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16、你要不要去我家 戴允阙

　　戴允阙写完名字，笔尖还戳在最后那一笔上。

　　“你是光想不起名字，还是连他这个人也不记得了？”周叔问。

　　“人记得。就是名字……对不上。”

　　“我还以为你是不想提他。那阵子你们总吵。”

　　“不是不想提。”戴允阙抬手揉了揉脑门儿，“是真的想不起来。”

　　这个信息显然有点难消化，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叔选择岔开话题：“你现在身体还好吧？”

　　“挺好，正常上班。”

　　“那就好。”

　　“他……奈哥后来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叔说，“你被家里接走，没过多久，我们几个也都走了。那时候还通过电话，后来换号码，慢慢就断了。”

　　“您还住在那里吗？”

　　“早搬走了。你居然还能找着以前小卖部的老板给我带话，这都多少年没联系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岳微偷偷地瞄了一眼戴允阙，看他听完不但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您也还是得理不饶人。”

　　戴允阙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接着说：“我最近会想起以前的事。我记得奈哥给我留过一个盒子，您知道吗？”

　　“什么盒子？”

　　他只说了油纸裹着的盒子，没有提及那个梦境里的内容。

　　周叔想了一阵。

　　“盒子我没见过。你走以后，他倒是又上过一趟山，说是去木屋，给你留点东西。”

　　“他没说留什么吗？”

　　“唉……”周叔重重叹了口气，“允阙，这么多年了，有些细节我也说不准。”

　　戴允阙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电话结束前，他请周叔有邱奈的消息就告诉自己，又说这次是自己想找他们，家里还不知道。

　　周叔答应先替他打听。

　　挂断以后，两个人都默默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岳微把笔拿过来，在“后来去向”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在下面记了一行：邱奈再次去过木屋。

　　戴允阙看着他写，忽然说：“我想回去看看。”

　　“民宿那边？”

　　“还有林子。那间木屋，我记得路，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在手机上点开地图。

　　“明天周六，早一点出发，来回应该够。”

　　岳微看了一眼屏幕，“我跟你去。”

　　戴允阙转过头，“你不是还要上夜班？”

　　“我可以找人调班，回来补，你把今晚的人工检测暂停。”

　　“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梦里可是仨路口错了俩。”

　　戴允阙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我说了，我喜欢绕路兜风。”

　　“甭绕了，除非你想晚上住木屋里。”他低头把本子收好，拉上包的拉链，“那条路我也有印象。你要是拿不准，我们还能一起认。”

　　戴允阙看着他，随后偏了偏脑袋，笑着说：

　　“那你明天调整一下“营业时间”，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

　　周六一早，岳微刻意提前了十几分钟背着包下楼。因为要走山路，他穿的是方便行动的冲锋衣和防水裤，刚走出小区门，就看到戴允阙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他拉门坐进副驾驶，戴允阙也是一身运动的打扮，偏过头来看他。

　　“睡好了？”

　　“睡好了。昨晚没上班。”

　　“补班的时候可别找我算账。”

　　岳微扣上安全带：“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今天得吃三顿呢。”

　　“今天要走山路，大概一顿都吃不了。”

　　戴允阙撇嘴一笑，伸手将一袋早餐递过来，一脚油门滑进晨光里。

　　一路没停，到民宿时已经接近中午。

　　老板比线上聊天时热情，知道他就是找周先生的那个人，指了指下面的石阶，又说旧林道仍有人走，只是再往深处，路不太好认，如果迷路就打他电话。

　　戴允阙在柜台前问了几句，回来时手里拿了两瓶水。

　　“原来的房子换过人了。”他说，“先去木屋。”

　　车留在民宿门外。两人重新分了分水和食物，沿着海岸往山里走。岳微环顾了周围，跟梦里完全不一样，也没有看到戴允阙儿时居住过的房屋。大概是不同的道路。

　　树林也比梦里更密。

　　不是下雨的日子，空气仍有些潮湿，鞋底踩过厚厚的落叶，压出一股腐木的气味。岳微抬头，树冠之间漏下来细碎的光，叶面明暗一层层叠着。

　　他认得这些形状，也记得曾经有颜色覆盖在它们上面。

　　戴允阙走在前面，到了岔口，停下来等他。

　　岳微左右看了看，指向一侧。

　　“那边。”

