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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卷:平行线偶尔相交 第十二章 A股6124 五月过到后 ...
五月过到后半,沈家饭桌上的话题变了。
以前是"令仪数学卷第几题"、周蕴清医院值夜班、沈维舟阳台剪兰叶。五月中开始,多了个新词:股票。
起因是沈维舟老同事老周。建行退休的,原先信贷科,住和平巷后头那排老楼,每天早上提鸟笼绕一圈,顺路敲沈家门。
"维舟,你那账户开了没?"
"开啥。"
"股票啊!"老周把鸟笼放台阶上,"现在不上车,下半年点位你追不上。"
沈维舟端搪瓷缸,门框倚着:"我开那个干啥。建行退休金够买菜。"
"不是够买菜!是钱搁银行贬值。你看报纸没?沪指都快冲两千了。"
"九八年才一千出头。"
"所以现在进啊!"
沈维仪在屋里听见,笔尖停了。她从数学书最后一页抬起头,听见"沪指""点位""开户"几个词,跟批条术语不太一样,但逻辑像——都是数字往上走,都得验。
周蕴清夜班回来,听见老周在门口嚷,换鞋笑:"沈维舟你别听他忽悠。老周上次买国债赔了手续费,现在敢炒股了?"
"哪叫忽悠!"老周不服,"我侄子在证券营业部,说这波是'五一九'之后最大一波。科技股、网络股,闭眼买。"
"闭眼买的是韭菜。"
"周大夫你——"
"我不懂股。但我懂人一亢奋就容易把前提忘了。"
老周被噎住,提鸟笼走了。
沈维舟回头看闺女:"听见没。前提。"
"听见了。"沈令仪低头,"他说的'五一九'是什么。"
"九九年那波。你小学。股市突然蹿,科技股领着涨,连卖菜大妈都去开户。"沈维舟坐回阳台藤椅,"后来呢,回调了。赚的退回去大半。"
"那他还炒。"
"人记涨不记跌。跟学生记满分不记错题一样。"
沈令仪想了想,在草稿本边角写:"股市:记涨不记跌=只记满分不记错题。"
笔帽咬着。她没炒,但觉得这事儿跟互校有点像——跳步的时候人都觉得自己跳得对,回代才发现漏了。
五月二十一号,周六。文化馆机房。
许知微霸着电脑,网页加载一半卡住,绿底转圈。
"你登啥?"沈令仪问。
"股票啊!我爸这两天念叨'沪指''仓位''套牢',我查查啥意思。素材。"
"你爸也炒?"
"不炒。但他单位老会计炒,饭桌上传的。"许知微拍一下键盘,页面跳出个股票门户,红红绿绿K线图,"看!这玩意儿。"
宋以恒凑过来:"这啥,心电图?"
"K线。涨红跌绿——不对,咱这边红涨绿跌。"许知微凑近,"你看这根柱子,一天涨百分之五。"
程叙白在旁边机器上敲OICQ,听见"百分之五"抬头看了一眼。
"日涨幅5%,一年按复利算能翻好几倍。但前提是每天都5%。"
许知微:"……我就说个红柱子,你批条上了。"
"不是批条。是前提。每天都5%不成立。"
沈令仪拉椅子坐他旁边:"你也看这个?"
