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以南，港岛以北》司徒紫茵

14、第三卷：港岛相逢 第十四章 图书馆门口的碰撞 二〇〇五年

　　二〇〇五年七月十六日。香港。晴。三十二度。
　　香港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沈令仪推门出来，额角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两本英文原版——一本《组合数学》，一本《不变量理论》，都是陈越教授暑期研讨班的参考书。
　　她低着头翻包找学生证，没看路。
　　台阶上有人正往里走。
　　肩膀撞上肩膀，书从两边手里飞出去，啪啪落在地上。一本《组合数学》滑下两级台阶，被她的白球鞋踩住角。
　　"——"
　　她抬头。
　　那人弯腰捡书，侧脸逆光，碎发被汗贴在鬓角，下巴线条比五年前锋利了，但手指还是那样——指节分明，翻书页时食指微曲，像握笔。
　　他捡起《不变量理论》，直起身。
　　两人对视。
　　程叙白。
　　他穿着港大数学系的灰色短袖T恤，领口洗松了，锁骨下面那块皮肤晒得浅棕。比高一那年高了一截，二八大杠换成什么不知道，但站姿还是那样——脊背直，重心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蹬车。
　　"沈令仪。"
　　"嗯。"
　　就一声。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粤语英语混着空调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捡起她踩住的那本《组合数学》，拍掉鞋印，递过来。手指碰到她指尖，热的。
　　"你踩的。"他说。
　　"你撞的。"
　　"你没看路。"
　　"你也没看。"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嘴硬还是老样子"的表情。
　　台阶下的树荫里，两人站着。书重新塞进包，学生证挂回脖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上周。北大交流项目，陈越教授暑期班。"她说，"你呢，大三？"
　　"大三。跳了一级，正常毕业。"
　　"还是快。"
　　"快但没跳前提。方老师那句话我刻桌板上了。"
　　沈令仪笑了一下。左肩书包带压出来的红印早没了——大学四年换了双肩包，但习惯还在，她还是下意识把重心放左边。
　　"许知微说你来了。"他说。
　　"许知微？她在香港？"
　　"凤凰卫视实习。上周在铜锣湾碰到她，她说'沈令仪要来'，我以为她扯。"
　　"她扯惯了。"沈令仪从包里掏出手机，"她号多少，我还没存。"
　　"她换号了。你OICQ还用吗？"
　　"早不用了。MSN。"
　　"我也是。"
　　两人站在树荫里，手机屏幕亮着，互相存号码。沈令仪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看见一个没删的旧号：672843。
　　"你号没变？"
　　"变了。这个早不用了。"她按删除，"存新的。"
　　程叙白存完，手机揣回裤兜。"去喝东西？图书馆咖啡厅人太多。"
　　"走。"
　　港大校园里坡多。两人一前一后走，像过旧铁桥便道那样，他走前面，她跟后面。
　　"你走慢点。"她说。
　　"你走快点。"
　　"坡陡。"
　　"你初三过钢板便道都没喊陡。"
　　"那是钢板，这是柏油。"
　　"钢板滑，柏油不滑。"
　　"柏油烫。"
　　他停了一下，等她跟上来。两人并排走，树影落在肩上。
　　"方老师封箱盒子开了。"他说。
　　"什么时候。"
　　"二〇〇一年六月。我高二，你高一。他叫我们去办公室，当着我们面开的。"
　　"里面写的啥。"
　　"北师大退学原因。"他声音平了点，"他九四年退学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他爸病了，家里没钱，他得回来教书养家。北师大那个名额是他妈求人弄的，他读了一年觉得对不起他妈，退了。"
　　沈令仪没说话。风从山那边来，带着海腥气。
　　"陈越不知道？"
　　"不知道。方老师退了没跟他说，怕他内疚。两人断联六年，直到九九年陈越寄信回来。"
　　"所以那封信——"
　　"是陈越先找的方老师。方老师才把批条、座次卡那些东西攒起来，封箱。"
　　树荫到头，前面是阳光暴晒的广场。程叙白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撑开，挡太阳。
　　"你什么时候学会带伞了。"
　　"香港太阳毒。方老师原话：'防晒跟立前提一样，提前做。'"
　　"方老师现在？"
　　"还在L市。实验楼拆了，新教学楼起了。他退休了，没退完——返聘带竞赛组。"
　　"光荣榜呢。"
　　"拆了。但他在新楼大厅重做了一块。你的名字还在。"
　　沈令仪低头。柏油路面反着白光。
　　"宋以恒呢。"她问。
　　"山大数学系。大二。公式全背会了，方老师说他'终于落位了'。"
　　"许知微呢，凤凰卫视实习多久。"
　　"三个月。她说要拍一部关于L市的纪录片，素材从九九年攒到现在。"
　　"九年。"
　　"嗯。她说素材够了，就差结尾。"
　　两人走到一家茶餐厅。冰室招牌旧旧的，绿色字体，门口贴着"丝袜奶茶"和"菠萝包"。
　　程叙白推门。冷气扑面。
　　靠窗位置。两人面对面坐。