　　“这么确定？”

　　“我印象里是那边，先过去看看。”

　　戴允阙看了看树后的小路：“溪边有一片乱石，找到了就好认了。”

　　他们走出一段，才发现原来能过去的地方倒了一棵树，粗大的枝干横在坡上，两个人只好绕回去，从下方重新找路。

　　地图上的细线在这里已经不大管用了。

　　戴允阙凭小时候的印象辨认方向，认不准时，两人便各往前探一小段，再回来碰头。

　　岳微留意着周围，却始终没能把眼前的树林和梦里的景象对上。那次梦境像电影切镜头，几个地方他还记得，中间的路却连不起来。

　　窄溪出现在树丛后面时，戴允阙先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水比梦中浅，石面却一样湿滑。

　　岳微先踩过去，站稳以后回身伸手。

　　“过来。”

　　戴允阙垂眼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找旁边更远的落脚处。

　　他伸手过来，手掌温热，两人的手握得很扎实。

　　岳微往后退了半步，带着他跨过最后一道水。

　　脚落在岸上时，岳微的鞋底在湿叶上滑了一下，像是重演了梦境里的戴允阙。

　　现实中已经长大了的戴允阙自己先稳住重心，另一只手立刻抬起来，扶了扶岳微的手臂。

　　“站稳了？”

　　岳微点头。

　　戴允阙这才松开两人相握的手。

　　那点温度没立即从掌心里退下去。岳微来回握了握那只手，弯腰用另一只手拍掉裤脚上的水，再起身时，对方已经又走到前面去了。

　　＊

　　他们找到木屋时，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

　　门不在了，屋顶比梦里塌得更厉害。那张木桌只剩三条腿，柜子散在墙脚，被湿叶和泥掩住。

　　戴允阙站在门外，抬头来来回回地打量，没有马上进去。

　　岳微又退了出来，站到他身边。

　　“怎么了？”

　　“比我记得的小。”

　　他侧身进去，抬头避开进门处一道歪下来的木梁。

　　两个人把还能辨认的地方都翻看了一遍，桌下、柜子后面，以及没有被塌下来的木板压住的墙角。

　　什么也没找到。

　　“你们当时站在那边。”岳微指了指木桌剩下的一角，“邱奈说要把盒子放在哪里，然后就转过来检查窗框了。”

　　戴允阙走到窗边，沿着窗框摸了一下。上面的木头已经烂了，一碰就掉渣。

　　他的手还扶在窗框上，低着头说：“他以前在这里给我处理过伤口。”

　　岳微也走过去，从空着的窗口望出去。树长高了，那一点发亮的水面几乎被挡完，只剩很窄的一线。

　　“不一定在屋里。”岳微说，“屋外也可以看看。”

　　他们绕到屋外，沿着窗下找。藤蔓缠得很紧，清开一处，旁边又扯下来几片碎叶。岳微把手电伸进窗下地基的缝里，照见积灰、蛛网，还有一小截分不出是什么的暗边。

　　他蹲下来，又往里照了照。

　　“这里好像有东西。”

　　戴允阙在他旁边蹲下，用工具拨开松动的泥和碎石。石缝不深，东西却卡得紧，两个人换着手，才将它一点点挪出来。

　　是只扁平的金属盒，比成年男性的巴掌小一圈。

　　外面还裹着一层纸，边缘早已破损，有一部分黏在盒身上。油纸露出的那一点纹理，和岳微记得的并不完全一样了。

　　戴允阙把它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半天没有出声。

　　岳微关掉手电，伸手接住从上面掉下来的碎纸。

　　“先拿到亮一点的地方。”

　　他们回到屋前，把盒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盒盖边缘生了锈，戴允阙试了几次才打开。

　　里面的东西又套过一层密封袋，袋口折着压在底下。仍有潮气跑进去，几张纸贴到了一起，边角起着霉斑。

　　两人用湿巾擦干净了手上的泥灰，打开了密封袋。

　　现金、证件，还有两张纸质的乘车凭据。

　　戴允阙把证件翻过来，认出自己少年时的照片。

　　岳微将两张票从密封袋里小心抽出，分开放好。

　　同一天，同一班车，两个相邻的座位。

　　一张是戴允阙。

　　另一张，邱奈。

　　“戴允阙。”