"我爸单位孔工长炒。天天值班室念。我听着。"
"你信不信。"
"不信盲炒。但信数字。"程叙白转回键盘,"涨有涨的因,跌有跌的因。跟题一样,不能看结果倒推过程。"
许知微在笔记本写:"5.21机房。程叙白以数学前提解股票。宋以恒问K线是不是心电图。素材+1。"
沈令仪自己登了机。拨号音吱吱,企鹅亮。她没聊QQ,开了个股票门户(加载极慢,图片一格格出来),看沪指那根线——从底爬上来,斜角越来越陡。
她不懂股。但她看那条线想到卷子最后大题:前面步骤稳,后面突然斜率变大,要么是真快,要么是跳了前提。
她发消息给程叙白:
「沪指那条线,像不像卷九第四题后半段跳步?」
他回:
「像。前期立了,后面斜率怪。」
「会不会跌回来?」
「会。跳步都要补。」
她盯着"跳步都要补"五个字。屏幕绿光照脸。
沈维舟真去开户了。
不是老周忽悠成,是他自己想看看。建行老职工,干了半辈子账,退休后闲,兰叶剪完了,想弄明白"别人说的牛市"到底是个啥账。
五月二十三,下午。沈令仪放学回家,看见桌上多张股东账户卡,硬纸板,蓝字打印,绑根红绳。
"爸。"
"嗯。"
"你真开了。"
"开个户。不投多。两三千试试水。"
周蕴清在厨房切面:"我同意的。让他折腾。亏了当买教训,赚了给令仪买参考书。"
"参考书我不用。"
"那给你买明信片。"
沈维舟把账户卡放抽屉,没锁。搪瓷缸放旁边,菊花茶凉了。
"令仪,你数学好。帮我看个数。"
"看啥。"
"沪指今天收多少。晚报上印着。"
她拿晚报。财经版一小块,沪指数字印得挤:
"上证综指今日收盘1985.17点,涨1.8%"
"一千九百八十五。"她念。
"又涨。"沈维舟点头,"老周说冲两千就加仓。"
"你加吗。"
"不加。刚上船,先看浪。"
"方老师原话风格。"
"方老师教数学,我教自己别晕。"沈维舟端缸喝一口,"你记着——数字往上走的时候,人最容易把'回代'省了。觉得自己对了,其实前提没立。"
沈令仪没说话。把晚报折了放桌角。
晚上她草稿本写:"沈维舟入市。两三千。不追高。回代不可省。"
五月二十五。实验楼水房。
方怀瑾端搪瓷杯进来,菊花冰糖味。许知微又在水房写笔记,沈令仪接水。
"方老师,我爸开户了。"沈令仪说。
方怀瑾洗手,水哗哗:"嗯。听说老周搅和的。"
"您炒吗。"
"不炒。看过。"
"看过啥。"
"九几年柜台交易那会儿,学校老会计炒,我跟着看懂规则。"他甩手上的水,"股市跟批条一样——红墨水是结果,黑字才是过程。你看别人赚,只看红墨水;自己下场得写过程。"
许知微抬头:"方老师,沪指真的能冲很高吗?"
方怀瑾想了想。
"能。但高点之后有低点。你别问'能到多少',问'到了之后谁接'。"
"接?"
"涨上去的筹码,总有人接最后一棒。接的人以为还能涨。"方怀瑾端杯子靠门框,"学生做题也一样。最后一步跳了,分数拿到手,错埋里头。下次换张卷子就塌。"
沈令仪手指捏书包带。左肩红印在领子底下。
"方老师,"她说,"程叙白说沪指线像跳步。"
方怀瑾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老教师听见学生用对类比的笑。
"他眼力对。斜率陡了,要么真功力,要么省前提。省的那类,回头补起来疼。"
"那怎么分辨。"
"时间。"方怀瑾出门前停一步,"牛市不长牛。跳步的账,市场替你验。"
水房门关。许知微写:"5.25方老师评股市=批条。高点之后有低点。跳步市场验。"
家里电话线开始紧。
沈令仪每晚八点上线互校,沈维舟有时候也拨号——不是炒股下单,是看行情页。父女俩抢线,调制解调器"吱——"半天。
"爸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你先。我看晚报就行。"
"晚报慢一天。"
"慢一天不死人。你题不能等。"
其实沈维舟也急。老周电话打过来:"维舟你上线看看分时图!今天科技股封板!"
