻轻落在孩童稚嫩的掌心,也彻底扎根在九条司懵懂的心底,成为牵绊他整整十年、至死方休的执念根源。
那一日的他,就这般静静伫立在古树之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个耀眼温柔的少年。看他临风而立、静默赏树,看他眉眼淡然、身姿清挺,直至绯月纱良妥善处理完所有事宜,快步归来寻他,二人并肩转身、缓步离去,彻底消失在庄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无人知晓这场转瞬即逝的短暂邂逅,无人见证这场一眼万年、宿命深种的年少惊鸿。
彼时懵懂无知的孩童尚且不知,这一眼,是此生难逃的宿命沉沦;这一颗糖,是往后十年偏执深情、无人可解的开端。自此往后岁岁年年,他踏遍人海茫茫、四处寻觅踪迹,执念深重、从未放下,只为再度重逢这抹惊艳了他整个年少时光的惊鸿光影。
漫长的十年岁月里,他无数次反复回味这场盛大的初见,无数次在心底描摹那副温润眉眼,默默等待着遥遥无期的重逢契机。直到数月前圣樱高中开学礼,喧嚣拥挤的人潮之中,他再度望见那张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眉眼。时隔十年,光影重叠、眉目依旧,他在心底瞬间笃定——这就是他寻觅十年、执念十年的那个人。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九条司便在心底私自认定,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心上人,是他藏于心底、无人可诉、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与执念。
而这份深埋骨髓、近乎病态偏执的暗恋,彻底失控、再也无法克制的导火索,便是不久前的校园祭意外。他在赛场不慎摔倒受伤,脚踝红肿刺痛、模样狼狈不堪,在满堂师生观望迟疑、无人上前之际,向来分寸有度、温润克制的月城清弦,全然不顾周遭众人灼灼的目光,冲破拥挤的人群、大步奔至他身前,俯身稳稳将他抱起,无视所有流言热议与异样视线,径直奔向校医室,耐心为他清创包扎、细心照料。
这份打破所有规矩、不顾世俗目光的独一份破例偏爱,让他彻底沉溺沉沦、再也无法抽身。
不止如此,次日清晨,月城清弦更是亲自登门,日日准时接送他往返学校,温柔体贴、事事周全,给予了他旁人从未拥有、无从企及的专属温柔与照料。
松本玲人将这一切温情与偏执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满是焦灼与无力。他自始至终都清楚这场暗恋的结局,无数次苦口婆心地劝谏、温柔清醒地点醒,一遍遍告知九条司,这份从年少萌芽的深情从一开始就是无解死局,前路便是松本清澄那般逾矩失度、半生禁锢、爱而不得、终生遗憾的惨烈结局,一遍遍劝他及时止损、抽身回头、放过自己。
可执念入骨、沉沦至深的九条司,早已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他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满目疮痍,明知结局注定伤痕累累、空无所得,明知对方心有所属、温柔皆予旁人,却依旧甘愿飞蛾扑火、执迷不悟。哪怕终生只能以兄弟挚友的名义相伴左右,哪怕只能遥遥凝望、默默守护,哪怕岁岁年年只能看着他与旁人恩爱相守、岁岁圆满,他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他的心底更是滋生出极致偏执、近乎疯狂的念头:若是此生,连默默守在他身边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若是被他彻底推开、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那他此生人间,再无半分眷恋,甘愿奔赴荒芜绝境。
沉默在街头流淌了许久,松本玲人望着眼底破碎偏执、满身疲惫的挚友,终是轻轻开口,吐出了埋藏心底数年、从未敢轻易言说的惊天隐秘,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小野凉介坚守多年的平凡认知。
“凉介,有件事,我们一直瞒着你,瞒了很多年。”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裹挟着沉甸甸的沉重,字字清晰落地,狠狠砸在凉介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巨浪。
“清弦哥、纱良姐,还有优莉,他们一家三口,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吸血鬼。”
“而且清弦哥和纱良姐,是我的养父养母。”
短短数语,宛若惊雷炸响在寂静街巷,震得人耳膜轰鸣。
小野凉介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剧烈放大,整个人彻底僵滞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他从未想过,自己朝夕相处、温柔和善的学长学姐,自己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偏爱守护的软糯小姑娘优莉,竟然从来都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类。