　　岳微轻声唤他，将那张票转向他，让他看清姓名。

　　“他给自己也买了。”

　　戴允阙偏头看着，半晌才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他让我等，是想让我放弃。”

　　说完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不记得他的名字，却还能记得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这也是蛮奇怪的。”

　　岳微没替邱奈解释当年的打算，因为他也不知道真相。

　　他更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安慰戴允阙，他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总会想起来的”，但这和邱奈说的“再等几天”是一样的，他也给不出一个期限。

　　他抽出一张纸巾包住了两张受潮的票，递给戴允阙。

　　“至少他准备过一起走。”岳微说。

　　戴允阙低头将两张票用纸巾吸了吸，再仔细地把那些东西都放回盒子里，塞进包里。

　　＊

　　等他们走回民宿，天已经暗了。

　　岳微的鞋底全是泥，裤腿上都是树枝蹭得划痕和灰，戴允阙也一样。老板拿来刷子，让他们在门外先收拾，又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可以入住了。

　　岳微怔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

　　戴允阙将刷子交还给老板，转身告诉他：“我帮你留了一间房。回去太晚了，你就住这里，明天再回去。”

　　“你呢？”

　　“我得回去。”

　　“那我也回去。”

　　戴允阙解释道：“回去还得坐三个多小时的车，到家都半夜了。这里风景不错，明天你可以逛逛，老板会送你去大巴站，我查过了，能直接在你家门口下车。”

　　岳微看着他，还是摇了摇头：“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

　　老板还在旁边等着，戴允阙便先转身回去，说房间不用了，房费照付。

　　他们在民宿吃了顿热饭，重新灌满水。临上车，岳微问要不要换他开一段。

　　戴允阙拒绝了：“先出山。这边的弯我熟一点。”

　　＊

　　路灯越来越少，前后无车，车辆自动亮起了远光灯。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岳微偏头看了看开车的人，又想起那张旧证件上的照片。眉眼还没长开，已经很好看了。

　　戴允阙扫了一眼导航。预计十点半到岳微家，接着回去，十一点前还赶得上。他在方向盘上按了几下。

　　音乐声暂停，拨号的声音从车厢里响起来，电话很快被接通。

　　“戴总。”

　　岳微想起了视察时跟在戴允阙身后那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

　　“我会晚一点到家，十一点左右。正在回去的路上。”

　　“您之前报的时间是十点。”

　　“嗯，估计有误。”

　　“身体有不舒服吗？”

　　“没有。”

　　“好的，我会调整检测舱。戴董刚问过您今天的去向。”

　　戴允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告诉他是私人行程。”小夏继续说，“他让您到家以后联系他，说明一下。”

　　“我到家告诉你还不够么？”

　　“这是戴董的要求。”

　　车轮压过路面接缝，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我知道了。”

　　“如果需要在外面过夜，您需要找有检测舱的酒店，不能临时——”

　　“我十一点到家。”

　　“好的。您注意安全。”

　　通话结束，车里的音乐还没恢复，只有出风口很低的声音。

　　岳微望着前方，过了一阵才开口。

　　“你之前出来，也都要说几点回去？”

　　“嗯。”

　　“晚一个小时也要再报？”

　　“要改进舱时间。”

　　戴允阙看了一眼后视镜，将车稳稳地驶过弯道。

　　“我爸那边也要说。”

　　岳微原以为那些报备都是为了安排检测舱。

　　可“私人行程”显然还不够。他想起戴允阙在电话里请周叔保密的话，今晚回去，他得怎么跟家里说明？

　　“我不知道你这么赶。”

　　戴允阙的语气倒是无所谓：“没想到找盒子耽误了这么久。”

　　“到市区把我放下吧。”岳微说，“我自己回去。”

　　戴允阙又看了一眼导航，目前的目的地是岳微家。

　　路线多出了一截红线，预计到达时间又往后拖了二十分钟。送完岳微再回自己家，就得超过十一点。

　　汇入主路后前方出现了车辆，远光灯自动熄灭。戴允阙没有接话，跟着前车放慢了速度。

　　岳微想找个话题聊聊，想起那两张车票。

　　“邱奈留下的票——”

　　“我家有客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岳微转头看向他。

　　“啊？”

　　戴允阙看着前面的路。

　　“你要不要去我家？”