　　丝袜奶茶端上来，深色，甜。沈令仪喝一口，想起文化馆机房那个下午，OICQ拨号音吱吱响，企鹅绿莹莹的。
　　"你爸账户后来怎样。"她问。
　　"没加仓。两千点没加，后来涨到四千也没加。二〇〇四年那波回调，他亏了三百块，说'跳步补了'。"
　　"他还在建行？"
　　"退休了。跟沈叔一样。两人现在每天早市碰头，一个买韭芽一个买豆腐。"
　　沈令仪笑出声。
　　"你妈呢。"
　　"医院还在。去年评了副主任医师。她让我别学医，说'你那性子，病人问多了你嫌烦'。"
　　"你嫌。"
　　"我嫌。"
　　程叙白搅奶茶。勺子碰杯壁，叮一声。
　　"你爸呢。"他问。
　　"退休了。兰花养得更好了。去年开了三箭，拍照寄我。"
　　"你妈还记公式吗。"
　　"不记了。但她记得你号。她说'672843，好记，质数'。"
　　"不是质数。843除以3等于281。"
　　"她不管。她说质数顺口。"
　　两人安静了一下。奶茶凉了。
　　"旧桥呢。"沈令仪问。
　　"二〇〇〇年六月竣工。便道拆了，钢板运走，原桥面留着，两侧加宽，LED白灯。"程叙白说，"东头那盏破灯取下来，方老师要了，放封箱盒子里一起封的。"
　　"灯罩缺角那个？"
　　"嗯。他说'这灯照过两代人过桥'。"
　　沈令仪低头看杯底。
　　"你后来过桥还慢吗。"他问。
　　"不慢了。桥修好以后骑车走新面，三分钟。"
　　"那批条呢。"
　　"还在。数学书最后一页。明信片、号纸条、港大宣讲页、你翻译的第四题。"
　　"你都带着？"
　　"来香港带了。放宿舍抽屉。"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了角的纸条——672843，铅笔字，纸边磨毛了。
　　"你也没扔。"
　　"没。"
　　两人隔着奶茶杯看那张纸条。九年前的号码，早停了，但数字还在。
　　下午三点。图书馆研讨班。
　　陈越教授，五十出头，戴眼镜，站在黑板前写公式。沈令仪坐在后排，程叙白在前排——他选了这门课，当助教。
　　黑板上是组合几何。陈越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这道题，有没有人用鸽巢原理做？"
　　程叙白举手。上去，拿粉笔。字迹清瘦，排得齐，跟九九年传纸一个风骨。
　　沈令仪在后排看。他写步骤，第二步没跳，立了次前提，再合并。
　　陈越点头："好。前提立清，步子稳。"
　　下课铃响。学生散。沈令仪走到前排。
　　"你没跳。"
　　"没跳。方老师说了，港大课堂上跳步，教授一眼认出来。"
　　"陈教授认得方老师字？"
　　"认得。方老师九四年给他写过一封信，没寄。后来补寄了，陈越说'字没变，还是搪瓷杯边沾墨水的味'。"
　　许知微发来短信：[铜锣湾。拍素材。你俩在哪？]
　　沈令仪回：[港大。图书馆。]
　　许知微：[等着。二十分钟到。带相机。]
　　程叙白看她打字："许知微？"
　　"她来拍素材。说要拍'港岛相逢'。"
　　"她标题党。"
　　"九年了没变。"
　　许知微到的时候，晒红了脸，相机挂脖子上，红色T恤印着"凤凰实习"。
　　"令仪！程叙白！"她冲过来，相机举起来空按，"咔。构图：图书馆门口重逢。标题——'平行线在港岛相交'。"
　　"你标题跟九九年一样。"沈令仪说。
　　"经典标题不过时。"许知微翻看空快门，"宋以恒说他也想来香港，我说你来了素材就乱了。"
　　"他来了背公式？"
　　"他背了十二条了。说要背到二十条。"
　　程叙白："背到二十条也没用。港大数学系不考死记。"
　　"他说背给方老师听。"
　　"方老师耳朵好着呢。"
　　三人坐在图书馆台阶上。许知微掏笔记本写：
　　"7.16。港大图书馆。沈令仪与程叙白碰撞重逢。九年。方老师封箱已开。旧桥已修。OICQ已废。号纸条还在。素材闭环。"
　　写完她抬头："你俩接下来去哪？"
　　"我晚上有组会。"程叙白说。
　　"我回宿舍写综述。"沈令仪说。
　　"那明天呢。旧城逛不逛？"
　　"可以。"
　　许知微笑："我拍。标题'港岛以北的他们，在港岛以南相遇'。"
　　"你再起酸标题我删你素材。"
　　"你删不了。我脑子记着呢。"
　　傍晚。沈令仪回宿舍。
　　双人间，室友去深圳了。她打开抽屉，数学书最后一页折纸摊开：明信片、批条、座次卡、号纸条、港大宣讲页、程叙白翻译的第四题、晚报财经版剪角"沪指2000点"——那句"6124是后话"旁边，后来补了"二〇〇七年十月十六日，6124.04点。沈维舟说'跳步补了，亏三百'。"
　　她把新的一张纸加进去：港大图书馆门禁卡复印页，背面写"7.16，碰撞。他没跳步。"
　　手机响。程叙白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中环。带学生证。]
　　[去哪？]
　　[方老师让我带你看一个地方。他说你来了必须去。]
　　[哪？]
　　[旧码头。L市没有海，香港有。他说'桥修好了，该看海了'。]
　　她看着屏幕。九年前便道破灯下那句"桥能修"，现在桥修好了，他带她看海。
　　[好。]
　　发完。她把数学书合上，折纸压平。
　　窗外香港天色暗下来，维多利亚港的灯亮了，远处的光像LED白灯，但比旧桥那盏破灯亮一万倍。
　　她想，平行线偶尔相交。九年前在L市实验楼，在旧铁桥便道，在QQ消息里，在火车站玻璃指印上。现在相交在香港，在图书馆门口的碰撞里。
　　交点不在港岛以北，不在L市，在港岛。
　　暗处生长的人，终于走到了有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