这一刻,过往所有的违和与特殊尽数有了答案。他终于懂了他们周身那抹疏离世俗、不染烟火的清冷气质,懂了他们异于常人、经久不变的优越容貌,懂了所有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默契、偏爱与特殊性。原来一切的与众不同,皆因种族殊途、宿命迥异。
寻常少年的心动欢喜,纯粹直白、烟火寻常,可他挚友的满心赤诚、十年深情,从一开始,便是跨越种族、隔着宿命、注定坎坷的无望奔赴。
夜风萧瑟寒凉,吹得人心底阵阵发凉,三人静静伫立空旷街头,各怀心事,破碎、震撼、无奈与心疼交织缠绕,在夜色中无声蔓延。
夜色深沉,街头的别离终于落幕。
九条司辞别两位竹马,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圣樱高中附近、他独居的清冷公寓。
屋内灯火死寂单薄,暖白色的灯光平铺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温柔澄澈,却无半分暖意,烘不凉心底的荒芜。落地窗外,城市霓虹次第闪烁、车流川流不息,人间烟火滚烫热烈、喧嚣热闹,尽数映入眼底,却半点无法落入这间冰封沉寂的方寸天地,暖不透他早已冰凉荒芜的心底。
整面墙密密麻麻的相片映入眼帘,一张张、一幅幅,定格的全是月城清弦的模样,是他十年来偷偷描摹、默默珍藏、无人知晓的所有温柔与念想,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私心与寄托。
九条司静静伫立在相片墙前,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隐忍克制了一路的情绪彻底崩塌决堤。滚烫的泪水接连不断坠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凉坚硬的相纸之上,晕开细碎潮湿的水痕,将相片里少年温润清隽的眉眼浸得朦胧模糊。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用力压住喉咙深处汹涌翻涌的哽咽与呜咽,拼尽全力强迫自己不发出一丝软弱的声响。
自小接受顶级家教与九条家族严苛培养的他,早已习惯了体面自持、冷静克制,习惯了做所有人眼中无懈可击、完美无瑕的家族继承者。失态、崩溃、软弱、狼狈,这些狼狈不堪的字眼,从来都不属于光鲜耀眼、步步稳妥的九条司。
唯独在这场长达十年、无人知晓、无人共鸣的独角暗恋里,他所有的骄傲、理智、自持与冷静,都会被轻易碾碎、尽数崩塌,只剩下满身狼狈、满心疮痍与一厢情愿的荒唐沉沦。
指尖轻轻摩挲着被泪水打湿的相纸,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深入骨髓的寒凉。墙上定格的每一寸光影,都是他藏在青春缝隙里、无人窥探、无人懂得的私心与深情。
美术社无数个静谧温柔的黄昏,他对着空白画纸反复描摹、细细勾勒的眉眼轮廓;运动会人山人海的喧嚣之中,他隐匿在人群后方、悄悄追随凝望的清冷背影;每一次主动靠近前,在心底反复斟酌、小心翼翼揣摩的措辞;每一次温柔相处过后,独自反复回味、暗自珍藏的细碎温柔。
整整十年,一腔赤诚深情、满心偏执执念,无人知晓、无人共鸣、无人心疼。
凉介与玲人陪他走过十余年岁岁朝夕,见证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性情模样,却唯独看不懂他眼底深埋十年、蚀骨入心的偏执沉沦。玲人纵然早早看破所有隐秘真相,看清这场暗恋必死无解的结局,无数次试图救赎劝阻、拉他上岸,最终也只能束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步步奔赴深渊、自我消耗,终究无力挽回。
世人皆以为,他对月城清弦的心动,始于高中重逢的那一场惊鸿一瞥。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场盛大荒芜、耗尽青春的沉沦,早已深深扎根在七岁盛夏的古树之下,扎根在那颗猝不及防落入掌心的清甜糖果里,扎根在那场无人见证、一眼万年、宿命深种的年少惊鸿之中。
胸腔像是被沉重巨石死死堵住,沉闷窒息、呼吸紊乱发颤,无尽的委屈、不甘、酸涩与无助交织缠绕,肆意撕扯着他本就濒临破碎的心神。
这十年,他足够安分、足够隐忍、足够退让。
他时刻谨记月城清弦「越界即断、逾矩即废」的铁血底线,恪守挚友分寸、守住学弟本分,不敢僭越半分、不敢贪心妄想、不敢袒露分毫真心。哪怕亲眼见证松本清澄的半生禁锢、惨烈结局,清清楚楚知晓前路是一模一样的悲剧收场,他也别无他求,只求可以默默相伴、静静凝望,便已知足心安。
可冰冷的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他的隐忍退让、安分守己,就予以半分温柔体恤。
就在他心神彻底溃堤、情绪跌至谷底、濒临崩溃的瞬间,脑海深处骤然响起一道极轻极冷、裹挟着无尽偏执与嘲弄的男声。