"封板你上你的。我题还没看完。"
沈令仪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一下。
她OICQ发程叙白:
「我家电话线不够用。我爸看行情,我互校。」
「我爸单位孔工长占线更狠。值班室电话白天炒,晚上我才上。」
「你爸说啥。」
「他说'别跟你叔学满仓'。」
「满仓?」
「全压进去。孔工长把季度奖金全买科技股了。」
「跳步。」
「嗯。前提没立:那钱是不是急用没算。」
她盯着这句。程叙白把炒股也拆成"前提"。
「你爸比你严。」
「他吃过亏。九七年认购证赔过。」
「那他还炒。」
「不炒了。只提醒我。」
绿屏光里,沈令仪想,大人也跳步。跳了摔过,才肯在旁边拦着。
五月二十八。宋以恒闯了次祸——不是真祸,是公式祸。
午休。基础组教室。宋以恒背公式背嗨了,听见老周儿子(高二)在走廊喊"涨停!涨停!",他也跟着喊。
"涨停!我公式十条全背了!"
方怀瑾路过,停。
"宋以恒,涨停你懂啥。"
"涨了呗!红的!"
"涨停是当日涨幅封顶,不是'涨了'。你公式背十条,跟涨停有啥关系。"
"……我都背会了,不该涨停?"
"你背公式是自己用。不是挂墙上等人叫好。"方怀瑾端杯,"股市里喊涨停的,一半是套牢前奏。"
宋以恒蔫了。
许知微拍(空快门):"素材:宋以恒股市翻车。"
沈令仪从冲刺组出来,碰见他蹲后门。
"又蹲。"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说了外行话。没事。方老师没真骂。"
"我听老周儿子喊,以为涨停是好词。"
"涨停不一定好。封死了卖不出,打开就跌。"沈令仪靠墙,"跟你背公式一样——背到十条不代表会用,得落位。"
"落位……"
"哪题用哪条。哪股该不该追,也得看前提。不是红的就是对。"
程叙白从新教学楼过来,软面抄夹腋下。看见宋以恒蹲着,停。
"涨停公式你背没。"
"啊?"
"涨停价=前收盘×(1+10%)。跌停反之。背一下。"
宋以恒懵:"这……这不是数学公式?"
"就是数学。百分数、乘法、边界。"程叙白靠墙,"你背公式别光背课本那条。生活里公式多的是,前提也得立。"
"……程哥你教我炒股?"
"不教。教你别乱喊涨停。"
许知微写:"5.28宋以恒涨停翻车,程叙白补'涨停公式'。公式支线闭环。"
六月初。沈家阳台。
沈维舟真买了两手。不是科技股,是建行老关系推荐的钢铁股,说他"看得懂厂房"。
"两三千进去,买两百股试试。"
周蕴清端碗出来:"亏了别哼哼。"
"不哼。亏了算我兰花生病钱。"
沈令仪在屋里写卷。听见阳台父子对话(其实是父女,沈维舟自言自语多)。
"令仪,你说这账户,红的是赚,绿的是亏?"
"嗯。价高于买进价,账面赚。"
"账面。"
"没卖不算。方老师说的,结果红墨水,过程黑字。"
沈维舟沉默两秒。"你这丫头。"
"方老师原话我改了词。"
"改得对。"他端缸看巷口,"老周天天催我加仓。说'两千点守住,冲两千五'。"
"你加吗。"
"不加。我这两千块是试水。试出来浪多大,不试出来沉多少。"
"稳。"
"建行老规矩。账要平。"
沈令仪笔尖顿一下。方老师也说过"账要平,路要直"——不是方老师抄沈维舟,是两代人干过账的,话路一样。
她草稿本写:"沈维舟炒股原则:试水不加仓,红墨水不算数,卖之前都是账面。"
六月三号。OICQ夜。
程叙白在线。值班室。
「你爸加仓没?」
「没。试水。」
「孔工长加了。季度奖全压科技股。」
「你叔会套。」
「我爸说套不套看退出时机。人贪,不肯退。」
「跟跳步一样。跳上去不想补。」
「嗯。补要认错。炒股要认赔。都难。」
沈令仪盯着"认赔"俩字。
她发:
「高点会有?」
他回得慢。
「会有。沪指这斜率,迟早到个顶。然后回。」
「你咋知道。」
「不是知道。是前提:涨靠资金推,资金会退。退的时候斜率反过来。」
「方老师也这么说。高点之后有低点。」
「嗯。但高点多远,算不出。别信谁说'必到多少'。」
「那信啥。」
「信自己账户验过。别信红柱子。」
她笑了一下。关对话框。
屏幕黑。映左肩红印。
六月五号。便道。
旧桥改建快完了。东头破灯还在,但西头LED试过一次,白光刺眼,临时关了等竣工。
沈令仪过桥,程叙白便道东头等。不是特意,是碰上。
"你叔那股,"她开口,"套没。"
"套了点。科技股回调。孔工长嘴硬。"
"你爸说啥。"
"说我别学。跳级已经快,别再满仓。"
"你又不炒。"
"他不放心。数学好的人容易信模型,信到自己飘。"
风从河面来。铁丝网拆了大半,新桥面水泥灰。
"沈令仪。"
"嗯。"
"沪指那线,你真觉得像跳步?"