音色凛冽桀骜、沧桑疏离、戾气丛生,与九条司温顺清冷的声线截然不同,带着跨越岁月的不甘与疯狂,清晰无比地回荡在灵魂最深的深海之中,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安分守己,换来什么?】
【十年退让,十年克制,十年自我囚禁,最后只剩你独自一人深夜落泪、狼狈不堪,可笑吗,九条司?】
九条司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微收缩震颤,心神剧烈动荡不安。
自校园祭心境彻底崩塌、十年执念初次碎裂的那一刻起,这道潜藏在灵魂深处的诡异声音,便时常悄然浮现、肆意作祟。他一直偏执地以为,这只是自己执念太深、内耗过重滋生的幻听,是极致挣扎、极致痛苦催生的臆想,从未深究过背后的根源,从未探寻过隐藏的真相。
他闭紧双眼,指尖用力按压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拼尽全力想要压下脑海里纷乱蛊惑的声响,稳住自己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心神,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力又倔强的抗拒:“别再说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的事?】
灵魂深处的声音骤然低笑,笑意寒凉刺骨、裹挟千年戾气,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与强势偏执的逼迫。
【你以为的一见钟情,你以为的十年孤念,从来都不止是你一人的心意。你死守名分、恪守规矩、畏首畏尾,生怕越界就会彻底失去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只能是你一味退让、一味隐忍、一味自我消耗?】
【他对你独一无二的温柔纵容、破例护短、本能偏爱,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平淡无奇的兄弟情谊!】
九条司指尖猛地剧烈颤抖,心口骤然抽痛不止,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苦楚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何尝没有过贪念妄想。无数个寂静无人的深夜,他也曾偷偷心怀期许,妄想这份与众不同的偏爱是专属特例,妄想自己能在月城清弦心底,占据一丝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位置。
可冰冷的现实,次次将他的痴心妄想狠狠击碎、打回原形。
他亲眼见过月城清弦对绯月纱良独有的温柔亲昵、万般纵容,见过这位清冷疏离、高高在上的血族主君,唯独对一人卸下所有防备、倾尽所有温柔、包容所有任性。他清清楚楚听见那句温柔坦荡的界限划分,明明白白知晓,月城清弦所有的现世温柔、人间安稳、余生缱绻,尽数只为绯月纱良一人而生。
而他,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旁人,是众多挚友之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
所有的特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我催眠、自我沉溺、自欺欺人的错觉。
“是我痴心妄想,是我越界动心,与旁人无关。”九条司低声自嘲,眼底彻底覆满荒芜死寂,只剩无尽的疲惫、绝望与无力。
【痴心妄想?】
灵魂深处的声音骤然变冷,裹挟着千年不散的戾气、冤屈与不甘,强势冲击着他濒临崩塌的理智防线,力道强悍、不容抗拒。
【该痴心的从来不是你!是他欠的,是宿命欠的,是这冰冷的九条家、这束缚世人的冰冷规则欠我的!】
一字一句,凌厉决绝、偏执疯狂,带着全然不同于九条司的破局之心与抗争之意,撕裂平静的思绪。
双重人格在一具躯体里剧烈对冲、疯狂博弈、相互撕扯。表层的九条司,恪守礼教、隐忍退让、畏惧失去、困于兄弟名分的牢笼,一味隐忍妥协;深处的松本佑,桀骜不羁、不甘退让、不信天命、不择手段、誓要打破宿命、挣脱禁锢。
一守一攻,一忍一争,极致对立的两股意识疯狂拉扯碰撞,让他太阳穴突突胀痛,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混沌,整个人濒临人格割裂、彻底崩溃。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单薄的脊背轻轻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抬眸望着满墙承载着十年深情与执念的相片,眼底情绪彻底割裂成两极,拉扯得他痛不欲生。
残存的理智疯狂告诫他:及时收手、恪守分寸、保持距离,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便是重蹈松本清澄半生禁锢、终生遗憾的覆辙。
心底滋生的偏执却疯狂叫嚣、肆意拉扯:别忍、别让、别用你的懂事隐忍,成全别人的圆满余生。十年心动、十年奔赴、十年执念,凭什么只能藏于暗处、无人知晓?凭什么你只能做默默无闻、无果而终的旁观者?
【你怕越界即断?】
【可你如今这般遥遥相望、咫尺天涯、自我内耗,和彻底失去,又有什么区别?】
【看着他岁岁年年伴他人左右,看着他与旁人相守安稳、岁岁欢愉,看着自己耗尽一生、执念成空、重蹈覆辙——这就是你坚守十年、隐忍至今想要的结局?】
声声诘问、句句戳心,彻底击碎了九条司坚守整整十年的心理防线,击溃了他所有的自持与伪装。
泪水再度失控坠落,汹涌的委屈、不甘、疲惫、无助与极致的挣扎,尽数彻底爆发。
良久,他缓缓抬起颤抖不止的指尖,轻轻抚上墙面那张最陈旧的相片。那是高中入学之初,秋日梧桐纷飞之下,月城清弦侧身浅笑的模样,干净温柔、澄澈无瑕,一如十年前盛夏古树下,惊艳他整个年少时光的惊鸿一瞥。
他望着相片里温柔温润的眉眼,轻声呢喃,语气破碎迷茫,藏着所有的卑微、怯懦与无助:“我只是……不想失去他。”
这,便是他所有退让、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自我囚禁的唯一理由。
他不怕暗恋无望、不怕岁岁空等、不怕无人共鸣、不怕孤独终老。
他唯一惧怕的,是一旦越界坦白、一旦打破当下虚假的平和,就连以挚友之名、安稳守在他身边的唯一资格,都会被彻底剥夺、彻底撕碎。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清晨的轻薄薄雾裹挟着温柔晨光,洒满整座静谧的圣樱校园,缓缓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与沉寂,却始终驱不散少年心底盘踞不散的荒芜与阴霾。
昨日傍晚球场篮球赛的热烈余热,经过一整夜的发酵、传播、脑补与渲染,彻底席卷了整所校园,渗透在教学楼、走廊、操场、社团活动室的每一个角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昨日暮色之中,月城清弦对九条司毫无避讳的温柔纵容、贴身关切、独一份的破例偏爱,被无数在场师生尽数尽收眼底。一夜之间,所有细碎的互动、暧昧的氛围、亲昵的细节,被无限放大、层层解读,在全校范围内掀起了空前的热议与磕糖浪潮。
全校上下,无人不热议、无人不揣测、无人不笃定。
经过一夜流言发酵与众人自行脑补,全校师生早已心照不宣,彻底默认、笃定认定——九条司与月城清弦早已暗生情愫、私下相恋。
众人皆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人性格低调内敛、不喜张扬高调,不愿公开官宣恋情,故而一直以兄弟挚友的名义,小心翼翼遮掩着彼此隐秘的爱恋,低调相守。
曾经风靡整个圣樱校园的「星司弦」CP热度,彻底登顶校园榜首,成为全员公认、无人质疑、人人磕糖的真情侣。无论是素来热衷磕糖、追捧二人般配模样的同窗,还是向来淡漠寡言、从不关注绯闻八卦的普通路人,此刻都已然默认二人的亲密关系,艳羡着他们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温柔羁绊。
行走在校园的走廊过道,随处可见旁人善意起哄的目光、隐晦暧昧的笑意,耳边时时掠过细碎温柔、低声艳羡的议论声。
周遭所有的偏爱、成全、默认与隐晦祝福,让行走其间的九条司,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又卑微的雀跃与甘甜。
他贪恋这份世人默认的亲密关系,贪恋这份浮于表面、虚假圆满的羁绊,无数次心生贪念,想要顺着所有人的既定认知,大大方方承认这份深埋十年的深情,想要肆意炫耀这份独属于自己、来之不易的温柔偏爱。
可每一次汹涌的贪念刚刚涌起,都会被冰冷刺骨的现实狠狠压制、彻底击碎。
月城清弦始终分寸有度、界限清明、清醒自持。面对漫天纷飞的绯闻、全校全员磕糖的热潮,他从不解释、不否认、不回应、不承认,始终淡然自若、波澜不惊,将两人的关系稳稳定格在挚友兄弟之上,温柔却决绝,不动声色地划清了所有暧昧与可能。
这份温柔的疏离、清醒的界限,让九条司心底短暂滋生的雀跃瞬间落空,只剩满心酸涩、荒芜与难言的难过。