"像。前期稳,后面陡。"
"陡不一定是跳。也可能是真涨。"
"那就等回代。"
"啥回代。"
"跌一次就知道哪步跳了。"
他点头。车撑地,手指敲车把。
"你爸那账户。"
"试水。不加仓。"
"那就好。"
"你操心我爸账户?"
"操心你别被红墨水晃了。"
她没接。风把校服吹起一角。
他便道尽头蹬车,回头偏一下脸:"互校。"
"互校。"
车灯远成黄点。
六月八号。沈家晚饭。
老周又来敲门,没进,站在院里喊:
"维舟!沪指破两千了!今晚新闻联播都得报!你还不加仓?"
沈维舟在饭桌前,筷子放碗上。
"破了就破了。我那两百股不动。"
"你这人——"
"老周,你上回说'闭眼买',这回说'破两千'。下次跌五百你咋说。"
"……跌不了。"
"跌不了不是前提,是愿望。"
老周悻悻走了。
周蕴清夹排骨:"你说得比方老师还像批条。"
"建行老毛病。"沈维舟看闺女,"令仪,记着——以后不管炒股、做题、选路,红柱子别追。追的都是没回代的。"
沈令仪扒饭。没抬头。
"嗯。"
夜里她写:
"6124是后话。眼下先把卷子验平。"
笔帽咬着。数学书最后一页折纸:明信片、批条、座次卡、号纸条、港大宣讲页角。她把晚报财经版剪下一角——"沪指2000点"那行——压在最下。
不是信炒股。是信这句:
跳步都要补。红墨水不算数。高点之后有低点。
六月十号前夜。OICQ。
程叙白发:
「邻市营通知快到了。」
「嗯。我家信箱空着。」
「别急。方老师批条写'按步子等'。」
「我没急。」
「你草稿本边角写'6124后话'了。」
她一愣。
「你咋知道。」
「上次机房你发我看沪指线。我猜你写了。」
「……你猜的准。」
「互校嘛。」
停顿。
「沈令仪。」
「嗯。」
「牛市是别人的。卷子是自己的。」
「我知道。」
「别被你爸账户晃了。也别被我跳级晃了。」
「你俩都晃。我稳。」
他回了个"嗯"。企鹅暗。
她关电脑。modem咔一声。
阳台沈维舟还在看晚报。沪指两千零几点,红墨水印着。他搪瓷缸凉了,兰叶第二茬抽着。
沈令仪站窗前。老城巷子静,母亲河远处。旧桥东头破灯最后几天,毛边黄光落便道钢板。
她想,A股这事儿跟她不远不近。
不远——家里账户卡、晚报数字、OICQ上程叙白拿前提解涨跌、方老师那句"高点之后有低点"。
不近——她不炒。她只是看见一条线陡起来,像卷子后半段跳步;像便道破灯换成LED白光,亮得刺眼但根基还是旧桥墩;像程叙白跳级快,但方老师让他"省到漏处不算省"。
暗处生长的人不急着追红柱子。
先把批条写正。
先把回代补上。
先过桥。
沪指以后会到某个顶。新闻里叫它6124,或者别的数字。那是大人的账。
她的账在草稿本:卷十一第四题次前提、卷十二跳步点、OICQ离线消息、便道破灯下那句"互校"。
牛市过去,线会掉。
批条不掉。
过桥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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