午休时分,暖阳正好、风日清和,美术社活动室敞亮安静,澄澈的暖阳透过落地玻璃窗尽数洒落室内,温柔铺陈在一张张洁白画纸与木质桌椅之上,静谧又安然。
按照此前与绯月纱良的约定,为了规避校园过多的关注与非议、维持普通学生的低调常态,平日上课时段,二人会刻意保持距离、分班独处、互不逾矩。可一旦课间休息、课业结束,卸下课堂的束缚,月城清弦便会放下所有课业琐事,习惯性移步美术社,安静陪伴绯月纱良与乖巧软糯的优莉。
三人常常相伴静坐、提笔作画,岁月温柔、安然静好,画面圆满得无可挑剔。
他全然不在意校园漫天流传的暧昧绯闻,不在意众人投来的暧昧揣测目光,坦然自若、松弛温柔,一心沉浸在与家人相伴的静谧时光里,外界所有喧嚣热议,皆与他无关。
九条司、小野凉介、松本玲人三人结伴同步走入美术社,抬眸一瞬,便径直望见了这幅温柔圆满、岁月静好的画面。
暖融融的天光之下,月城清弦侧坐于木质画架旁,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温润如玉,指尖执笔轻点画纸,动作轻柔舒缓。他耐心陪伴在身侧母女二人身旁,眉眼间是旁人从未有幸窥见的松弛温柔与极致宠溺,眉眼弯弯、暖意融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独属于家人的缱绻温情,圆满得毫无破绽,让人无从插足、无从窥探。
九条司静静伫立在活动室门口,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温柔耀眼的身影,心脏骤然狠狠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痛与崩溃瞬间席卷全身,心底刚刚滋生的半点虚妄甘甜,顷刻碎裂殆尽、荡然无存,只剩刺骨冰凉与无尽荒芜。
他缓步挪至空画架前沉默落座,低头执起画笔,看似静心垂眸描摹画作、安然无事,实则眼底空洞荒芜、心神早已彻底崩碎。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笔下线条凌乱歪斜、毫无章法,满心积压的酸涩、不甘、嫉妒与绝望肆意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表面沉静自持、若无其事、波澜不惊,内里早已满目疮痍、溃不成军、寸寸崩塌。
【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脑海深处,松本佑寒凉偏执、带着无尽嘲讽的声音再度骤然响起,句句诛心、字字凌迟,无情撕碎他所有的虚妄念想与自我慰藉。
【世人一句随口默认、一场无稽绯闻,你便心生窃喜、沉溺妄想、自我圆满。他眼底万般温柔尽数予人、满心偏爱皆归旁人,阖家安稳、岁月圆满、岁岁欢愉。唯独你,自导自演、自我感动、自我内耗,守着一场空无一人、从头到尾的独角爱恋,简直可笑至极。】
声声冰冷诘问,狠狠凌迟着他本就破碎不堪的心神,让他连一丝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无从拥有。
一旁静静观望的小野凉介与松本玲人,将他所有的隐忍、伪装、挣扎与濒临崩溃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心底翻涌着浓浓的心疼与无尽的无奈。
一夜之间,凉介知晓了所有尘封的隐秘,知晓了挚友长达十年、无人知晓的无望暗恋,知晓了这场爱恋横跨种族、阻隔宿命、从无结局的残酷真相。看着九条司故作平静、强装自持,内里却早已破碎不堪的模样,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肆意玩笑,只剩满心的心疼与唏嘘。
而玲人早已看透所有结局、所有宿命、所有无奈,数年以来,他亲眼看着挚友一步步沦陷、一步步偏执、一步步奔赴死局,无数次劝阻无果、救赎无效,早已被迫接受既定的宿命安排。他心底无比清楚,此刻的九条司,早已执念入骨、深入骨髓、无药可解,任何理智的劝说、清醒的点醒,都是徒劳无功、毫无意义。
既然无法劝他放手止损、抽身回头,无法拉他走出这场无望的深渊,那他们所能做的,便只有倾尽所能,成全他卑微又可怜的念想,给予他片刻的温柔慰藉。
他们无力改变最终注定的悲剧结局,无力逆转宿命的安排,却可以拼尽全力,为他创造片刻的相伴时光,悄悄撮合他与清弦独处,让他在这场遥遥无期、毫无胜算的无望暗恋里,拥有一点点短暂、虚妄、触手可及的圆满与欢喜。
心念既定,松本玲人率先抬眸,看向静坐作画、神色松弛安然的月城清弦,主动出声提议,语气温和自然,不带半分刻意:“下午课业清闲,没什么要紧的内容,不如我们逃课出去,去游乐场逛逛,放松一下心情?”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美术社内静谧的氛围微微一动。
「游乐场」这三个字轻轻落入月城清弦耳中,让他执笔作画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漫开淡淡的追忆与绵长的感慨,心底泛起层层叠叠的旧绪。
距离他上一次踏入人间烟火气的游乐场,已然时隔整整十五年。
那年的松本清澄尚且年少,天资出众、年少成名,一举拿下全校第一的优异成绩。彼时难得清闲、心境松弛的他,偷偷带着尚且年幼懵懂的玲人与稚气未脱的优莉,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奔赴人间游乐场肆意玩耍,度过了一段短暂纯粹、无忧无虑的欢愉时光。只是三人游玩归来之后,便被心思细腻、洞察一切的纱良轻易察觉,还被温柔训斥了一番。自那以后,他便极少再有这般随性肆意、闲散无忧的人间闲暇。
经年流转、岁月变迁,昔日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细细回想,只剩万般唏嘘感慨。
他微微垂眸,长睫轻覆眼底,心底暗自斟酌思量,眉宇间带着几分浅浅的迟疑,并未立刻应允应答。
一旁心神恍惚、暗自酸涩的九条司,听见游乐场的提议,又望见清弦面露迟疑的模样,下意识误以为,他是顾及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脚踝旧伤,担心游玩游乐设施、肆意走动会牵扯伤口、造成不适,不愿让自己受累。
心底瞬间泛起细碎的暖意与隐秘的雀跃,他连忙抬眸望向月城清弦,眼底盛满浅浅的期许与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软糯轻柔、带着几分讨好的恳切:“清弦,我们去吧。我现在脚踝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走路很稳的,我保证只逛不玩,绝不碰刺激的项目,一定不会添麻烦、拖累大家的。”
少年卑微又恳切的期许,纯粹又柔软的眼神,直白热烈、惹人不忍拒绝。
望着他满眼星光、满怀期待的模样,月城清弦稍稍沉吟片刻,最终勉为其难,轻轻点头应允,嗓音温润清淡:“好,那就去吧。”
得到肯定答复的那一刻,九条司心底瞬间炸开一场盛大又热烈的欢喜与雀跃,隐秘的幸福感瞬间填满整个胸腔,所有的酸涩压抑都被短暂驱散。
他在心底暗自庆幸、无比感念昨日街头的那场坦诚告白。
幸而他捅破了深藏十年、无人知晓的隐秘秘密,幸而凉介和玲人终于知晓了他所有的执念、卑微与挣扎。
所以他们才会这般细心体贴、默默偏袒,不动声色地为他创造独处相伴的机会,悄悄撮合他与清弦的相处时光,小心翼翼守护他这场无人知晓的爱恋。
真好,至少在这场无望荒芜、孤身前行的爱恋里,还有最亲的挚友懂他、惜他、疼他、成全他。
正当几人纷纷放下画笔、收拾画具,准备起身动身之际,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柔清甜、软糯动人的嗓音。
绯月纱良轻轻放下手中的画笔,牵着乖巧安静的优莉缓缓抬眸,澄澈温柔的眼底带着浅浅的好奇与笑意,轻声发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